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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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城常年身居高位,打量的目光從他身上慢慢掃過,壓根也不避諱著他。

  很年輕。

  長得也還不錯。

  眉眼沉穩,從容鎮定。

  不像這個年紀的人,看不出半點的冒失。

  傅城盯著他的眼睛,四目相對,平靜直視,他很確信,對方是認識他的。

  神態可以偽裝。

  眼睛騙不了人。

  「你好,傅城。」

  沈在的唇角掛著禮貌的笑容,眼神卻是冷冷的,他說:「你好。」

  他接著裝模作樣地問:「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他說話語速慢,本來就禮貌的語氣聽起來就更禮貌了。

  非常得體,十分客氣。

  傅城還真沒想到他會如此鎮定,遠遠超過了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沉穩。

  片刻之後,死寂的空氣里冷冷划過一聲淡笑。

  帶著機鋒,不太和善。

  傅城也沒和他兜圈子,直接把從照相館裡拿出來的照片遞了過去,上位者的氣勢,裝都不用裝。

  「你和我的妻子是什麼關係。」

  傅城開門見山,半句廢話都懶得多說。

  少年彎腰,將掉落在地上的照片拿了起來,重新妥善的保管好了。

  看得出來,這對他而言很珍貴。

  「傅先生來質問我,她知道嗎?」

  少年氣定神閒的問出口,好像提前就有所預料,才會突然問這麼一句。

  他了解自己的母親,她肯定是不會告訴眼前的男人。

  儘管不知道對方是從哪裡弄來的照片,但是這種冷肅的行事作風,的確像是他能做出來的事情。

  以前他也是如此,只是不太管用。

  母親擁有的自由有限,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找過來,也沒什麼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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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在還記得最後那次,他陪母親一道出的門,前後車都坐滿了保鏢,身邊的隨行人員也是嚴防死守的,基本沒有給別人鑽空子的機會,也不讓別人有趁虛而入的機會。

  可是這個男人偏偏就是有著手眼通天的本事,即便在港城也很輕易就能擋住他們的去路。

  他帶來的人,也很多。

  黑色的轎車將他們團團圍在雨夜裡,噼里啪啦的雨珠,公然砸下,伴隨著轟隆轟隆的劇烈響聲,好像天都要破掉了。

  他們的車被逼停,車燈的光直直的投過來,頗為刺眼。

  沈在那時候就看見,一身黑色正裝,面無表情從后座下來,身邊的人給他遞了一把黑色的雨傘。

  男人握著傘柄,看不太清楚表情。

  雨珠順著傘沿慢慢滑落。

  男人的手腕青筋明顯,臉上的神色看起來十分淡漠,他一步步朝著他們的這輛車走過來。

  肩膀上被劇烈的暴雨濺濕了也滿不在乎。

  這片布料明顯深了一個顏色。

  車門上了鎖,先是禮貌的篤篤兩聲。

  司機未經允許,也不敢擅自開門,畢竟車裡坐的是他們每個人都牢記於心、最不能有任何閃失的夫人。

  外面消停了片刻。

  接著就是一聲冷靜的槍響,車門鎖被暴力擊穿,男人輕而易舉打開了車門,他目光如炬,冷黑的瞳孔靜靜盯著她。

  坐在裡面,空茫蒼白的女人。

  「宋聲聲,我來帶你走。」

  傅城的聲音打斷了沈在的回憶,「我說,你和我的妻子是什麼關係。」

  這句話已經聽得出來其中的不客氣。

  男人的耐心告罄,接下來就不會這麼好聲好氣了。

  沈在莞爾,卻開始答非所問:「這對傅先生來說很重要嗎?」

  傅城居高臨下看著他。

  越看越不順眼,越看越覺得厭煩。

  沈在同樣也是,對於搶走母親的任何人,不管是情人還是孩子,他向來都是非常憎惡的,不願意給任何一分的好臉色。

  那次的宴會。

  最後還是不歡而散。

  他在告訴母親,可以偷偷帶她出去時,她的眼神果然有了變化,起碼恢復了一點點的神采。

  沈在覺得如果不是那天他喝了酒,他真的不會做那樣的蠢事。

  他太在乎她的目光,太想得到哪怕只有一點點的愛。

  那天晚上,她還穿著睡裙。

  那個樣子是出不了門的,沈在把傭人重新叫了回來,讓她們幫她換了一套衣服。

  她對自己每天要穿什麼,早就沒了要求,也沒有喜好可言。

  穿什麼都行。

  穿什麼也不是她說了算的。

  都是父親說了算,父親喜歡她穿裙子,各種各樣的裙子,淺白色的,柔軟的長裙。

  穿在她身上的確很漂亮。

  但是沈在記得她不喜歡這樣,在他還小的時候,她還會反抗,會用剪刀將衣櫃裡的裙子都剪得粉碎。

  她很倔強。

  就是不肯低頭。

  可是他的父親是更執拗的人,不管剪碎了多少條裙子,第二天就有一模一樣的重新送過來。

  一次又一次。

  反反覆覆。

  好像在比誰更加執著。

  後來母親就累了,她發現用剪刀是沒有用的,也就放棄了。

  傭人來給母親換了條很漂亮的長裙,她都不用怎麼打扮,看起來依舊年輕貌美,細膩雪白的皮膚,捲曲濃長的睫毛,還有那雙水汪汪的、有點固執又有些脆弱的雙眸。

  她其實什麼都不用說,就容易惹人憐愛。

  只是有些人對她的憐惜會變成一種不正常的控制欲。

  所以她總是逃不脫。

  「媽媽,你挽著我,我帶你下樓。」

  換好了衣服。

  沈在好像也酒醒了,他抬起精緻雪白的臉,乖巧而又無害的看著他的母親,唇角勾起誘惑人的笑,好像是那個全心全意會來拯救她的人。

  他這樣說完。

  她也遲疑了片刻,過了片刻,她慢吞吞的抬起胳膊,還沒碰到他,又縮了回去。

  好像在確認自己不會受到傷害。

  沈在看著她縮回去的手也沒有覺得氣餒,他只是笑著:「我會帶您做任何您想做的事情,相信我,好嗎?」

  這是甜言蜜語,是陷阱。

  她看得出來,卻又忍不住想要相信。

  每次她都會因為隨便相信人而付出慘痛的代價,可是每次她都不長記性,都會僥倖的想,下一次就好了。

  下一次就不會上當受騙了。

  但根本沒有這麼輕巧。


  沈在沒有再坐以待斃,他主動伸出手,牢牢的握緊了她的五指。

  她也沒抽開,可能是妥協了。

  「媽媽,抓緊一點好嗎?今晚你都得跟著我,不然讓父親看見了會很麻煩的。」

  每當提起父親就會十分的管用。

  果然,原本還不情不願被他抓著手的人,立馬也反過來,主動的,緊緊的攥住他的手,生怕他將她撇下一樣。

  沈在適時安慰他的母親:「我是不會丟下母親不管的,無論什麼時候。」

  他說過很多謊話。

  可是在她面前,幾乎從來不說謊。

  他承諾的,都是會做到的事情。

  在那個時候,沈在就已經認真的思考過,為什麼他不可以取代父親呢?

  為什麼他不能拯救母親呢?

  他絕對不會像他的父親這樣,變本加厲的控制著一個人。

  他會做的很好。

  走出別墅的院門,離宴會廳越來越近,她好像就越來越緊張,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在發抖。

  沈在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冷。

  後來才察覺出來她在害怕。

  他真的以為她會非常的高興,畢竟能夠見到自己愛的人了不是嗎?為什麼反而還會退縮呢?

  沈在有困惑,索性也就問出了口。

  夜色濃稠,天黑得根本看不清楚人臉上的神色。

  他不太明白地問:「媽媽,你在害怕嗎?」

  或許是只有他們兩個人,又或許是她太久沒有出過那道門,對他今晚的舉動有所感激,就真的願意和他多說幾句話了。

  不再只是將他視為一個被強迫的產物。

  她用力抓著他的胳膊,聲音也有點抖:「我怕…我怕…我害怕。」

  帶著點哭腔,不斷的重複,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沈在感受著母親對他的依賴,心裡其實有點開心,「為什麼會害怕?媽媽,我們現在是去見你喜歡你的人。」

  這兩年她的記性也沒有那麼好。

  沈在怕她記不住,又提醒了她一遍:「是你最喜歡的男人哦,你每天都會在報紙上找他的信息,還經常偷偷摸摸的把他的照片從報紙上剪下來,偷偷藏起來,以為我不知道。」

  這個家裡,沒有秘密。

  她做什麼,都在別人眼裡。

  她剪報紙的行為可以說是有點幼稚的,可是父親當時知道後,就只是笑了笑,也沒有阻止,也沒拆穿。

  他以為父親這樣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是會大動干戈一場的。

  沒想到就裝作相安無事的過去了。

  後來他想明白了,這也是一種馴化的手段,給她一點盼頭,一些掙扎的、能看到希望的盼頭。

  不然也難枯木逢春。

  沈在解釋完這句,發現他的母親好像陷入了思考中,過了會兒,她輕輕地說:「我知道。」

  「我記得。」

  「我沒有忘記他。」

  這幾句話難得不是斷斷續續,也沒有吞吞吐吐。

  在和她的前夫有關的事情上,她總是清醒的很快,誰也騙不了她。

  沈在才不在乎母親到底愛著哪個男人,他關心的都是更實際的問題。

  例如,今天晚上。

  母親和他說了好幾句話,這是平時根本不會發生的事情。

  又比如她這麼用力的抓緊了他,這也是從未發生過的。

  沈在心情愉悅地想,原來,只要這麼簡單,只要滿足了她的願望,就可以得到這麼多。

  沈在對這種感覺有些食之入髓,他戴好了偽裝的面具,接著扮演非常善解人意的好兒子,他問她說:「媽媽,你喜歡他什麼?他對你很好嗎?」

  她仿佛陷入了回憶,神色看起來有些恍惚,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的眼圈一點點變紅了。

  嘴巴上還很倔強,「忘記了。」

  其實根本沒有忘記。

  就是對她很好很好。

  好到她現在回憶起來都很困惑自己當初為什麼會那麼蠢,那麼傻,好像被下了降頭,要死要活都要離開他。

  這些年吃的苦頭,她都怨不得別人。

  罪魁禍首隻有她自己,是她太蠢了,才讓自己這十幾年來,沒有一天是自由的。

  她說著忘記了。

  眼淚就倉促的掉下來,越哭越多,越來越止不住。

  她感覺到丟臉,抬手擦了擦眼淚,還沒碰到臉,就被摁了回去。

  沈在給母親遞了手帕,「媽媽,想哭就哭吧,不用忍著的。」

  這段小路,母子倆走了很久很久,好像很漫長,但其實也就十幾米。

  沒有人發現大少爺帶著夫人溜出了門。

  月色蒼茫里,她抬起臉,不經意間掃過他,對這個兒子,她的情緒一直都很複雜。

  愛不起。

  恨不對。

  怎麼都是錯。

  「還有多久到?」

  「很快的。」沈在耐著性子安慰道:「媽媽不要著急好嗎?」

  她怔怔的點點頭:「好。」

  接下來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快要到宴會廳的門口時,她的嘴裡冒出了句:「你是不是怨恨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應該是直覺,敏銳的察覺到了他的內心。

  少年的笑容彎了彎,看起來多少有些虛假,他眨了眨眼睛,用最無辜的眼神看著她:「我怎麼可能會怨恨您。」

  「我是您的孩子,生來就會愛您。」

  這話說服不了她。

  她搖頭,不相信。

  少年長得精緻,笑起來很漂亮,哪怕是虛假的笑容,也能迷惑到人。

  他裝模作樣,「您這樣想,我真是很傷心的。」

  傷心是真的。

  微笑也是真的。

  她忽然有種更荒謬的念頭,他是故意讓她察覺到他的怨恨,好像發泄一樣,讓她清楚明白,他的內心有多煎熬。

  她說:「你不要不承認。」

  她的話多了起來:「我也經常會怨恨你。」

  每每看見他,就想起來自己被逼迫的畫面,她當然會遷怒,會恨他。

  哪怕明知道他很無辜。

  卻違背不了情緒的本能。

  沈在笑著說:「我知道的哦。」

  輕佻的口吻。

  滿不在乎的樣子,事實上心臟痛得在流血。

  他們是從宴會廳側門進去的。

  他的母親悄聲無息的走進去,看見的是她的前夫同別的女人在寒暄的畫面。

  那次,母親最後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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