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對面看我倒不怕,倒是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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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紅馨一問,早上喝了山溝里的生水。

  老杜聞訊趕過來,臉都氣綠了。

  「說了多少遍?野外飲水必須用淨水片!誰讓你們直接喝的?」

  兩個戰士蹲在地上,一個還在乾嘔,另一個哆哆嗦嗦地回答:「他們嫌淨水片泡過的水,一股子漂白粉味兒,班長說那水看著挺清的,我們就……」

  老杜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轉頭看向身後跟來的732團衛生員。

  「通知各連,今晚之前,所有班排必須再檢查一遍淨水片配發情況。沒領到的,馬上來領。再強調一遍,別說漂白粉味兒了,就算是大糞味兒,都必須給我喝!我不管他是睡著了還是在拉屎,必須聽到!」

  衛生員敬禮跑了。

  「演習還沒開始呢,」魏連文嘀咕了一句,「倒先減了五個。」

  張紅馨把登記簿翻到新一頁:「正常,真打仗的時候非戰鬥減員可不少,歷來非戰傷比戰傷還多。」

  傍晚,指揮所傳達了新的通知。

  鑑於已有人員因飲用未處理水源導致腹瀉,各單位即刻重新明確淨水片使用規範。

  每人每次取水,必須投放一片淨水片,等候三十分鐘後方可飲用。

  各班長為第一責任人,排長抽查,連長負總責。

  通知念完,老杜嘆了口氣。

  「早幹嘛去了。」


  天黑之前,所有人都鑽進了貓耳洞。

  林夏楠彎著腰,側身擠進洞口。

  這個貓耳洞是從戰壕側壁向內掏出來的,能容4-5個人半躺半坐,頭頂是裸露的黃土和碎石,離頭皮不到一拳,是用來安置傷員的。

  普通的貓耳洞更小,最多只能擠兩個人。

  她把背包塞在腰後面墊著,軍大衣裹緊。

  腿伸不直,膝蓋只能弓著,腳底抵住洞壁。

  張紅馨躺在她旁邊,腿也是曲著的,正在嘗試入睡。

  林夏楠抬頭看著,頭頂的土層有幾道裂紋,縫隙里嵌著一截樹根,像乾枯的手指。

  這邊的土硬,不是那種一鍬下去就能翻的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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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松嶺的地面帶著石頭渣子,工兵鍬碰上去,震得虎口發麻。

  白天她看見幾個戰士在挖洞,手掌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經破了,皮翻著,露出粉紅色的嫩肉。

  衛生員們從下午忙到天黑,全在處理這些。

  碘酒棉球一個接一個地用,紗布剪成小條,一隻手一隻手地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剛要睡著——

  轟。

  第一聲炮響從遠處砸過來,地面跟著震了一下。

  頭頂的碎土簌簌往下落,有幾粒掉進了她的領口裡。

  林夏楠猛地睜開眼。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連續的炮擊聲像密集的悶雷,從西北方向滾過來,一波接一波。

  是藍軍的模擬炮擊。

  她的心跳瞬間提速,身體本能地往洞裡縮了縮。

  理智告訴她這是演習,但身體的反應比腦子快。

  大家都醒了,沒人說話,都在等待炮擊結束。

  藍軍那邊炮聲剛停下沒多久,紅軍開始反擊。

  炮兵團一營的陣地就在西側溝谷,105毫米榴彈炮的響聲和藍軍那邊的完全不同。

  更沉,更悶,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猛錘。

  兩邊就這麼對轟了一夜。

  炮擊不是連續的。

  打一陣,停一陣,再打。

  停的時候更折磨人。

  因為不知道下一輪什麼時候來。

  有幾次剛覺得安靜了,剛鬆了一口氣,又是一輪砸過來。

  地皮跟著跳,碎石往下掉,空氣里全是硝煙的苦味。

  林夏楠整夜沒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炮聲終於停了。

  安靜來得太突然,耳朵一時適應不過來,嗡嗡的底噪還在腦子裡轉。

  過了好一會兒,戰壕里才有人試探著探出頭。

  「停了。」

  口令一層一層傳下來:「各單位檢查人員裝備,報告損失情況。」

  林夏楠從貓耳洞裡鑽出來。

  腰直起來的瞬間,膝蓋和脊椎同時發出了抗議。

  她扶著洞口的土壁站了兩秒,才感覺血液重新流通了。

  天邊已經泛白,黑松嶺的輪廓從夜色里一點一點顯出來。

  山坡上的松林被晨霧罩著,灰濛濛的一片。

  陣地上到處是新翻出來的泥土和碎石。

  幾棵靠近戰壕邊緣的矮松被炮震得歪了,松針鋪了一地。

  張紅馨也出來了,頭髮上沾著土渣,臉色青白。

  魏連文從另一側的戰壕拐過來,兩個黑眼圈掛在臉上,像畫上去的。

  「一宿沒睡,」他苦著臉,「中間有一陣我以為洞要塌了。」

  林夏楠活動了一下手腕,看向遠處。

  隔著幾道山脊,地平線盡頭有一個灰色的建築輪廓。

  那就是蘇軍邊防哨所。

  晨光里,哨所高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張紅馨也看到了。

  她站在林夏楠旁邊,眯著眼往那個方向盯了兩秒,嘴角往下一撇。

  「對面拿望遠鏡看呢。」

  「看唄,」魏連文說,「本來就是給他們看的,說真的,對面看我倒不怕。」

  他的聲音停了一拍,下巴往另一個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倒是這位……」

  林夏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中轉帳篷前方的土坡上,齊朝生站在那裡。

  他也舉著望遠鏡。

  不過他的鏡頭沒有對著蘇軍哨所。

  他在看陣地。

  看人。

  望遠鏡慢慢地移動著,從左到右,從前沿到中轉點,從一頂帳篷掃到另一頂帳篷。

  林夏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清他的姿勢——站得很穩,兩腳分開,腰板挺直,像一個獵人在觀察獵場。

  大家都沒說話。

  山坡上的煙霧還沒散盡,遠處松林的輪廓像被擦髒了的畫,灰濛濛的邊角模模糊糊。

  各單位的口令聲此起彼伏。

  「各排檢查裝備!」

  「報告彈藥基數!」

  「工事加固,注意偽裝!」

  戰壕里的戰士們從貓耳洞和掩體中鑽出來,灰頭土臉的,抖落身上的碎土,紮緊武裝帶,各就各位。

  沒多久,前沿方向傳來40火箭筒密集的「崩崩」聲。

  聲音不重,但連著響,像有人拿錘子一下一下砸鐵樁。

  接著是反坦克炮。

  那聲音跟火箭筒完全不同。

  每一響都像是從地底下滾上來的,悶雷似的,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胸腔里都跟著嗡。

  張紅馨在帳篷里抬起頭,停了兩秒,低聲說:「藍軍裝甲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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