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發言
宋清渝盯著台子上掛的紅布看了一會兒，把心口那點起伏壓下去。
走上台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腿肚子有點發緊。
禮堂里那麼多人，黑壓壓一片，那麼多雙眼睛落在她身上。
和之前的審視不同，這次的目光中大多是好奇和欽佩。
她把手裡的稿子放平，沒有看。
那些話，她心裡早就有數。
她給大家講，為什麼要學習。
在發言稿里，她引經據典，偶爾還用最平實的語言開上一句玩笑。
現場氣氛很是熱烈，學生們紛紛被感染。
發言結束，台下靜了一瞬，隨即有人帶頭鼓掌。
掌聲如同浪潮，在禮堂里激盪了幾個來回，把禮堂填得滿滿的。
宋清渝站在台上，抬手，壓下掌聲：「還有一句。咱們工農兵學員，是組織送來的。學本事，是為了能派上用場，回報組織，回報國家。」
她鞠了一躬，走下台。
周先生坐在台下第一排，隔著人群，沖她點了點頭。
那一下，她心裡踏實了。
坐在她旁邊的吳副主任也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講得好，實在。」
郝紅梅坐在禮堂右方，激動得直拍手，方秋月在她旁邊眼圈都紅了。
劉雅也在自己班級的座位里，沖她豎起了大拇指。
散會的時候，好幾個人圍上來。
有本系的，也有別系的，都來向她打聽學習互助小組的事。
宋清渝一一應著，說回頭會寫在布告欄上。
有個外系的男生擠過來，紅著臉問她：「宋同學，我基礎差，能來嗎？」
「能。」宋清渝說，「基礎差才更該來。」
那男生連聲道謝，擠進人堆里去了。
劉雅一直在旁邊等她，等人散了才走過來：「清渝，你現在是學校的名人了！」
「什麼名人。」宋清渝擺手。
「你還謙虛。」劉雅親親熱熱地挽住她的手臂，「剛才好幾個人問我，認不認得你。」
郝紅梅也從後頭擠過來，一臉得意：「那可不，清渝姐學習好，人又熱心，就該是咱們學校的榜樣！」
宋清渝被她倆一唱一和逗笑，把稿子捲起來，一人腦袋上敲了一下。
走出禮堂，風一吹，她才發現後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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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她的髮絲吹起來，她抬起手攏了攏。
這條路不好走。
從縣城到農場，再到站上這個台子，中間隔著多少道坎，她比誰都清楚。
有人使絆子，有人潑髒水，也有人拉她一把。
那些拉過她的人，她一個都記著。
程明蘭不知什麼時候，從另一個門出來，兩個人碰了個正著。
程明蘭看了她一眼，臉上那點笑，掛得有些勉強。
程明蘭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轉身走了。
宋清渝望了一會兒她的背影，也轉身走了，沒往心裡去。
她不知道的是，程明蘭走出一段路，腳步才慢下來。
剛剛宋清渝在台上發言的時候，她的周圍全是稱讚宋清渝的聲音。
她坐在底下，手心一直攥著。
從前她總覺得，宋清渝不過是個縣城來的丫頭，家世樣貌樣樣不如自己。
如今再看，人家是學員代表，代表全體工農兵學員，上台發言。
她心裡那口氣，堵得越來越實。
散場的時候，她不小心聽到同班的女同學議論她。
因為她曾經耍手段散布關於宋清渝姐姐的謠言，現在隨著宋清渝的風評越來越好，有人重提這事，說她就是嫉妒。
同班和她關係比較好的女同學問她：「明蘭，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程明蘭笑了笑，「有點冷。」
她把自己裹緊了些，跟著人群往外走。
一路上四處都在討論宋清渝和她的學習互助小組，人人都夸宋清渝樣貌出眾、聰慧大方。
程明蘭越聽越不舒坦。
傍晚，沈知旭在校門口的樹下等宋清渝。
他手裡提著一兜熱乎的糖炒栗子，見她出來，剝了一個遞過來。
「講得不錯。」他說。
宋清渝捏住那顆剝好的栗子，臉上化開了一些羞澀。
沈知旭繼續笑道：「你上台那會兒，我把手心都攥出汗了。」
宋清渝把栗子放進嘴裡，甜糯酥香。
「你緊張什麼？」她偏頭看他。
「我當然緊張。」沈知旭一本正經，「你要是在台上磕巴，回來肯定要自責好久，你那麼要強，肯定要潛心練習演講，指不定都沒空見我了。」
宋清渝被他逗笑，抬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
兩個人沿著街慢慢走。
走著走著，沈知旭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宋清渝問。
「家裡的事。」沈知旭頓了頓，「程家嬸子，前兒又來了。」
宋清渝的腳步慢了一下：「她來做什麼？」
「說是來串門。」沈知旭皺著眉，「可話里話外，總往我爹單位上的事上帶。我娘聽著，臉色不太好看。」
宋清渝沒說話。
一份人情，還一次，是本分。
還一輩子，就成了枷鎖。
她想起沈母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替沈家堵得慌。
「你爹，怎麼說？」她問。
「我爹沒鬆口。」沈知旭道，「可我娘說，程家這回，像是真有事求到頭上來了。」
宋清渝站在路燈下，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有恩不假。
可這恩，成了程家手裡的籌碼。
「知旭，」她輕聲說，「你家這份人情，怕是個填不滿的坑。」
沈知旭愣了愣，半晌，才低聲道：「我爹也這麼說。」
「他說過，這個情，早該還清了。」
宋清渝看著他，沒再說話。
風從街那頭吹過來，卷著糖炒栗子的甜香。
她把手裡的栗子殼捏碎，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夜裡，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個很大的禮堂里，台下全是人，誰也看不清臉。
她講著講著，忽然發現，台下坐著的是前世的自己。
那一個她，低著頭，不敢看人。
她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猛然從床上坐起，緩了好一會兒。
那些她以為能忘掉的回憶，原來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只是暫時被掩蓋了起來。
她起床給自己倒了杯水，外面的天還灰濛濛的。
像她心頭的那層灰。
走上台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腿肚子有點發緊。
禮堂里那麼多人，黑壓壓一片，那麼多雙眼睛落在她身上。
和之前的審視不同，這次的目光中大多是好奇和欽佩。
她把手裡的稿子放平，沒有看。
那些話，她心裡早就有數。
她給大家講，為什麼要學習。
在發言稿里，她引經據典，偶爾還用最平實的語言開上一句玩笑。
現場氣氛很是熱烈，學生們紛紛被感染。
發言結束，台下靜了一瞬，隨即有人帶頭鼓掌。
掌聲如同浪潮，在禮堂里激盪了幾個來回，把禮堂填得滿滿的。
宋清渝站在台上，抬手，壓下掌聲：「還有一句。咱們工農兵學員，是組織送來的。學本事，是為了能派上用場，回報組織，回報國家。」
她鞠了一躬，走下台。
周先生坐在台下第一排，隔著人群，沖她點了點頭。
那一下，她心裡踏實了。
坐在她旁邊的吳副主任也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講得好，實在。」
郝紅梅坐在禮堂右方，激動得直拍手，方秋月在她旁邊眼圈都紅了。
劉雅也在自己班級的座位里，沖她豎起了大拇指。
散會的時候，好幾個人圍上來。
有本系的，也有別系的，都來向她打聽學習互助小組的事。
宋清渝一一應著，說回頭會寫在布告欄上。
有個外系的男生擠過來，紅著臉問她：「宋同學，我基礎差，能來嗎？」
「能。」宋清渝說，「基礎差才更該來。」
那男生連聲道謝，擠進人堆里去了。
劉雅一直在旁邊等她，等人散了才走過來：「清渝，你現在是學校的名人了！」
「什麼名人。」宋清渝擺手。
「你還謙虛。」劉雅親親熱熱地挽住她的手臂，「剛才好幾個人問我，認不認得你。」
郝紅梅也從後頭擠過來，一臉得意：「那可不，清渝姐學習好，人又熱心，就該是咱們學校的榜樣！」
宋清渝被她倆一唱一和逗笑，把稿子捲起來，一人腦袋上敲了一下。
走出禮堂，風一吹，她才發現後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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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她的髮絲吹起來，她抬起手攏了攏。
這條路不好走。
從縣城到農場，再到站上這個台子，中間隔著多少道坎，她比誰都清楚。
有人使絆子，有人潑髒水，也有人拉她一把。
那些拉過她的人，她一個都記著。
程明蘭不知什麼時候，從另一個門出來，兩個人碰了個正著。
程明蘭看了她一眼，臉上那點笑，掛得有些勉強。
程明蘭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轉身走了。
宋清渝望了一會兒她的背影，也轉身走了，沒往心裡去。
她不知道的是，程明蘭走出一段路，腳步才慢下來。
剛剛宋清渝在台上發言的時候，她的周圍全是稱讚宋清渝的聲音。
她坐在底下，手心一直攥著。
從前她總覺得，宋清渝不過是個縣城來的丫頭，家世樣貌樣樣不如自己。
如今再看，人家是學員代表，代表全體工農兵學員，上台發言。
她心裡那口氣，堵得越來越實。
散場的時候，她不小心聽到同班的女同學議論她。
因為她曾經耍手段散布關於宋清渝姐姐的謠言，現在隨著宋清渝的風評越來越好，有人重提這事，說她就是嫉妒。
同班和她關係比較好的女同學問她：「明蘭，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程明蘭笑了笑，「有點冷。」
她把自己裹緊了些，跟著人群往外走。
一路上四處都在討論宋清渝和她的學習互助小組，人人都夸宋清渝樣貌出眾、聰慧大方。
程明蘭越聽越不舒坦。
傍晚，沈知旭在校門口的樹下等宋清渝。
他手裡提著一兜熱乎的糖炒栗子，見她出來，剝了一個遞過來。
「講得不錯。」他說。
宋清渝捏住那顆剝好的栗子，臉上化開了一些羞澀。
沈知旭繼續笑道：「你上台那會兒，我把手心都攥出汗了。」
宋清渝把栗子放進嘴裡，甜糯酥香。
「你緊張什麼？」她偏頭看他。
「我當然緊張。」沈知旭一本正經，「你要是在台上磕巴，回來肯定要自責好久，你那麼要強，肯定要潛心練習演講，指不定都沒空見我了。」
宋清渝被他逗笑，抬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
兩個人沿著街慢慢走。
走著走著，沈知旭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宋清渝問。
「家裡的事。」沈知旭頓了頓，「程家嬸子，前兒又來了。」
宋清渝的腳步慢了一下：「她來做什麼？」
「說是來串門。」沈知旭皺著眉，「可話里話外，總往我爹單位上的事上帶。我娘聽著，臉色不太好看。」
宋清渝沒說話。
一份人情，還一次，是本分。
還一輩子，就成了枷鎖。
她想起沈母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替沈家堵得慌。
「你爹，怎麼說？」她問。
「我爹沒鬆口。」沈知旭道，「可我娘說，程家這回，像是真有事求到頭上來了。」
宋清渝站在路燈下，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有恩不假。
可這恩，成了程家手裡的籌碼。
「知旭，」她輕聲說，「你家這份人情，怕是個填不滿的坑。」
沈知旭愣了愣，半晌，才低聲道：「我爹也這麼說。」
「他說過，這個情，早該還清了。」
宋清渝看著他，沒再說話。
風從街那頭吹過來，卷著糖炒栗子的甜香。
她把手裡的栗子殼捏碎，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夜裡，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個很大的禮堂里，台下全是人，誰也看不清臉。
她講著講著，忽然發現，台下坐著的是前世的自己。
那一個她，低著頭，不敢看人。
她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猛然從床上坐起，緩了好一會兒。
那些她以為能忘掉的回憶，原來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只是暫時被掩蓋了起來。
她起床給自己倒了杯水，外面的天還灰濛濛的。
像她心頭的那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