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媽,中銘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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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曬穀場上,眾人齊刷刷轉頭望向暗處出聲的方向。

  夜色朦朧,人影攢動。

  還沒看清來人面孔。

  黃桂蘭和謝明哲單憑那說話的語調,就已然辨出了身份。

  是趙軍。

  這人平日裡最是擅長陽奉陰違,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背地裡陰得很。

  謝明哲瞬間血氣上涌,指節死死攥緊,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他腳下步子一動,就要衝上去跟他對峙動手。

  黃桂蘭最清楚自己這個小兒子的性子。

  看著沉穩,實則最護家人。

  誰要是敢欺負謝家半分,抹黑他的父兄親人,他向來都是第一個衝上去硬碰硬。

  半點不會肯退讓。

  她依稀還記得明哲小時候的模樣,年紀小小,性子卻烈得要命。

  當年還在大院居住時,周大紅的兒子誣陷大兒子謝中毅偷他家門口晾曬的紅棗。

  明明毫無憑據,卻到處散播謠言。

  年幼的謝明哲得知後,二話不說就衝上去跟人打架。

  硬生生拼了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那周大紅的兒子比明哲大十來歲。

  個頭懸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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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哲死死咬著對方的胳膊不肯鬆口,差點咬下一塊肉來。

  自己最後也渾身是傷,卻半點不服軟。

  這般護短剛烈的性子,這麼多年從來沒變過。

  眼看謝明哲就要失控上前,黃桂蘭立刻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她壓低聲音急喝:「明哲,不許衝動!穩住!」

  被黃桂蘭用力拽住,謝明哲胸膛劇烈起伏,眼底怒火翻湧。

  他咬牙強壓下心底的戾氣,這才勉強恢復幾分理智,站在原地不再妄動。

  人群緩緩分開一條通道,趙軍慢悠悠從暗處走了出來,徑直走到劉忠強身側站定。

  他臉上掛著一副公私分明、一心為公的端正模樣,語氣平和,聽著倒是十分講道理。

  「隊長,我曉得你一心為著鄉親們著想,想護著村里所有人。」

  「可做事總得顧全大局,不能憑著一腔意氣亂來。」

  劉忠強轉頭看向他。

  「我正是顧全大局,不想咱們團結大隊平白無故折損人命,才連夜召集大家進山搜救。」

  「兩條人命懸在山裡,生死未卜,咋能坐視不管?」

  趙軍微微挑眉,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試探與拿捏,看似溫和,字字帶刺:

  「大隊長,我咋看著你這不是顧全大局,反倒像是存了私心呢?」

  這話一出,劉忠強瞬間被噎得胸口一窒,「你!你啥意思?有話直說。」

  趙軍故作無奈,擺出一副顧全臉面的姿態:

  「隊長,這些話我本不想當著全村鄉親的面說出口。」

  「好歹你也是大家一票一票選出來的大隊長,我得給你留幾分臉面。」

  「少廢話!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劉忠強被他磨得耐心全無,厲聲催促。

  趙軍斂了斂神色,換上一副大公無私、秉公直言的模樣。

  他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誰不知道,前些年你娘半身癱瘓,臥病在床,去城裡也沒看好。」

  「是喬星月硬生生把你娘從病里拉了回來,治好了你娘的頑疾。」

  「你如今這般執意要救謝家的人,無非是想還喬星月的人情吧?」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煽動意味十足:

  「你要報恩,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和你兩個兒子自己進山去救就行,憑啥要拉著全村鄉親陪著一起去深山送死?」

  「再者說,謝家這局面,本來就是他們自找的!」

  「你胡說八道!」謝明哲再也忍不住,厲聲駁斥,拳頭攥得青筋暴起。

  趙軍轉頭看向他,擺出一副寬宏大量的姿態,假意包容:

  「謝家老五,我曉得你年輕氣盛,遇事容易衝動,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但公道話必須說在前頭。」

  他抬眼掃過全場,繼續顛倒黑白,字字誅心:

  「進山之前我就再三叮囑過你們,後山兇險,山路崎嶇,到處都是野獸陷阱。」

  「所有人必須聽指揮、跟緊隊伍,絕對不能擅自行動、私自離隊。」

  「可你們謝家幾兄弟倒好,一進山就被貪念沖昏頭腦。」

  「我確實說過,此次進山剿獵,若是成功打死野豬,打頭陣、立頭功的人,能多得一個豬頭、四條豬腿,還有全部豬內臟、豬下水。」

  「可你們也不能為了這點皮肉功勞,就徹底無視大隊紀律,不聽指揮!」

  趙軍挺直脊背,擺出民兵連長的威嚴姿態,語氣義正言辭:

  「我雖說沒當過兵,比不上你們謝家幾兄弟從前的榮光,但我好歹是團結大隊的民兵連連長,手裡握著大隊治安、進山帶隊的職權。」

  「你們不把我的命令放在眼裡,私自離隊、貿然行動,如今身陷險境,還要拖累整個大隊,浪費人力物力,把全村鄉親的性命置於危險之中。」

  「你們這般做法,實在要不得!」

  這番顛倒黑白的說辭,聽得劉忠強、謝明哲一行人胸口堵得發悶,怒火翻騰,卻又被他占著話術先機,一時難以辯駁。

  謝明哲往前踏出一步,聲音鏗鏘有力:

  「你純粹是血口噴人!滿口胡言!」

  「當初一進山,你就二話不說,直接繳了我們父子兄弟手裡所有的棍棒、彎刀,收走了我們全部防身的傢伙事!」

  「我們一家人徒手進山,冒著性命危險搜尋野豬、守護山林,你倒是帶著一眾民兵躲在樹下喝酒偷懶!」

  「我們遭遇野豬險情、身陷絕境,求你帶人去救援,你不僅見死不救、冷眼旁觀,還出手傷人,百般刁難!」

  趙軍聞言,立刻擺出一副萬分冤枉的模樣,轉頭看向身後的民兵隊伍,高聲喊道:

  「瘦猴、大頭,你們都來說說,事情是不是像他說的這樣?我趙軍有沒有徇私偷懶、見死不救?」

  站在後排的瘦猴、大頭一眾民兵,本就是趙軍一手帶出來的人。

  事事唯他馬首是瞻,早已統一好了口徑。

  瘦猴立刻站出來,滿臉不屑地看向謝明哲,語氣刻薄:

  「姓謝的,你可別在這裡顛倒黑白、胡說八道!」

  「你們是下放下來的黑五類人員,趙連長好心給你們立功贖罪的機會,帶你們進山剿豬。」

  「你們不知感恩也就算了,還敢不聽命令。」

  「咋的?落難下放了,還當真以為自己是從前的部隊首長?人人都得讓著你們、捧著你們?」

  趙軍見狀,立刻假意出聲訓斥,裝模作樣拿捏分寸:

  「猴子,不許這麼說話。上頭有政策,我們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就算是下放改造的同志,我們也不能區別對待、言語苛責。」

  「是是是!趙連長教訓得對!」瘦猴連忙低頭應聲,一副知錯就改的模樣。

  緊接著,大頭也站出來幫腔:

  「就是!你們謝家做人憑點良心!趙連長處處為你們著想,給你們立功的機會,事事包容退讓。」

  「結果你們倒好,出事了就反咬一口,誣陷栽贓趙連長,你們的良心怕是早就被狗吃了!」

  一眾民兵紛紛附和。

  眾口鑠金,硬生生把黑的說成白的。

  劉忠強臉色鐵青,沉聲開口:

  「我信謝家幾兄弟的為人,他們絕對不會為了一點功勞,就違抗命令、莽撞行事。」

  就這一句話,瞬間讓趙軍臉色驟然冷沉下來。

  他轉頭緊盯劉忠強,眼神帶著幾分威脅與逼壓:

  「劉隊長,你這話是啥意思?你把話說清楚!難不成你是說我故意冤枉他們,是我做錯了?」

  劉忠強心頭一沉,暗自權衡利弊。

  他心裡清清楚楚,趙軍的親叔是本村大隊書記。

  鎮上還有親戚身居職位,手握實權。

  自己只是個普通民選大隊長,若是公然撕破臉皮硬剛,往後在大隊的日子必定寸步難行,處處被針對打壓。

  權衡再三,他終究沒有把話說得太過絕對,只是壓下怒火,回歸正題:

  「現在不是爭執對錯的時候,救人要緊!先把人從山裡救出來,其餘的事後續再說。」

  趙軍語氣強硬:「救人可以,但絕對不能讓無辜鄉親跟著進山冒險。要救,你們劉家自己去救,別拖累旁人!」

  這話一出,方才被點名的張老么、鐵牛、趙老五、王大柱幾人,瞬間找到了推脫的底氣。

  他們紛紛站到趙軍身後,態度堅決。

  「隊長,趙連長說得對,深夜進山太危險,我們不去!」

  「就是,犯不著為了別人家的過錯,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他們自己不聽命令闖的禍,憑啥讓我們去拼命兜底?我不去!」

  看著這群趨利避害、忘恩負義的人,劉忠強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他抬手指著幾人,怒聲質問:

  「你們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平日裡喬大夫治病救人、幫扶鄉親,哪一次落下過你們?」

  「如今人家落難,你們就冷眼旁觀、推三阻四!」

  他轉頭再度看向趙軍,眼底滿是失望與憤慨:

  「趙軍,是非黑白,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人在做,天在看,我勸你做事別太過分!那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

  這番話徹底撕破了表面和氣。

  趙軍臉上那副偽善、公正包容的面具瞬間碎裂。

  他眼底溫柔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陰狠與戾氣。

  「劉忠強,你當真要為了謝家這幾個不聽管教的黑五類,公然偏袒他們,反過來誣陷我、質疑我?」


  威脅之意,毫不掩飾。

  劉忠強雙拳緊緊攥起。

  今日一旦徹底得罪趙軍,往後自己在團結大隊的日子必定艱難無比。

  可做人做事,終究要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旁人恩情。

  更何況,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心裡大致清楚,絕非趙軍顛倒黑白的說辭。

  短暫權衡過後,劉忠強不再猶豫,也不再跟趙軍廢話。

  他轉頭高聲看向在場眾人,聲音洪亮坦蕩:

  「願意跟我進山救人的,我劉忠強記大家一份恩情,感激不盡!」

  「不願意去的,我絕不勉強,各安其心、各守本分!」

  話音落,他當即轉頭看向自己兩個兒子:「大兵、大河,收拾東西,跟我進山!」

  劉大兵、劉大河兩兄弟二話不說,立刻上前一步,站到父親身側,眼神堅定,毫無懼色。

  曬穀場上一片寂靜,眾人面面相覷。

  下一秒,勞大紅牽著女兒招娣,拉著孫子小兵,果斷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我們祖孫三人去!做人不能忘本,星月丫頭的恩,我們必須還!」

  緊接著,身形憨厚的狗蛋也往前踏出一步,聲音質樸卻堅定:

  「我也去!我要去救謝爺爺和謝叔叔!」

  沈麗萍、謝明哲、孫秀秀、陳嘉卉幾人,更是不用多說,緊隨其後,默默站到搜救隊伍之中。

  黃桂蘭看著整裝待發的眾人,心底又急又慌,也想跟著一起進山尋人。

  家裡男人、兒子生死未卜,她哪裡坐得住、等得安心。

  劉忠強見狀,連忙伸手攔住她,「嫂子,你安心留在家裡守著家、守著人。」

  他目光堅定,鄭重許諾:「你放心,我劉忠強一定會把謝江老哥和中銘同志平安帶回來。」

  話落,他不再耽擱,大手一揮,「進山!」

  一行人手持手電、繩索、砍刀等工具,踏著沉沉夜色,毅然朝著漆黑幽深的後山走去。

  曬穀場上,剩下的村民三三兩兩低聲議論。

  有人唏噓感慨,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暗自慶幸不用冒險。

  人心百態,盡數顯露。

  趙軍站在原地,望著搜救隊伍遠去的背影,眼底戾氣翻湧,卻無人察覺。

  一夜漫長,風聲蕭瑟,山林寂靜。

  夜色褪去,天色緩緩破曉。

  牛棚小屋內,光線漸漸明亮。

  床榻上的喬星月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睜開了沉重的雙眼。

  後頸還殘留著一絲鈍鈍的酸脹感,腦袋昏沉發懵。

  昨夜發生的零碎畫面,斷斷續續湧入腦海。

  她猛地坐起身,神色慌張,下意識環顧四周。

  屋內空蕩蕩的,寂靜得過分。

  往日裡清晨早早起身忙碌的眾人,此刻一個都不在。

  身邊沒有孩子的嬉鬧聲,沒有家人的說話聲,安靜得讓人心慌。

  來不及顧及自身昏沉的身子和孕期的疲憊,喬星月迅速掀開被子下床,快步走出牛棚小屋。

  院子裡,柴火灶台正冒著裊裊青煙。

  黃桂蘭蹲在灶台前燒火,手裡握著柴火,動作緩慢滯澀。

  她眼神空洞,整個人心不在焉。

  正機械地往灶膛里添著柴,全然沒有往日利落幹練的模樣。

  灶台前的王淑芬,也是臉色慘白緊繃,眉頭死死皺著,眼底滿是濃重的憂慮與不安。

  院內安靜得可怕,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響,輕輕迴蕩。

  喬星月看著兩人反常的模樣,挺著大肚子,大步上前「媽!王姨!」

  「昨天夜裡,中銘他們……回來了沒有?」

  話音落下,她屏住呼吸,雙眼緊緊盯著兩人,滿心都是焦灼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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