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碗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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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帳的事過去之後,方敏消停了幾天。

  不是她不想來串門,是衛生所忙。天氣熱,中暑的、拉肚子的、磕了碰了的,一天來好幾個。寧清商每天下午過去幫忙,兩個人一個配藥一個遞東西,配合得越來越順。

  那天傍晚,寧清商從衛生所回來,剛坐下,張嫂就來了。

  張嫂站在門口,臉色不對。

  「清商,你聽說了沒?」

  寧清商看她那樣,心裡有數——准沒好事。

  「咋了?」

  張嫂壓低聲音:「馬嫂子在正式家屬院那邊傳話,說你幫方敏弄藥的事,是借著衛生所的名頭給自己撈好處。還說那些藥來路不正,指不定是從哪兒倒騰的。」

  寧清商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嫂又說:「她還說你在黑市混熟了,以後營里誰家缺藥都能找你。這話聽著是夸,其實是把你架火上烤。」

  寧清商點點頭。

  「知道了。」

  張嫂看著她:「你不生氣?」

  寧清商說:「生氣有啥用?」

  張嫂嘆了口氣,走了。

  關上門,寧清商坐在炕沿上,把這事過了過腦子。

  馬嫂子這話,往小了說是傳閒話,往大了說,是要把她往黑市那條路上架。這個年代,沾上黑市兩個字,名聲就毀了。陸挺山在部隊,她頂著軍屬的身份,更沾不得。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不理,就是默認。默認,以後髒水能潑一盆。

  第二天她沒出門,蹲在屋裡想事。

  想著想著,肚子餓了。

  她站起來翻了翻柜子。還有半袋白面,是上回方敏給的。還有一把韭菜,是前幾天趕集買的,有點蔫了,得趕緊吃。

  她把韭菜拿出來,擇乾淨,切成段。又打了兩個雞蛋,攪勻。

  鍋里擱點油,油熱了先把雞蛋倒進去,刺啦一聲,雞蛋蓬起來,金黃黃的,盛出來備用。再擱點油,放韭菜,快速翻炒,斷生了就把雞蛋倒回去,撒鹽,出鍋。

  一盤韭菜炒雞蛋,黃是黃綠是綠,聞著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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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菜端到桌上,又和了塊面,擀成麵條。鍋里水開了,把麵條下進去,煮兩滾,撈出來,過一遍涼水。

  然後她切了點鹹菜,擱點醋和香油拌了拌,端上桌。

  坐在炕沿上,她夾了一筷子韭菜炒雞蛋,又吃了口麵條。

  麵條筋道,韭菜鮮嫩,雞蛋香。

  好吃。

  正吃著,外面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周嫂子。周嫂子手裡端著碗,碗裡是熱騰騰的麵條,上面臥著個荷包蛋。

  「清商,給你煮了碗面,趁熱吃。」

  寧清商看著周嫂子手裡的碗,又看看自己桌上那碗面,趕緊把人往裡讓。

  「嫂子您快進來。」

  周嫂子進來,看見桌上那盤韭菜炒雞蛋和那碗面,愣了一下。

  「喲,你自己做了?」

  寧清商點點頭,接過周嫂子手裡的碗,放在桌上。

  「嫂子您坐,我正好做了菜,咱倆一塊兒吃。」

  周嫂子擺手:「不不不,我就是給你送碗面,不吃了不吃了。」

  寧清商拉著她坐下,把自己那碗面推到她面前。

  「嫂子您嘗嘗我炒的菜,韭菜是前幾天趕集買的,再不吃就蔫了。」

  周嫂子看著那盤韭菜炒雞蛋,又看看寧清商,笑了。

  「你這丫頭,還真是會過日子。」

  兩個人就著韭菜炒雞蛋,吃著麵條。

  周嫂子吃了一口,點點頭:「這韭菜嫩,炒得好。」

  寧清商說:「雞蛋是方敏給的,白面是她上回的。」

  周嫂子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說:

  「清商,馬嫂子那些話,正是家屬院那邊有人信了。」

  寧清商手上頓了頓。

  周嫂子繼續說:「王嫂子讓我告訴你,她那邊幫你解釋著呢。但那婆娘嘴碎,正式家屬院那邊的人跟咱們不熟,光解釋沒用。你得想個法子治治她。」

  寧清商說:「嫂子,她說的那些話,往我身上潑的什麼髒水,你聽明白沒?」

  周嫂子想了想:「她說你黑市有路子。」

  寧清商點點頭:「這話要是坐實了,我在營里就沒法待了。陸挺山在部隊,我頂著軍屬的身份,沾上黑市兩個字,他臉上也沒光。」

  周嫂子臉色變了變。

  「那怎麼辦?」

  寧清商把筷子放下。

  「我去正式家屬院找她。」

  周嫂子愣了一下。

  「現在去?」

  寧清商站起來。

  「就現在。嫂子您幫我個忙,去把王嫂子她們幾個叫上,在那邊路口等著。不用說話,站著就行。」

  周嫂子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心裡門兒清。」

  周嫂子走了。寧清商把碗筷收了,擦了擦手,出門往正式家屬院走。

  正式家屬院在營區另一頭,跟臨時住房隔著一條路。她走過那條路的時候,路邊有幾個孩子在玩,看見她,喊了聲「阿姨好」。

  她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馬嫂子家她打聽過,第三排靠東邊那間。她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男人,三十來歲,穿著軍裝,袖口挽著,手上還有機油印子。看見寧清商,愣了一下。

  「你找誰?」

  寧清商說:「馬嫂子在家嗎?」

  男人回頭喊了一聲:「秀芬,有人找!」

  裡頭傳來馬嫂子的聲音:「誰啊?」

  寧清商沒等,直接跨進去。

  馬嫂子從裡屋出來,看見是她,臉色變了變。

  「你來幹啥?」

  寧清商看著她:「馬嫂子,出來說幾句話。」

  那個男人看看寧清商,又看看自己媳婦,問:「咋回事?」

  寧清商看了他一眼:「您是馬班長吧?我叫寧清商,住臨時房那邊。」

  男人點點頭:「我叫馬占山,在修理連當兵。你有事?」

  寧清商說:「您媳婦這兩天在院裡傳我閒話,說我黑市有路子,說我借著衛生所撈好處。這話傳出去,我在營里就沒法待了。今天我來找她說清楚。」

  馬占山愣了一下,看向自己媳婦。

  馬嫂子嘴硬:「誰傳閒話了?我說的都是實話!」

  寧清商看著她:「實話?你說我去黑市,你親眼看見了?」

  馬嫂子張了張嘴。

  寧清商往前走了一步。

  「我去衛生所幫忙,是方敏請的。東西是她托我帶的,給我錢和票,我就是跑個腿。你說我撈好處,你拿出證據來。」

  馬嫂子往後退了半步,忽然嗓門大了起來:

  「我拿什麼證據?你自己心裡清楚!天天往鎮上跑,一跑就是半天,回來就大包小包的,誰不知道你幹的事?」

  寧清商笑了。

  「我大包小包?你見過我拿大包小包?我去鎮上就是買菜買日用品,院裡誰不買?你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去翻我家,看看有沒有你說的那些東西。」

  馬嫂子被噎了一下,又跳起來:

  「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你那些東西怎麼來的,你自己知道!」

  門口傳來腳步聲。寧清商回頭一看,王嫂子、周嫂子、張嫂都站在門口,還有七八個看熱鬧的家屬,有臨時房的,也有正式家屬院的。

  馬嫂子看見來了這麼多人,嗓門更大了:

  「咋了?帶人來壓我?你們都是一夥的!我就不信,這營里還沒個說理的地方了!」

  她轉頭沖自己男人喊:

  「馬占山,你就看著她欺負你媳婦?」

  馬占山臉漲得通紅,一把拉住她胳膊。

  「你給我少說兩句!」

  馬嫂子一把甩開他:

  「我憑啥少說?我說的哪句不是真的?她一個新來的,憑啥能弄來那些東西?這裡頭沒鬼才怪!」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寧清商掃了一眼,是個不認識的家屬,站在後頭,眼神躲閃。

  王嫂子開口了:

  「馬嫂子,你說話得講證據。清商來咱們院兩個多月,幫過多少人?我家孩子發燒她陪著去衛生所,周嫂子家孩子生病她幫著照顧,方大夫那邊忙不過來她去幫忙。你傳這種話,虧心不虧心?」

  馬嫂子冷笑一聲:

  「幫忙?誰知道她幫忙圖什麼?這年頭,沒好處誰幫你?」

  周嫂子氣得臉都紅了:

  「你——!」

  寧清商伸手攔了一下周嫂子,看著馬嫂子:

  「馬嫂子,你說我圖好處,那你倒是說說,我圖了啥好處?方敏給我開工資了?還是衛生所分我藥了?」

  馬嫂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旁邊那個嘀咕的家屬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

  「那誰知道,反正你家東西是比別人家多。」

  寧清商轉過頭,看著她:

  「嫂子,您是哪家的?」

  那家屬縮了縮脖子,沒說話。

  寧清商笑了:

  「您要是覺得我家東西多,現在就可以去翻。我開門讓您翻。翻出來一件來路不正的,我立馬捲鋪蓋走人。翻不出來,您怎麼說?」

  那家屬臉色變了變,往後退了一步。

  馬占山站在那兒,臉黑得像鍋底。他一把拽住馬嫂子,聲音壓得低低的:

  「你給我進屋!再鬧騰,我讓你回老家!」

  馬嫂子愣了一下,然後跳起來:

  「馬占山你憑啥讓我回老家?我跟你這麼多年,你為了個外人吼我?」

  馬占山沒理她,把她往屋裡拽。馬嫂子掙扎著,嘴上還不消停:

  「你們等著!我早晚把這事捅到營部去!我就不信沒人管!」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王嫂子走過來,拍拍寧清商的胳膊。

  「別理她,她就那德行。」

  寧清商點點頭。

  人群慢慢散了。那個嘀咕的家屬低著頭,走得飛快。

  寧清商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周嫂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她男人在修理連,聽說是個老實人,就是娶了這個婆娘,一天到晚惹事。」

  寧清商笑了笑。

  「沒事。今天把話說清楚了,就夠了。」

  從正式家屬院出來,她往回走。路上那幾個孩子還在玩,看見她又喊「阿姨好」。

  她笑了笑。

  回到屋裡,她關上門,坐在炕沿上。

  坐了一會兒,她掏出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提筆寫:

  「六月十四,去正式家屬院找馬嫂子。她男人在修理連,叫馬占山。馬嫂子撒潑,我懟回去了。有個不認識的家屬幫腔,被我堵了回去。馬占山把她拽進屋了。這事不算完,但今天沒輸。」

  寫完看了一眼,本子扔炕上了。

  傍晚,周嫂子又來了,手裡端著碗。

  「清商,給你煮了碗面,這回可得吃。」

  寧清商接過碗,笑了。

  「嫂子,您這是要把我餵胖啊。」

  周嫂子也笑。

  「胖點好,胖了沒人敢欺負。」

  周嫂子走之前又念叨了一句:「她男人在修理連,聽說是個老實人,就是娶了這個婆娘,一天到晚惹事。」

  寧清商笑了笑,沒接話。

  等人走了,她把門關上,心裡嘀咕了一句:

  老實人?

  呵呵。老實人最毒。不攔著不管著,讓媳婦出去得罪人,自己落個「老實人」的名聲。回頭出了事,一句「我管不了她」就摘乾淨了。

  她端著碗坐回炕沿上,吃了一口面。

  算了,不想了。

  反正今天沒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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