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不是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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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大亮。機修廠辦公樓走廊里,穿堂風颳的像刀子。

  推開廠辦外間的門,蘇硯秋迎面撞上一股子紅墨水混著舊紙張的味兒。孟新荷穿著板正的深藍中山裝,正伏案寫筆記,手底下壓著本翻起毛邊的《赤腳醫生手冊》。

  聽見動靜,她筆尖一頓。目光越過黑框眼鏡邊緣掃了過來。

  「現在才七點半,還沒到接待時間,本來我還想看要書就去找你。」孟新荷合上書,順手抹乾桌角的紅墨水漬,把抹布丟進搪瓷盆,「沒想到你這會就來了,你是為了你家那點離婚鬧劇求調解,出門左拐找工會。我這兒只管廠務跟衛生登記。」

  孟新荷以為他是為了家裡那點事來調解的就來氣,祁邵安就來氣,她覺的蘇硯秋就是個沒有自我的女人,定是想求著廠里勸祁邵安回心轉意的。她說話就更加冷了。

  蘇新荷本就是一個非常自我的女性就拿學醫這件事就能看出,雖然端著廠務輕省的鐵飯碗,但骨子裡卻一直憋著股勁兒。她不甘心一輩子在辦公室里寫寫算算、給人端茶倒水。

  他對醫學非常感興趣,為了能在老廠醫哪裡學習,她主動攔下了衛生登記的活,這件事廠里人都知道,都覺的他是個傻的,現在的常務可是個輕生活計,廠醫可沒廠務輕鬆。

  可她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每天一有時間就跑到廠里衛生所跟著老廠醫學習。

  蘇硯秋知道他就是這樣的性格外冷內熱,那幾次的幫忙他就能看出,他是個很不錯的人。

  蘇硯秋沒退出去,反手把門關嚴,擋住走廊的冷風,幾步走到辦公桌前。懷裡的牛皮紙本子掏出來,平平整整擱在桌上。

  「我不找工會,也不要調解。」拉過把掉漆的摺疊椅直接坐下,蘇硯秋開口,「有人想在街道辦抹黑我,說我是個吃白飯的閒人,逼我交出正式工名額。說白了,這事關乎廠里的用人定編。我只能來找你核實排班記錄。」

  孟新荷沒碰那個本子。視線往下,在蘇硯秋皸裂生凍瘡的手背上停了兩秒。她這人守規矩,平時最煩那些占著編制不幹活的做派,更主要的她想幫助這個挺起腰杆的女人。

  「誰主張,誰舉證。拿個私人記帳本來找我,做不得數。就算我認可你,大眾認可才行。」孟新荷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我來對廠里的公帳。」蘇硯秋直視她,「證明我這十年沒吃白飯。證明機修廠二車間最髒最累的活,到底是誰替祁紹安乾的。我本子上記的每一次替班、每一次受傷,廠醫登記冊跟車間出勤表上肯定有底單。只要對的上,這就是鐵證。」

  孟新荷眼底多了些審視,沒廢話。拉開抽屜摸出把系紅繩的鑰匙,轉身走到牆邊那排生鏽的綠鐵櫃前。

  她在柜子最底下那層翻找片刻,抱出兩摞積灰的硬殼本,重重的砸在桌上。一本是七八年到七九年的車間排班表,另一本是廠醫室應急用藥登記冊。

  「七八年十一月四號,夜班搶修。」孟新荷指尖順著排班表往下劃,停在一個名字上,「表上寫的是祁紹安。你本子上記的,是你替他頂班,處理二號沖床故障。」

  「那天晚上十一點,沖床漏電。」蘇硯秋語氣平淡,跟說別人的事一樣,「我換絕緣墊,手背燙傷了。當時廠醫室值班的就是你,給我塗的紫藥水。」

  孟新荷沒接話,飛快的翻開衛生登記冊。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十一月四日晚二十三點十五分,蘇硯秋,右手背二度燙傷,領用紫藥水半瓶。」

  孟新荷抬起頭,眼神終於變了。正要接著往下對,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二車間的女工李大姐端著個掉漆茶缸,推門進來打熱水。

  「哎喲,小蘇,你咋在這兒?」李大姐愣了一下。

  孟新荷頭都沒抬,直接開口:「李大姐,七八年十一月四號,二號沖床漏電那次,誰在搶修?」

  把茶缸擱在暖壺邊,李大姐一拍大腿,嗓門不自覺拔高了。

  「還能是誰!小蘇唄!那天晚上她手背燙的冒油,袖子都燒黑半截,愣是咬著牙把電機給接上了。祁紹安那小子不知道跑哪躲懶去了,第二天早上才來露個臉。要我說,小蘇這手藝,比那些五級鉗工都不差!」

  倒完水,李大姐嘀嘀咕咕的走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孟新荷把那幾本冊子推到蘇硯秋面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沓印著紅頭廠徽的信箋紙,連同一支英雄牌鋼筆,一塊兒遞了過去。

  「把這些有底單可查的記錄,一條條抄下來。明天調解會上,把這些死帳甩他們臉上。」孟新荷的聲音還是沒什麼起伏,但明顯多了幾分實在的分量。

  拔下鋼筆帽,蘇硯秋低頭謄抄。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每一下都像刻在石頭上。過去那些被榨乾骨血的日日夜夜,那些被當成理所當然的隱忍,如今全變成了一把反刺向祁家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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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住。」盯著她伏案的背影,孟新荷冷冷的補了一句,「別去街道辦抹眼淚。沒人同情眼淚。廠里看重的是能幹活的人。你得讓他們知道,你創造的價值,遠超那個空占編制的男人。只要證明了這點,廠里絕不會白白放棄一個有真才實學的人才。」

  蘇硯秋筆尖一頓,寫完最後一行字。

  「我懂。」

  孟新荷拉住蘇硯秋的胳膊表情嚴肅,「今天本來想去找你,你交代我收音機的事,廠里的領導開會沒同意,你我都懂得廠長的小舅子走了關係。

  蘇硯秋心裡有點失落,但內心早就做好準備也沒那麼難過,「沒關係孟姐,收音機的事我另想辦法,但是還是要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

  蘇硯秋抄好的兩頁信箋紙摺疊整齊,她貼身收進內衣口袋。幾張薄薄的紙片貼在胸口,燙的驚人。

  蘇硯秋走出機修廠大門,天光大亮。深吸了口帶煤煙味的冷空氣,大步朝大雜院走去。

  這會兒,祁家大院東廂房對面的正房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屋裡沒開燈,窗簾拉的死死的。

  姜棲月蹲在床邊,正手忙腳亂的往個印著紅雙喜的舊帆布包里塞衣服。她手抖的厲害。一件的確良襯衫怎麼也塞不進去,拉鏈死死卡著布料,急的她滿頭是汗。

  昨晚祁紹安被保衛科帶走時的那張臉,跟夢魘似的在腦子裡揮之不去。保衛科一旦去查廢料庫的爛帳,順藤摸瓜,查到一百塊錢的匯款記錄和她有關。到時候,她暗地裡算計頂崗的醜聞,全得翻個底朝天。

  絕對不能留在這兒等死。

  「砰」的一聲巨響!門栓猛的讓人從外頭粗暴踹開。

  頂著對布滿血絲的眼珠子站在門口,祁紹安死死盯著屋裡的人。

  渾身一哆嗦,姜棲月手裡的舊帆布包「啪」的掉在地上,滾出兩件揉皺的衣裳。

  「你幹什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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