第62章 暴雨中的瑕疵布
巷子口的冷風卷著煤渣，打在三輪車擋泥板上劈啪作響。這天冷的出奇。
蘇硯秋二話不說，調轉車頭就走。推著那半車爛白菜原路往回趕。高志明既然能在這兒露面，這片區域多半布了暗網。沈礪那批搪瓷盆，這會兒走這條線純粹是往槍口上撞，必須趕緊斷聯繫。
繞過兩條街，摸到約定的備用接頭點，她在老水塔底下站定。
沒多大會兒，沈礪從陰影里閃出來，兩手空空。
「貨沒提。」
他湊到跟前，聲音壓的很低。
「四號站台裡頭多加了兩班巡邏。調度室那邊也有人臨時查崗，路子算是徹底堵死。」
「是高志明乾的。」
蘇硯秋把剛才巷子口撞見的情況，三言兩語交代個底朝天。
沈礪眉頭擰成死疙瘩。體制裡頭這些門道他太清楚了，一旦後勤跟保衛科聯手設局，這時候硬碰硬，基本跟找死沒區別。
「這批搪瓷盆我得壓幾天，換條線走。」沈礪瞥了眼她的車斗，「你最近也消停點。他們這回沒抓著現行，後頭多半還得找機會下套。」
「消停不了啊。」
蘇硯秋搓了搓凍的發麻的手指頭。
「我這散貨的網剛撒下去，底下那幫婦女正眼紅著呢。這會兒要是斷了貨，人心一散，隊伍就不好帶了。手裡必須得有東西讓她們去賣。」
沈礪沉默片刻。
「城郊有個叫宋有為的二道販子，手裡壓了兩匹勞保服廠退下來的瑕疵布。藍卡其料子，染色不勻給刷下來的。」沈礪加重語氣，「不過宋胖子這人，認錢不認人。這批貨本來沒人敢接，你當心有詐。你要是真敢接，明兒上午帶錢去大橋底下找他，他有車能給你拉回來。」
轉過天上午，城郊大橋底下。
天陰沉沉的，十一月的北風颳在臉上，真跟刀子割肉似的疼。
蘇硯秋掏出縫在內兜里的錢。厚厚的一沓毛票，裡頭還夾著幾張十塊錢的大團結。
宋有為挺著個大肚腩，把菸捲往耳朵後頭一夾，沾著唾沫星子飛快的數錢。
「一共一百八，錢貨兩清。出了這大橋，布是好是壞，我宋胖子可就不管了。」
他把錢往懷裡一揣，衝著旁邊一輛手扶拖拉機揚了揚下巴。
「裝車吧。」
拖拉機旁邊本來蹲著個人，正吧嗒吧嗒抽旱菸。聽見動靜，那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紅星廠的勞保服，右腿外八字。
蘇硯秋一抬頭，正對上高志明的眼睛。
高志明多半也沒料到買布的會是她。愣了半秒，臉上立馬堆起油膩的笑，大喇喇的拍了拍拖拉機方向盤。
「喲，這不是祁家嫂子嗎？怎麼，離了婚干起大買賣了？廠里派我出來拉點配件，正巧碰上宋老闆僱車，咱們這就叫緣分啊。」
蘇硯秋壓根沒接他的話茬。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走過去掀開拖拉機車斗里的破油布，仔細翻看那兩匹藍卡其布。雖說有點色差，但布料厚實，拿來做冬衣絕對是好料子。
「麻煩高幹事搭把手，把布蓋嚴實點。」蘇硯秋退後半步，語氣平淡。
高志明皮笑肉不笑的扯過油布，隨便在邊角上掖了兩下。
「嫂子放心，我這車穩當著呢。」
拖拉機突突突冒著黑煙，沿著坑窪不平的土路往城東開。
剛開出不到兩里地，路面上橫著一大片化雪後留下的冰水爛泥潭。
高志明沒減速，猛的打了一把方向盤。
拖拉機的右後輪直接陷進半米深的泥坑，車身狠狠一歪。那塊本來就沒蓋緊的油布，被寒風一下子掀開個大角。
冰冷渾濁的泥水，直衝著那兩匹布的邊緣濺過去。
「哎呀！這破路！」
高志明坐在駕駛座上乾嚎一嗓子，屁股都沒挪一下，壓根沒打算下車拉油布。
蘇硯秋直接從車斗上跳進齊膝深的冰水裡。
刺骨的寒氣順著褲腿直往骨頭縫裡鑽。她根本顧不上冷，利索的扒下身上的舊棉襖，三兩下把兩匹布沒被泥水濺到的核心位置裹緊。雙手死命拽住油布邊緣，整個人撲上去，用體重壓住。
拖拉機噴著黑煙，總算把貨拉到了城東大雜院的巷子口。
蘇硯秋渾身濕透，凍的嘴唇發紫。掀開油布一看，那兩匹布的邊緣還是被泥水浸透了，甚至沾上洗不掉的機油印子。
「哎喲，嫂子，這可真不賴我，路不好走誰也沒轍。」高志明站在車旁，裝模作樣的拍了拍腿上的泥巴，「貨也拉到了，你按規矩給我結兩塊錢車費就行。」
宋有為這會兒也騎著自行車跟了過來。瞅了眼車斗里的布，直接往地上啐了口痰。
「我剛才可說清楚了，出門概不退換。這布受了潮，你自己想辦法處理，別找我退錢。」
蘇硯秋站在原地，眼神平靜。
沈礪給的線本身沒毛病，多半是祁家狗急跳牆，花大價錢買通宋胖子臨時反水。再讓高志明借著公車私用的機會，過來毀她的貨。
「要錢是吧？」
蘇硯秋冷笑一聲。沒掏錢，從兜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大號扳手。
走上前，掄起扳手直接砸爛了拖拉機的氣門芯。
「嘶......」車胎癟了下去。
「你幹什麼！」高志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車費？你一個後勤幹事，上班時間公車私用，給投機倒把的拉貨，這事保衛科知道嗎？」蘇硯秋掂了掂手裡的扳手，目光冰冷，「這破車壞在半道上了，我還得管你要誤工費！這布要是少一尺，我馬上拿著大喇叭，去機修廠門口給你好好宣揚宣揚！」
高志明嚇的一哆嗦，跟宋有為對視一眼，哪還敢提錢的事。兩人連個屁都沒敢放，推著拋錨的拖拉機灰溜溜的跑了。
蘇硯秋轉身，把那兩匹死沉的布拖進單間。
門一關，先灌下一大缸子熱水，趕緊脫下濕透的棉衣換上乾爽衣裳。接著從抽屜里翻出一把大號剪刀。
刀刃劃開布料的「嘶啦」聲，在屋裡聽的真真切切。
她手下一點沒含糊，順著被泥水浸透的邊緣，把受潮染泥的部分全裁了。好端端的兩匹布，硬生生給裁去一小半。
剩下的核心布料，依然乾爽挺括。
把裁下來的那些泥巴布條抖摟開，直接抱到筒子樓後巷的洗衣池邊。
「勞保廠正宗卡其布邊角料！做不了大件，拼個套袖、打個補丁、做個鞋面綽綽有餘！」蘇硯秋的聲音在巷子裡傳開，「供銷社不要票的碎布頭還得兩毛呢，我這一毛五！」
剛吃完午飯的婦女們聽見動靜，紛紛探出頭來。一看是卡其布的料子，雖說邊上沾了點泥，但洗洗絕對能用。一毛五一捆，這可比供銷社便宜太多了。
趙桂芳第一個衝過來，掏出三毛錢搶了兩大捆。胡秀蘭跟馬春花也跟著往前擠。
不到十分鐘，那些殘次布條就被搶了個精光。
這下不光收回部分本錢，還把這幫婦女的胃口重新吊了起來。
蘇硯秋正準備收攤回屋，一把黑色的油紙傘停在她跟前。
裁縫鋪的老闆娘白秀梅穿著一身筆挺的列寧裝，腳上的黑皮鞋連個泥點子都沒有。收起傘，掃了眼蘇硯秋手裡剩下的那點碎布頭，又往那間單間瞅了一眼。
「你屋裡剩下的好料子，我全要了。」
「進屋談。」
門一關，白秀梅壓根沒看桌上那疊乾爽的卡其布。轉過身盯著蘇硯秋，壓低聲音。
「你這布，原本我是想按高價全包圓的。」
她停頓了一下。
「但今天早上，有人來我的鋪子裡打過招呼。城東這一片的裁縫鋪跟散貨攤，誰要是敢收你蘇硯秋手裡的卡其布，就是跟他們過不去。」
看著蘇硯秋，補了一句：「你別以為賣了幾捆碎布頭就算破局了。大頭壓在手裡，你那點本錢，撐不過三天......」
蘇硯秋二話不說，調轉車頭就走。推著那半車爛白菜原路往回趕。高志明既然能在這兒露面，這片區域多半布了暗網。沈礪那批搪瓷盆，這會兒走這條線純粹是往槍口上撞，必須趕緊斷聯繫。
繞過兩條街，摸到約定的備用接頭點，她在老水塔底下站定。
沒多大會兒，沈礪從陰影里閃出來，兩手空空。
「貨沒提。」
他湊到跟前，聲音壓的很低。
「四號站台裡頭多加了兩班巡邏。調度室那邊也有人臨時查崗，路子算是徹底堵死。」
「是高志明乾的。」
蘇硯秋把剛才巷子口撞見的情況，三言兩語交代個底朝天。
沈礪眉頭擰成死疙瘩。體制裡頭這些門道他太清楚了，一旦後勤跟保衛科聯手設局，這時候硬碰硬，基本跟找死沒區別。
「這批搪瓷盆我得壓幾天，換條線走。」沈礪瞥了眼她的車斗，「你最近也消停點。他們這回沒抓著現行，後頭多半還得找機會下套。」
「消停不了啊。」
蘇硯秋搓了搓凍的發麻的手指頭。
「我這散貨的網剛撒下去，底下那幫婦女正眼紅著呢。這會兒要是斷了貨，人心一散，隊伍就不好帶了。手裡必須得有東西讓她們去賣。」
沈礪沉默片刻。
「城郊有個叫宋有為的二道販子，手裡壓了兩匹勞保服廠退下來的瑕疵布。藍卡其料子，染色不勻給刷下來的。」沈礪加重語氣，「不過宋胖子這人，認錢不認人。這批貨本來沒人敢接，你當心有詐。你要是真敢接，明兒上午帶錢去大橋底下找他，他有車能給你拉回來。」
轉過天上午，城郊大橋底下。
天陰沉沉的，十一月的北風颳在臉上，真跟刀子割肉似的疼。
蘇硯秋掏出縫在內兜里的錢。厚厚的一沓毛票，裡頭還夾著幾張十塊錢的大團結。
宋有為挺著個大肚腩，把菸捲往耳朵後頭一夾，沾著唾沫星子飛快的數錢。
「一共一百八，錢貨兩清。出了這大橋，布是好是壞，我宋胖子可就不管了。」
他把錢往懷裡一揣，衝著旁邊一輛手扶拖拉機揚了揚下巴。
「裝車吧。」
拖拉機旁邊本來蹲著個人，正吧嗒吧嗒抽旱菸。聽見動靜，那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紅星廠的勞保服，右腿外八字。
蘇硯秋一抬頭，正對上高志明的眼睛。
高志明多半也沒料到買布的會是她。愣了半秒，臉上立馬堆起油膩的笑，大喇喇的拍了拍拖拉機方向盤。
「喲，這不是祁家嫂子嗎？怎麼，離了婚干起大買賣了？廠里派我出來拉點配件，正巧碰上宋老闆僱車，咱們這就叫緣分啊。」
蘇硯秋壓根沒接他的話茬。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走過去掀開拖拉機車斗里的破油布，仔細翻看那兩匹藍卡其布。雖說有點色差，但布料厚實，拿來做冬衣絕對是好料子。
「麻煩高幹事搭把手，把布蓋嚴實點。」蘇硯秋退後半步，語氣平淡。
高志明皮笑肉不笑的扯過油布，隨便在邊角上掖了兩下。
「嫂子放心，我這車穩當著呢。」
拖拉機突突突冒著黑煙，沿著坑窪不平的土路往城東開。
剛開出不到兩里地，路面上橫著一大片化雪後留下的冰水爛泥潭。
高志明沒減速，猛的打了一把方向盤。
拖拉機的右後輪直接陷進半米深的泥坑，車身狠狠一歪。那塊本來就沒蓋緊的油布，被寒風一下子掀開個大角。
冰冷渾濁的泥水，直衝著那兩匹布的邊緣濺過去。
「哎呀！這破路！」
高志明坐在駕駛座上乾嚎一嗓子，屁股都沒挪一下，壓根沒打算下車拉油布。
蘇硯秋直接從車斗上跳進齊膝深的冰水裡。
刺骨的寒氣順著褲腿直往骨頭縫裡鑽。她根本顧不上冷，利索的扒下身上的舊棉襖，三兩下把兩匹布沒被泥水濺到的核心位置裹緊。雙手死命拽住油布邊緣，整個人撲上去，用體重壓住。
拖拉機噴著黑煙，總算把貨拉到了城東大雜院的巷子口。
蘇硯秋渾身濕透，凍的嘴唇發紫。掀開油布一看，那兩匹布的邊緣還是被泥水浸透了，甚至沾上洗不掉的機油印子。
「哎喲，嫂子，這可真不賴我，路不好走誰也沒轍。」高志明站在車旁，裝模作樣的拍了拍腿上的泥巴，「貨也拉到了，你按規矩給我結兩塊錢車費就行。」
宋有為這會兒也騎著自行車跟了過來。瞅了眼車斗里的布，直接往地上啐了口痰。
「我剛才可說清楚了，出門概不退換。這布受了潮，你自己想辦法處理，別找我退錢。」
蘇硯秋站在原地，眼神平靜。
沈礪給的線本身沒毛病，多半是祁家狗急跳牆，花大價錢買通宋胖子臨時反水。再讓高志明借著公車私用的機會，過來毀她的貨。
「要錢是吧？」
蘇硯秋冷笑一聲。沒掏錢，從兜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大號扳手。
走上前，掄起扳手直接砸爛了拖拉機的氣門芯。
「嘶......」車胎癟了下去。
「你幹什麼！」高志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車費？你一個後勤幹事，上班時間公車私用，給投機倒把的拉貨，這事保衛科知道嗎？」蘇硯秋掂了掂手裡的扳手，目光冰冷，「這破車壞在半道上了，我還得管你要誤工費！這布要是少一尺，我馬上拿著大喇叭，去機修廠門口給你好好宣揚宣揚！」
高志明嚇的一哆嗦，跟宋有為對視一眼，哪還敢提錢的事。兩人連個屁都沒敢放，推著拋錨的拖拉機灰溜溜的跑了。
蘇硯秋轉身，把那兩匹死沉的布拖進單間。
門一關，先灌下一大缸子熱水，趕緊脫下濕透的棉衣換上乾爽衣裳。接著從抽屜里翻出一把大號剪刀。
刀刃劃開布料的「嘶啦」聲，在屋裡聽的真真切切。
她手下一點沒含糊，順著被泥水浸透的邊緣，把受潮染泥的部分全裁了。好端端的兩匹布，硬生生給裁去一小半。
剩下的核心布料，依然乾爽挺括。
把裁下來的那些泥巴布條抖摟開，直接抱到筒子樓後巷的洗衣池邊。
「勞保廠正宗卡其布邊角料！做不了大件，拼個套袖、打個補丁、做個鞋面綽綽有餘！」蘇硯秋的聲音在巷子裡傳開，「供銷社不要票的碎布頭還得兩毛呢，我這一毛五！」
剛吃完午飯的婦女們聽見動靜，紛紛探出頭來。一看是卡其布的料子，雖說邊上沾了點泥，但洗洗絕對能用。一毛五一捆，這可比供銷社便宜太多了。
趙桂芳第一個衝過來，掏出三毛錢搶了兩大捆。胡秀蘭跟馬春花也跟著往前擠。
不到十分鐘，那些殘次布條就被搶了個精光。
這下不光收回部分本錢，還把這幫婦女的胃口重新吊了起來。
蘇硯秋正準備收攤回屋，一把黑色的油紙傘停在她跟前。
裁縫鋪的老闆娘白秀梅穿著一身筆挺的列寧裝，腳上的黑皮鞋連個泥點子都沒有。收起傘，掃了眼蘇硯秋手裡剩下的那點碎布頭，又往那間單間瞅了一眼。
「你屋裡剩下的好料子，我全要了。」
「進屋談。」
門一關，白秀梅壓根沒看桌上那疊乾爽的卡其布。轉過身盯著蘇硯秋，壓低聲音。
「你這布，原本我是想按高價全包圓的。」
她停頓了一下。
「但今天早上，有人來我的鋪子裡打過招呼。城東這一片的裁縫鋪跟散貨攤，誰要是敢收你蘇硯秋手裡的卡其布，就是跟他們過不去。」
看著蘇硯秋，補了一句：「你別以為賣了幾捆碎布頭就算破局了。大頭壓在手裡，你那點本錢，撐不過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