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合照(新增一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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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聲聲聽到他說自己沒有錢了的時候,是非常驚訝的,因為她記得非常清楚,她給他留了不菲的一筆錢。

  起碼夠普通人花很長一段時間了。

  以至於她給出去的時候,還有那麼一點點的捨不得。

  「你說你沒錢了???」

  宋聲聲不可置信的再確認了一遍,「你全都花完了嗎?」

  沈在說:「是的,母親。」

  宋聲聲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個花法,她深深倒吸了口冷氣,她問:「你現在在哪裡?我過來找你。」

  他就在租住的房子附近。

  宋聲聲找過去的時候他也還是氣定神閒的,沒有一點驚慌失措,雙手插兜,懶洋洋立在門前,低頭無聊的看著腳下的倒影。

  宋聲聲走過去,他抬起了臉。

  看見母親今天是一個人來的,少年似乎笑了笑,心情也如同這個天氣一般,非常的明媚,他說:「我等您很久了。」

  宋聲聲將他渾身上下都掃了一遍,完好無損。

  並且發現了他身上穿得衣服很新,一看就是剛買不久的,料子也是極好的。

  少年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看著就乾乾淨淨,清爽的像剛下過的春雨。

  宋聲聲已經知道他把錢都花在哪裡了。

  雖然他嘴上不說,顯然他也是吃不得苦的人。

  「母親,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就花了這麼多錢,有些東西、是必須要買的,我沒有辦法,不知不覺,就沒有錢了。」

  「迫不得已,給您打了電話。」

  把錢花的精光當然也是他故意的。

  不然怎麼會有藉口。

  而且他十分熱衷於在母親的眼睛裡看到對他的關心,只要有情緒,怎麼樣都可以。

  只要不是像以前那樣,一潭死水的面對他,就可以。

  恨他,厭惡他,也比後面徹徹底底忽略了他,扭過臉龐看都不看他要好。

  宋聲聲緩了緩,等到自己冷靜下來,她才說:「你還缺什麼,我帶你去買。」

  總之,不能隨隨便便給他錢了。

  給多少,花多少。

  她可沒有那麼富裕!養不起一個金貴的大少爺。

  少年聞言認認真真的想了又想,「的確、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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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聲聲真不知道他一個男人,在外面生活,有這麼講究嗎?不知道現在是八零年代的國內嗎?

  這可不是繁華的港城!

  沒有那麼好的條件提供給他。

  而且他這麼個大的人了,居然一點也不知道節儉。

  不過宋聲聲雖然有諸多的不解,卻也能憋著,沒對一個孩子發作。

  她只是板著臉,不大高興地說:「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你不要太挑剔了。」

  她的錢都是辛辛苦苦摳摳搜搜攢下來的。

  少年笑了笑,很是乖巧:「好的,母親。」

  到了國營商場,少年挑選的東西反而不多,而且的確沒有很挑剔。

  給他買什麼,他都說可以。

  並不追究價格,和是不是進口的商品。

  看起來比較廉價的小玩意,也能接受。

  等買完了衣服,宋聲聲領著他回去的時候,原本像個拖在她身後尾巴的少年,忽然停了下來。

  少年修長的身影停留在玻璃櫥窗前,照相館玻璃門上放了很多宣傳照片。

  無外乎親人或者情人的合照。

  宋聲聲久久沒聽到他的動靜,正要回頭看一眼,忽然聽到背後傳來流利平穩的聲音。

  「mom。」

  宋聲聲蹙了蹙眉:「怎麼了?」

  少年頓了幾秒,語速緩慢:「合照,想要。」

  他說的很緩慢,但是吐字清晰,宋聲聲想要裝作沒聽見都難,她轉頭一看,少年烏黑明晰的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她,她有種自己的心臟也被勾住的錯覺。

  拒絕的話到嘴邊,偏就多出了幾分於心不忍。

  少年徵求似的問她:「可以嗎?」

  眼巴巴看著她,不忍辜負。

  宋聲聲不知道怎麼說,拍照她也喜歡拍的,和傅城的結婚照就拍了好幾回,上了大學之後也沒少去拍照,每次洗出來的照片她也都特別的滿意。

  怎麼拍都好看。

  宋聲聲往前走,身後的人也不動,就像根柱子一樣牢牢的站在那裡,仿佛能一直等她回頭。

  很倔強。

  很頑固。

  像是不拍這張照片他就能一直不走一樣。

  照相館的老闆也想招攬生意,瞧見門外僵持住的兩個人,連忙走出來,看了看宋聲聲,又看了看少年,瞧著兩人眉眼有些相似,他也是往姐弟的關係去猜。

  家裡人最容易鬧彆扭了。

  尤其是這個年紀的小孩,性情叛逆,一定要拍照。

  老闆笑呵呵的走出來:「兩位同志,剛好我們照相館今天有多送底片的活動,你們要不要來拍幾張?」

  他接著說:「我看你們兩個長得也好看,不多拍幾張照片留紀念實在太可惜了。」

  幹這行的嘴皮子必然要利索,起碼得把顧客給哄得舒舒服服才行,老闆接著使勁,想趁此機會把顧客拿下:「這人就得趁著自己還年輕漂亮的時候,使勁拍照,以後老了,也能把照片拿出來給小輩們看看,年輕的時候咱們可都是一枝花。」

  說著老闆還抓著少年的胳膊,要把人給拖進去。

  「在門外杵著還不如進來看看,我們家給許多人拍過照片,我爺爺以前還給民國時候的大明星拍過照!」

  說起這件事,老闆至今都與有榮焉。

  也就是這幾年,情況逐漸好了起來,換成以前,他是提都不敢提起這茬的,就怕被打上成分不好的標籤。

  「你們正值青春年華,就是要多拍些紀念,將來才不會後悔啊。」

  「我還真不是為了做生意,真就只是為你們打算。」

  沈在也沒有那麼任性的跟著照相館老闆進去,把她架在火上烤,逼迫她跟著進來。

  他想要她自願的,真心的。

  他和母親,也不是沒有過合照。

  甚至有許多。

  只是每次照片上的人,神色都冷冷淡淡,沒什麼表情,也談不上高不高興,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看著鏡頭,又似乎沒有認真看。

  小時候,和母親的每次見面、拍照,都要經過父親的同意。

  每次能去見母親的時候,其實他都十分高興,他有許多許多的話想要和她說,有講不完的事情要講給她聽。

  七八歲時,他那時候還只會英文,會的中文僅限於一些詞彙,十分的貧瘠。

  中英夾雜著的詞彙,生硬的往外蹦。

  母親並不是很愛聽,也總是不太搭理他。

  所以他都儘量在用她喜歡的語言來和她交流,仔仔細細觀察著她的每個表情,不想被討厭。

  「今天、在在、沒有和同學、吵架。」

  這是一種很乖的表現,起碼那時候老師是這樣說的。

  老師還說了父母都會更喜歡懂事聽話的孩子,喜歡在幼兒園裡面表現好的孩子。

  所以他從小到大都是國際學校裡面的年級第一,成績很好,哪怕是課外的輔導課,馬術、圍棋、鋼琴等等這些課程,也都學習的很好。

  每個老師都會誇獎他聰明禮貌,是招人喜歡的學生。

  但是只有他的母親,依然不太喜歡他。

  他盡力和她說了很多話,絮絮叨叨提起自己在學校里喜歡的、反感的同學,說起女同桌的麻花辮甩來甩去,經常會掃到他的臉上,他覺得很不舒服。

  這些瑣碎的事情,他無法用中文流利的表達出來。

  只能斷斷續續、說一會兒停一會兒的告訴她。

  說完對女同桌的一點點不滿,他又繼續說起別的小事。

  比如新來的老師因為學歷造假,被學校給開除了。

  又比如坐在他後桌的男生喜歡他旁邊胖胖的女同桌,因為這個男生總是手欠去揪女同桌的辮子,卻將他的女同桌給惹惱了。

  男生還不知道自己哪裡惹人煩。

  委屈的要命,用小零食討好對方未遂之後,也惱羞成怒的發誓再也不會理她了。

  除非她主動給自己道歉。

  他儘可能描述的很有趣生動,但是母親依然連笑也不太會笑,等他嘮嘮叨叨的說了很久,他才能得到一句:「我困了。」

  於是,他就不敢再往下多說了。

  可是眼睛裡的期盼,換成了別的。

  從盼著母親能多和他說幾個字,變成了想要依偎在她的身旁,躺在母親的懷裡睡覺。

  他張了張嘴,慢吞吞的、有點小心翼翼的問:「在在、能陪、媽媽、一起睡覺嗎?」

  一會會兒就可以。

  母親每天都需要午睡,好像童話故事裡的睡美人,永遠都睡不夠一樣。

  在他更小一點的時候,每當他很渴望上樓,去到母親的臥室里同她問好的時候。

  父親總是不讓他上去,只告訴他說母親的身體不太好。

  母親是很虛弱的病美人。

  總是生病,臉色看起來也總是那麼蒼白,沒什麼血色。

  父親說的話,他也很認真的在聽。

  哪怕失望,他也只能點點頭,等待著下一次能見面的時候。

  那時候他和傅落池其實也沒什麼分別,傅落池每個月只能來一次。

  他每個月,進去那間臥室的次數,也沒有很多。

  兩次、或者三次。

  父親都是隨時可以的。

  在這個家裡,父親是擁有母親時間最長的一個人。

  哪怕是他最討厭最嫉妒的、那個比自己大幾歲的、最被母親喜歡的傅落池,也不可以。

  他沒有得到母親的答案,又小聲問了一遍:「可以嗎?」

  母親只是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又重複了一遍:「我困了。」

  意思是他可以出去了。

  而不是陪他一起睡覺。

  他覺得委屈、覺得心酸、還十分難過。

  因為母親對她的另外一個孩子並不會這麼冷漠,雖然也沒有很多的話,但是——

  看著他的眼神很溫柔,說話也會比他多一點點。

  他很少有這樣的機會,有過的幾次都是偷偷摸摸的,在母親已經睡著了之後,在管家爺爺睜隻眼閉隻眼放他進母親的房間之後。

  他脫掉拖鞋,輕手輕腳的爬上床,躺在已經熟睡的母親的懷裡,像偷吃到一塊很甜很甜的糖。

  他雖然不困,但也乖乖閉上了眼睛。

  過了會兒,他又重新睜開了眼,然後動作小心翼翼的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身上,這樣就好像是母親主動抱著他睡覺的,而不是他孤零零的蜷在她的懷裡。

  那會兒,他還心有不甘的,又小聲的、有點可憐的表達自己的意願:「可是、在在想和、媽媽一起睡覺。」

  這樣的一句聽起來可憐兮兮的話也並沒有打動她。

  她扭過了臉,似乎不想回答。

  不願意滿足他這個小小的願望。

  過了會兒,她乾脆就默默的推開了他的手,然後很平靜的躺在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來,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更是默默轉過身去,背對著他,一種根本不想再理會他的感覺。

  大概也是不太想看見他的。

  每年拍照的時候也是,攝影師讓母親摟著他,她也是不情願的,讓她面對鏡頭笑一笑,她更是沒有表情的。

  從來不會笑,更不會對著鏡頭笑。

  她將自己的喜惡表達的很明顯,對於自己討厭的人,一點都不會偽裝。

  連勉為其難的微笑都不會存在。

  沈在的相冊合照里,一張她笑著的照片都沒有,她從來都是不太在乎的模樣。

  好像被抽走了靈魂,空茫茫的眼睛裡只留下了潮濕的淚意。

  只有那些不經意間捕捉下來的畫面里,才難得能窺見她一二分的淺笑。

  其實這會兒。

  沈在就是想讓母親記住他,想要留下一點點自己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不想讓自己變得好像從來沒有來過一般。

  他很清楚,他這輩子,他這個被強迫而不得不生下來的產物,不會再有。

  她不用再面對自己最討厭的孩子。

  不用再擁有一段被折磨得不堪的經歷,她自由、幸福、又快樂。

  被嬌養的很自我。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回到此刻,照相館的門前。

  少年輕聲細語的問:

  「您不願意嗎?」

  他的嗓音低落,表情卻沒什麼起伏變化。

  宋聲聲對上他的眼神,心尖驀得刺痛了下,緩過神來,她又莫名心軟了,她做出了妥協:「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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