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丟掉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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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種種,像一塊永遠結不了痂的傷,此刻被血淋淋地撕開。

  「我們三代人守著這東西……」

  關雪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守來了什麼?家破人亡!」

  「他們沒給我們留活路,憑什麼現在要我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去當好人,去救別人?!」

  她抹了把臉,手背上全是濕的。

  「我們一家人跪在地上,額頭都磕爛了求一條生路的時候,誰伸過手?誰救過我們?!」

  「現在…我也不想伸手了!我不想!」

  那股熟悉的、能將人吞噬的恨意,又一次淹了上來,關雪曼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春夜。

  也是這樣的絕望,她衝到河邊,用盡全身力氣,把木鐲扔進河心。

  扔了吧!

  扔了就不用再每天背著這沉重的枷鎖,不用再夢見爺奶閉不上的眼,爸媽冰冷的身體,弟弟妹妹燒紅的小臉……

  連同這該死的使命,這慘痛的記憶,統統都沉到河底去!

  可就在鐲子脫手的瞬間,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關雪曼好像看見爸媽的臉在河水中浮現,眼神里是她從未見過的失望。

  幾乎沒有思考,她跟著縱身跳了下去。

  初春的河水刺骨地冷,她瘋了一樣在水裡摸索,直到指尖觸碰到那個熟悉的輪廓。

  抓到鐲子的那一刻,關雪曼心頭剛松,小腿卻猛地一抽,冰冷的河水裹著無力感,像鐵索一樣纏住她,往下拽。

  下放那些年,她的身體早就掏空了。又在水裡撲騰得太久,力氣一點點流走,冰冷的窒息感漫上來。

  也好,就這樣吧,不用再選了。

  去找爸媽,去找弟弟妹妹……

  意識快要散盡的時候,一隻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拼命把她往上拽。

  是黎叔。

  在收養了黎啟明後,黎家夫妻還是保持著每天來河邊走走的習慣,正好看見關雪曼決絕跳下去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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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關雪曼被拖上岸,咳出肺里的河水,黎姨用外套裹住瑟瑟發抖的她,紅著眼眶勸:「傻孩子,有什麼坎兒過不去啊……」

  「過不去了。」她當時蜷縮著,渾身冰冷,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淚水。

  「……都沒了,就剩我一個了。」

  「永遠,永遠,都過不去了。」

  黎家父母再沒多問,只是把她接回家,給她熬薑湯,暖被子,眼神里全是憐惜。

  老兩口認定了她是家破人亡想不開,關雪曼也默認了。木鐲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自那以後,兩家便漸漸走動起來。黎母得知兒子黎啟明和關雪曼在同一個單位,還託兒子順路幫她帶過幾回東西。

  後來察覺關雪曼並無那層心意,黎母便不再勞煩兒子,轉而親自上門去送。

  黎家的溫暖是關雪曼凍僵的人生里,偶然窺見的一爐炭火。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又看看腕上失而復得、如今卻更像枷鎖的木鐲。

  她該怎麼辦?

  *****

  傍晚,機械廠家屬院裡飄起飯菜香,黎家三口圍坐在小飯桌前。

  「明明,今天有你愛吃的春筍,多吃點。」黎母不停往兒子碗裡夾菜。

  黎啟明笑著,把肉又夾回父母碗裡:「爸,媽,你們才該多吃。我整天坐辦公室,一點都不累。你們才辛苦,都說了等我回來做飯就行。」

  「順手的事。」黎母嗔怪道,「尤其這菊花腦,你不是總說就愛媽做的這口?別人做的沒這個味兒。」

  黎啟明看著母親眼角的細紋和慈愛的眼神,喉嚨滾了滾。

  他扒了口飯,突然說:「爸,媽,等我下回休假,咱們一家人去京市吧?你們不是老說想去天安門看看嗎?」

  黎父放下筷子,臉上笑開了花,卻還是擺手:「瞎花錢!不去不去,廠里任務重呢。」

  黎母也點頭,老兩口都是本分工人,一輩子沒請過長假,覺得為了玩兒耽誤生產,不像話。

  黎啟明知道父母的心思,他們沒探親假,事假除非紅白喜事,一般批不下來。

  但如果能跟工友調調班,不影響生產,偶爾一回,領導有時也會睜隻眼閉隻眼。

  「到時候我跟其他叔伯嬸子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調個班。」

  他語氣認真,「你們辛苦大半輩子了,兒子現在能掙錢了,就想帶你們出去走走。就給兒子一個孝順你們的機會吧?」

  他說得誠懇,從小到大難得提一回要求,黎父黎母對視一眼,臉上笑容更深了。

  終於鬆口:「那行吧。不過不去京市,去濱城吧,你不是打小就喜歡海嗎?」

  黎啟明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搖搖頭:「我現在不愛看海了。說是陪你們,當然得去你們最想去的地方。」

  見他堅持,老兩口也就不再說了。孩子一片孝心,說多了反倒掃興。

  吃完飯,黎啟明去公共水房把碗洗了。

  回來時,黎母遞過來一個小布袋,塞得鼓鼓囊囊。

  「明明,裡頭是炒花生和瓜子,你晚上看電影的時候吃。媽裝得多,跟同事分分。」

  黎啟明接過袋子,嘴角的弧度忍不住上揚。

  小時候學校春遊,媽也是這樣給他準備零嘴。他都這麼大了,爸媽還是把他當小孩子。

  「媽,我不去看電影。」他把布袋仔細收好,「金伯晚上那副湯藥還沒喝,我過去盯著他喝完。」

  「明明啊,」黎母看著兒子,眼裡滿是心疼,「媽知道你心善,可也別太累著自己。」

  金伯站崗扭了腰,老毛病腰椎突出又犯了,已經臥床一段時間了。

  他孤零零一個人,兒子就天天往那兒跑,做飯、熬藥、端屎端尿,全是兒子一手包辦。

  家屬院誰不夸兒子仁義?可當媽的,只看得見兒子眼下的青黑。

  「沒事,媽。」黎啟明輕笑,「金伯快好了,您不是總教我做事情要有頭有尾嘛。」

  「就你會說。」黎母嗔怪地拍了他一下,「那快去快回,別太晚。」

  黎啟明應了聲,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頓了頓,又鬆開了。

  他轉身走回來,什麼也沒說,張開手臂,緊緊地抱住了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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