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下種
九月中旬，種子到了。
這回不是王建國來報信，是小劉。他從山上跑下來，跑得氣喘吁吁，手裡舉著個紙箱子，一邊跑一邊喊：「嫂子！到了！種子到了！」
寧清商正蹲在院裡補衣裳，聽見喊聲，針扎了一下手指頭。她把手塞嘴裡嘬了一下，站起來。小劉已經把箱子放在她面前，打開蓋子。裡頭碼著一個個小紙包，上頭貼著標籤：菠菜、韭菜、小白菜、空心菜。
她拿起一包拆開，倒出幾粒種子在掌心。菠菜籽，褐色的，小粒小粒的，飽滿。又拆了一包，韭菜籽，比菠菜籽小一圈，黑亮黑亮的。小白菜的籽圓滾滾的，空心菜的籽像縮小版的綠豆。都是好種子，不是陳年的。
「嫂子，空心菜這時候種能行嗎？」小劉蹲在旁邊，有點擔心。
「大棚里種，溫度夠就行。空心菜長得快，收了還能再長。」她盯著掌心裡那幾粒種子看了兩秒，忽然有點想笑。上輩子她在超市里買種子，一包一塊五，種在陽台花盆裡，死了都懶得管。現在倒好，跟伺候祖宗似的。
「嫂子，那草莓呢？」小劉指了指箱子角落一個小紙包，上頭寫著「草莓」。
她把草莓籽拿起來看了看。草莓籽小得跟芝麻似的，一包裡頭就那麼一小撮。「這個金貴，得育苗，等開春了再移栽。先放著。」
「嫂子，什麼時候下種？」小劉眼巴巴地看著她。
「現在。」她把種子裝回去，紙包折好，抱起箱子就走。小劉跟在後頭，嘿嘿笑了兩聲。
到了大棚，她推開門的瞬間，熱氣撲面而來。塑料布上凝著一層水珠，順著棚頂往下滴，地上濕漉漉的。草帘子卷在棚頂上，太陽從外面照進來，光散開了，鋪在地面上，軟軟的，亮亮的。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要是讓上輩子的同事看見，估計得以為她改行當農民了。
架子已經搭好了。三層，靠後牆，穩穩噹噹的。木頭是後勤批的，戰士釘的，小劉監的工。她前兩天來看了一眼，讓小劉把最上面那層加寬了兩寸，怕空心菜長不開。小劉當時還嘀咕：「嫂子，你這要求也太細了。」她說：「種菜不細，菜就跟你急。」小劉就閉嘴了。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來，先翻了翻架子底下的土。濕度剛好，鬆軟，沒有疙瘩。小劉跟進來，蹲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根棍子，在地上劃拉。大棚不大，十五六平米，但劃出四壟地來，綽綽有餘。
「嫂子，這一壟種菠菜，這一壟種小白菜，韭菜種邊角上，割的時候方便。空心菜種靠南那邊，喜熱。等苗出來了，再移到架子上。菠菜小白菜放下層，空心菜放上層。草莓先育苗，不占地方。」
她點點頭，把種子一包一包拆開，倒在碗裡。菠菜籽、小白菜籽、韭菜籽、空心菜籽，一樣一樣分好。小劉拿耙子把土耙平，劃出淺溝，一壟一壟的，筆直。
她端起菠菜籽的碗，蹲下來，沿著溝撒種。左手端著碗，右手捏種子，一點一點往下撒。小劉在旁邊指導：「嫂子，別撒太密，出了苗還得剪。稀一點，長得好。」
她放慢手速，讓種子從指縫裡漏下去，一粒一粒的，落在溝底。她盯著那些種子，想起上輩子在陽台上種菜，一把撒下去，密密麻麻的，最後全死了。小劉說得對，稀一點，長得好。就跟人一樣，不能太擠。
撒完一壟，小劉拿耙子把土推回去，蓋住種子，輕輕壓實。她端起小白菜籽的碗，挪到下一壟。
蹲著撒種，腿酸。她換了個姿勢，跪在地上，繼續撒。膝蓋磕在濕土上，涼氣順著褲腿往上竄。她沒管，手上的活沒停。心裡想著，等菜長出來，先拔一把菠菜，炒雞蛋。雞蛋得去鎮上買，要是能買到新鮮的就好了。韭菜長得快，割了一茬又一茬，包餃子、炒雞蛋、做盒子，怎麼吃都行。
小劉在旁邊遞碗，她接過來，撒完一壟遞迴去。兩個人配合得順，誰也不說話。大棚里安靜得能聽見種子落在土裡的聲音，沙沙的，像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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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到韭菜的時候，小劉說：「嫂子，韭菜籽撒密點沒事，出苗了長得擠，割一茬就鬆了。」
她聽了，手收緊了些，讓種子落得密一點。心裡想著，韭菜好，種一次能吃好幾年。等開春了，分根，越分越多。到時候不光自己吃，還能拿去賣。
撒完空心菜，她把空碗放下，想站起來，腰使不上勁，撐著膝蓋試了兩下，沒起來。
小劉伸手要拉她，她擺擺手。「別拉，我自己來。讓你拉一把，我腰更折了。」
小劉嘿嘿笑著縮回手。
她撐著膝蓋，慢慢直起腰。骨頭響了一聲，咔嗒，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她扶著腰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沒動，嘴裡念叨：「我劁，這把老腰，怕是要廢了。」
「嫂子才多大，就老了。」小劉蹲在旁邊仰著頭看她。
「你不懂，年紀不大，腰先老。」她拍了拍腰，低頭看那幾壟地。菠菜、小白菜、韭菜、空心菜，全種下去了。
土是濕的，深褐色，種子埋在下頭，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們在那兒，等著出苗。就像她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現在不也種上菜了。
「嫂子，架子都搭好了，等苗出來就往上搬？」小劉問。
「嗯。到時候你幫我搬，我腰不行。」
「行。嫂子你指揮就行。」
她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那幾壟地。「你說，能出不？」
「能。」小劉說，「嫂子你種啥都能成。」
「你倒是會說話。」
小劉嘿嘿笑了兩聲，扛著耙子走了。她站在大棚里，看著那幾壟地，沒動。腿酸，腰疼，手上磨破的地方火辣辣的。但她不想走。種下去了，就等出苗了。她在心裡跟那些種子說：你們好好長，我好好伺候，咱們誰也別辜負誰。韭菜爭氣點，多長几茬。空心菜也別掉鏈子，這可是稀罕東西。
大棚的門被推開，陸挺山走進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扶著腰站在地頭，眉頭皺了一下。
「回去歇著。」
「不累。」她說，沒動。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看著那幾壟地，誰也不說話。太陽從塑料布外面照進來，光落在地上，落在她鞋面上，落在他鞋面上。
「要是能長出來就好了。」她說。
「能。」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平時一樣。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垂著，手指伸直了，沒蜷著。這人，手還沒好利索就到處跑。
「你手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
他沒接話。她等了等，沒等到回答，翻了個白眼。「行吧，差不多就差不多。反正你手好了也幫不上忙，種地你又不會。」
他嘴角動了一下。「誰說的。」
「我說的。你會種地？」
「不會。可以學。」
她頓了頓，然後笑了。「行，下次你學。這次我先種，你在旁邊看著。」
他沒接話。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他跟在後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大棚。
走到院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大棚的塑料布在太陽底下反光，草帘子卷在棚頂上，整整齊齊的。
她站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著，再過幾天就能出苗了，出了苗就搬到架子上。架子早就搭好了，三層，穩穩噹噹的。菠菜、小白菜放下層，空心菜放上層，韭菜種邊角上，割起來方便。草莓先育苗，等開春了再種。要是成了，這十幾平米的地，能頂三四十平米用。
她轉過身，慢慢往院門口走。
晚上躺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不困，是腰疼，怎麼躺都不對勁。趴著喘不上氣，仰著腰懸空，側著壓胳膊。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烙餅呢？」他在旁邊問。
「腰疼。」
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別去了。地里有小劉盯著。」
「不去不行。不看看我不放心。」
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你說，種子能出不？」
「能。」
「你怎麼知道？」
「你說的。」
她怔了怔，然後笑了。「我劁，我說能就能？我要是說我能飛呢？」
「那是胡說。」
她笑了一聲，翻回去，閉上眼睛。腰還是疼，但想著大棚里那幾壟地，想著種子埋在下頭，等著出苗，心裡踏實。那些種子，跟她一樣，從別的地方來，在這個地方紮根。她照顧它們，它們給她回報。誰也不欠誰，但誰也不能沒有誰。韭菜爭氣點，空心菜也爭氣點，草莓慢慢來，不急。
想著想著，快睡著了。迷迷糊糊中，聽見他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的。她沒睜眼。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大棚。推開門的瞬間，熱氣撲面而來。
地上那幾壟土還是濕的，深褐色，跟昨天一樣。她蹲下來，扒開一點土，種子還在，沒爛，也沒發芽。她用手指把土輕輕蓋回去，拍了拍。
不急。棚子搭好了，架子也搭好了，溫度上來了，該出的總會出。就跟人一樣，時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外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壟地安安靜靜的，太陽光從塑料布外面透進來，照在濕土上，亮得晃眼。
這回不是王建國來報信，是小劉。他從山上跑下來，跑得氣喘吁吁，手裡舉著個紙箱子，一邊跑一邊喊：「嫂子！到了！種子到了！」
寧清商正蹲在院裡補衣裳，聽見喊聲，針扎了一下手指頭。她把手塞嘴裡嘬了一下，站起來。小劉已經把箱子放在她面前，打開蓋子。裡頭碼著一個個小紙包，上頭貼著標籤：菠菜、韭菜、小白菜、空心菜。
她拿起一包拆開，倒出幾粒種子在掌心。菠菜籽，褐色的，小粒小粒的，飽滿。又拆了一包，韭菜籽，比菠菜籽小一圈，黑亮黑亮的。小白菜的籽圓滾滾的，空心菜的籽像縮小版的綠豆。都是好種子，不是陳年的。
「嫂子，空心菜這時候種能行嗎？」小劉蹲在旁邊，有點擔心。
「大棚里種，溫度夠就行。空心菜長得快，收了還能再長。」她盯著掌心裡那幾粒種子看了兩秒，忽然有點想笑。上輩子她在超市里買種子，一包一塊五，種在陽台花盆裡，死了都懶得管。現在倒好，跟伺候祖宗似的。
「嫂子，那草莓呢？」小劉指了指箱子角落一個小紙包，上頭寫著「草莓」。
她把草莓籽拿起來看了看。草莓籽小得跟芝麻似的，一包裡頭就那麼一小撮。「這個金貴，得育苗，等開春了再移栽。先放著。」
「嫂子，什麼時候下種？」小劉眼巴巴地看著她。
「現在。」她把種子裝回去，紙包折好，抱起箱子就走。小劉跟在後頭，嘿嘿笑了兩聲。
到了大棚，她推開門的瞬間，熱氣撲面而來。塑料布上凝著一層水珠，順著棚頂往下滴，地上濕漉漉的。草帘子卷在棚頂上，太陽從外面照進來，光散開了，鋪在地面上，軟軟的，亮亮的。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要是讓上輩子的同事看見，估計得以為她改行當農民了。
架子已經搭好了。三層，靠後牆，穩穩噹噹的。木頭是後勤批的，戰士釘的，小劉監的工。她前兩天來看了一眼，讓小劉把最上面那層加寬了兩寸，怕空心菜長不開。小劉當時還嘀咕：「嫂子，你這要求也太細了。」她說：「種菜不細，菜就跟你急。」小劉就閉嘴了。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來，先翻了翻架子底下的土。濕度剛好，鬆軟，沒有疙瘩。小劉跟進來，蹲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根棍子，在地上劃拉。大棚不大，十五六平米，但劃出四壟地來，綽綽有餘。
「嫂子，這一壟種菠菜，這一壟種小白菜，韭菜種邊角上，割的時候方便。空心菜種靠南那邊，喜熱。等苗出來了，再移到架子上。菠菜小白菜放下層，空心菜放上層。草莓先育苗，不占地方。」
她點點頭，把種子一包一包拆開，倒在碗裡。菠菜籽、小白菜籽、韭菜籽、空心菜籽，一樣一樣分好。小劉拿耙子把土耙平，劃出淺溝，一壟一壟的，筆直。
她端起菠菜籽的碗，蹲下來，沿著溝撒種。左手端著碗，右手捏種子，一點一點往下撒。小劉在旁邊指導：「嫂子，別撒太密，出了苗還得剪。稀一點，長得好。」
她放慢手速，讓種子從指縫裡漏下去，一粒一粒的，落在溝底。她盯著那些種子，想起上輩子在陽台上種菜，一把撒下去，密密麻麻的，最後全死了。小劉說得對，稀一點，長得好。就跟人一樣，不能太擠。
撒完一壟，小劉拿耙子把土推回去，蓋住種子，輕輕壓實。她端起小白菜籽的碗，挪到下一壟。
蹲著撒種，腿酸。她換了個姿勢，跪在地上，繼續撒。膝蓋磕在濕土上，涼氣順著褲腿往上竄。她沒管，手上的活沒停。心裡想著，等菜長出來，先拔一把菠菜，炒雞蛋。雞蛋得去鎮上買，要是能買到新鮮的就好了。韭菜長得快，割了一茬又一茬，包餃子、炒雞蛋、做盒子，怎麼吃都行。
小劉在旁邊遞碗，她接過來，撒完一壟遞迴去。兩個人配合得順，誰也不說話。大棚里安靜得能聽見種子落在土裡的聲音，沙沙的，像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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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到韭菜的時候，小劉說：「嫂子，韭菜籽撒密點沒事，出苗了長得擠，割一茬就鬆了。」
她聽了，手收緊了些，讓種子落得密一點。心裡想著，韭菜好，種一次能吃好幾年。等開春了，分根，越分越多。到時候不光自己吃，還能拿去賣。
撒完空心菜，她把空碗放下，想站起來，腰使不上勁，撐著膝蓋試了兩下，沒起來。
小劉伸手要拉她，她擺擺手。「別拉，我自己來。讓你拉一把，我腰更折了。」
小劉嘿嘿笑著縮回手。
她撐著膝蓋，慢慢直起腰。骨頭響了一聲，咔嗒，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她扶著腰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沒動，嘴裡念叨：「我劁，這把老腰，怕是要廢了。」
「嫂子才多大，就老了。」小劉蹲在旁邊仰著頭看她。
「你不懂，年紀不大，腰先老。」她拍了拍腰，低頭看那幾壟地。菠菜、小白菜、韭菜、空心菜，全種下去了。
土是濕的，深褐色，種子埋在下頭，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們在那兒，等著出苗。就像她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現在不也種上菜了。
「嫂子，架子都搭好了，等苗出來就往上搬？」小劉問。
「嗯。到時候你幫我搬，我腰不行。」
「行。嫂子你指揮就行。」
她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那幾壟地。「你說，能出不？」
「能。」小劉說，「嫂子你種啥都能成。」
「你倒是會說話。」
小劉嘿嘿笑了兩聲，扛著耙子走了。她站在大棚里，看著那幾壟地，沒動。腿酸，腰疼，手上磨破的地方火辣辣的。但她不想走。種下去了，就等出苗了。她在心裡跟那些種子說：你們好好長，我好好伺候，咱們誰也別辜負誰。韭菜爭氣點，多長几茬。空心菜也別掉鏈子，這可是稀罕東西。
大棚的門被推開，陸挺山走進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扶著腰站在地頭，眉頭皺了一下。
「回去歇著。」
「不累。」她說，沒動。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看著那幾壟地，誰也不說話。太陽從塑料布外面照進來，光落在地上，落在她鞋面上，落在他鞋面上。
「要是能長出來就好了。」她說。
「能。」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平時一樣。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垂著，手指伸直了，沒蜷著。這人，手還沒好利索就到處跑。
「你手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
他沒接話。她等了等，沒等到回答，翻了個白眼。「行吧，差不多就差不多。反正你手好了也幫不上忙，種地你又不會。」
他嘴角動了一下。「誰說的。」
「我說的。你會種地？」
「不會。可以學。」
她頓了頓，然後笑了。「行，下次你學。這次我先種，你在旁邊看著。」
他沒接話。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他跟在後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大棚。
走到院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大棚的塑料布在太陽底下反光，草帘子卷在棚頂上，整整齊齊的。
她站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著，再過幾天就能出苗了，出了苗就搬到架子上。架子早就搭好了，三層，穩穩噹噹的。菠菜、小白菜放下層，空心菜放上層，韭菜種邊角上，割起來方便。草莓先育苗，等開春了再種。要是成了，這十幾平米的地，能頂三四十平米用。
她轉過身，慢慢往院門口走。
晚上躺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不困，是腰疼，怎麼躺都不對勁。趴著喘不上氣，仰著腰懸空，側著壓胳膊。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烙餅呢？」他在旁邊問。
「腰疼。」
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別去了。地里有小劉盯著。」
「不去不行。不看看我不放心。」
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你說，種子能出不？」
「能。」
「你怎麼知道？」
「你說的。」
她怔了怔，然後笑了。「我劁，我說能就能？我要是說我能飛呢？」
「那是胡說。」
她笑了一聲，翻回去，閉上眼睛。腰還是疼，但想著大棚里那幾壟地，想著種子埋在下頭，等著出苗，心裡踏實。那些種子，跟她一樣，從別的地方來，在這個地方紮根。她照顧它們，它們給她回報。誰也不欠誰，但誰也不能沒有誰。韭菜爭氣點，空心菜也爭氣點，草莓慢慢來，不急。
想著想著，快睡著了。迷迷糊糊中，聽見他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的。她沒睜眼。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大棚。推開門的瞬間，熱氣撲面而來。
地上那幾壟土還是濕的，深褐色，跟昨天一樣。她蹲下來，扒開一點土，種子還在，沒爛，也沒發芽。她用手指把土輕輕蓋回去，拍了拍。
不急。棚子搭好了，架子也搭好了，溫度上來了，該出的總會出。就跟人一樣，時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外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壟地安安靜靜的，太陽光從塑料布外面透進來，照在濕土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