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賣名額
凌粟也愁，「早知道我就早點帶他見奶奶了。」
「走一步看一步唄。」除了這樣，凌粟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她捨棄不了優渥的生活，也捨不得徐照臨，她都想要。
凌雲霄絞盡腦汁地想著，想幫凌粟想出一個好辦法。
姐弟倆在盤算著，另一邊的裴鐫正在加班，國慶有一天假，他卻輕鬆不了多少，這兩天都在加班處理公務。
辦公樓已經沒幾個人了，裴鐫還在奮筆疾書。
他久坐得渾身酸痛。可工作還沒完成，累也要撐著。
最上面是部長明天要用的發言稿，秘書組起草，又是洋洋灑灑幾千字。
裴鐫手裡捏著鋼筆，特供的墨水，寫在稿紙上洇得均勻，字跡瘦硬，像他這個人。
他逐字逐句地改。
第三段我國工業戰線形勢大好，他把大好劃掉，改成持續轉好。
第五段階級鬥爭是推動生產的動力，整段刪去，在旁邊批了一句：此處按副主席最新指示調整，待與部長當面確認。
還有第七段、案例，他一點點修整。
這是他的習慣。一個形容詞能決定部長在政治局會議上的立場，一個案例能影響一批幹部的命運。
他改得慢，改得狠，改到每一個措辭都經得起任何一位老同志的審視。
杯子裡的茶水已經換了幾道了，沒什麼味兒了，這會兒也涼透了，他只淺淺抿了一口，潤潤喉。
八點十分，他才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小鄭敲了敲門，聽到回答後推門進屋。
他手裡抱著一摞文件，「裴秘書，中辦剛送來的急件，要我們部里明早八點前提出意見。」
裴鐫接過文件，掃了一眼題頭：《關於恢復高考後首屆招生工作的補充通知》。
他翻開內頁，目光落在第三頁的一段上：建議各地市優先錄取工農兵學員中的優秀分子
他拿起筆，在優先前面加了「原則上」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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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往下看。
「裴秘書。」小鄭在旁邊看著，猶豫了一下，「這……教育部會不會有意見？」
「教育部起草的文件，」裴鐫頭也不抬，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中辦核稿，政治局還沒定。我們部的意見是建議，不是決定。」
他把改好的文件合上，遞給小鄭，「送到中辦，走機要通道，簽收單給我。」
小鄭接過文件，卻沒走。
「還有事兒？」他指了指椅子，示意小鄭坐下說。
「裴秘書。」小鄭聲音壓低了些。
……
聽小鄭匯報完一些「小道」消息，裴鐫揉了揉眉心，心裡有了數，「你回去休息吧。」
「好，裴秘書也早些回去。」
「早不了，還有一堆活兒，得通宵了。」裴鐫語氣難掩疲憊。
夜深人靜時，裴鐫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拿出那張被他撕掉一半的照片，上面的凌粟乖得不像話。
裴鐫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嘴角高高翹起。
國慶假前一天，他就要去把小姑娘接到家裡，想她了，想親。
這一晚不能睡的人很多，在火車上的徐照臨算一個。
他要考大學，但是他不上。
徐照臨也沒到過省城，拋開那次為了見凌粟出了趟遠門，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他們市里。
省城很大，在他們那裡隨處可見的泥巴路，在省城卻是瞧不見蹤影了。
路燈跟高粱一樣，從地里長出來。一眼看去，商場、飯店、裁縫鋪、電影院……好不熱鬧。
怪不得人人都想吃商品糧，人人都想往城裡奔。
他在縣高考班聽到同學私下討論，縣長的兒子成績不好，想買一個高考名額。
徐照臨聽進去了，他猶豫、遲疑……
上大學的把握是一定有的，出來就能分配工作，分到好單位。
可他是普通家庭出來的，讀出來沒有人引路，撐死一個表面風光的鐵飯碗。
在村里、縣城夠看，可在省城遠遠不夠。
這對以前的徐照臨來說就夠了，有可心的小妻子，父母也都在身邊，他該滿足的。
大學四年，起碼得四年，他讀得起，凌粟等不起。
失敗了，他再重新報名，重考一次。他還年輕，還有勇氣，連二三十的老知青都能報名參加高考，他過四年也不過二十四歲。
徐照臨在縣政府外站了很久，想進去被門衛攔下，他報了縣長兒子的名字，麻煩門外去通傳一聲。
門衛思索的時候，他適時遞了根煙。
「等著！」
他等了許久，看著穿著中山裝的領導們一個個從他身邊擦過，他屹立著。
「二樓最右邊那間就是縣長的辦公室，進去吧。」
徐照臨走進那間辦公室時，門後的風鈴因為他的動作和秋風撞得叮噹響。
徐照臨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袖，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洗得極乾淨。
腳上是李秀梅給他納的布鞋，千層底，針腳細密，走十幾里山路也不硌腳。
他手裡捏著一個布包袱，裡面裝著他這些年來的成績單和獎狀。
縣長臉盤方正，眉毛卻稀得幾乎看不見，襯得那雙眼睛格外亮。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鋪著綠色絨布，絨布上壓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合影。
有他跟地區領導的，有他跟公社書記的……
「坐，坐。」縣長指了指對面的木凳，自己沒起身，「小同志，你是我們那小子的同學啊？見我是有什麼事？」
徐照臨在他面前坐下，把包袱里的成績單放在桌上推給他。
縣長拿過，沒看分數，先看右下角的大紅章。
章是縣招生辦的，圓形，五角星在中間，油墨印得足，邊緣有些暈開。
他眯著眼看了半晌，像是在鑑定真假。
「成績確實是好成績。」他把成績單擱在玻璃板上，用手指敲了敲，「徐同學，你找我，有什麼事？」
「賣名額。」徐照臨說，他聲線平穩，裝作成熟老練的樣子。
縣長的手指停住了。
「賣名額？」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不敢相信，「徐同學，這話可不能亂說。恢復高考，是國家的大事，是鄧副主席親自抓的。名額是國家給的，怎麼能賣？」
「能賣。」徐照臨說。
他把自己的成績單拿回來，捏在手上，「我的成績，首都、滬市，隨便選。我模擬志願都填了首都，我想你們應該喜歡。」
「到時候一手交錄取通知書，一手交錢，這就是買賣了。」
縣長的眼睛眯了起來，心裡盤算著。
「年輕人，你倒是有備而來。」他往後靠了靠，藤椅發出吱呀一聲響，他話鋒一轉，「可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買？」
「走一步看一步唄。」除了這樣，凌粟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她捨棄不了優渥的生活，也捨不得徐照臨，她都想要。
凌雲霄絞盡腦汁地想著，想幫凌粟想出一個好辦法。
姐弟倆在盤算著，另一邊的裴鐫正在加班，國慶有一天假，他卻輕鬆不了多少，這兩天都在加班處理公務。
辦公樓已經沒幾個人了，裴鐫還在奮筆疾書。
他久坐得渾身酸痛。可工作還沒完成，累也要撐著。
最上面是部長明天要用的發言稿，秘書組起草，又是洋洋灑灑幾千字。
裴鐫手裡捏著鋼筆，特供的墨水，寫在稿紙上洇得均勻，字跡瘦硬，像他這個人。
他逐字逐句地改。
第三段我國工業戰線形勢大好，他把大好劃掉，改成持續轉好。
第五段階級鬥爭是推動生產的動力，整段刪去，在旁邊批了一句：此處按副主席最新指示調整，待與部長當面確認。
還有第七段、案例，他一點點修整。
這是他的習慣。一個形容詞能決定部長在政治局會議上的立場，一個案例能影響一批幹部的命運。
他改得慢，改得狠，改到每一個措辭都經得起任何一位老同志的審視。
杯子裡的茶水已經換了幾道了，沒什麼味兒了，這會兒也涼透了，他只淺淺抿了一口，潤潤喉。
八點十分，他才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小鄭敲了敲門，聽到回答後推門進屋。
他手裡抱著一摞文件，「裴秘書，中辦剛送來的急件，要我們部里明早八點前提出意見。」
裴鐫接過文件，掃了一眼題頭：《關於恢復高考後首屆招生工作的補充通知》。
他翻開內頁，目光落在第三頁的一段上：建議各地市優先錄取工農兵學員中的優秀分子
他拿起筆，在優先前面加了「原則上」三個字。
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又往下看。
「裴秘書。」小鄭在旁邊看著，猶豫了一下，「這……教育部會不會有意見？」
「教育部起草的文件，」裴鐫頭也不抬，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中辦核稿，政治局還沒定。我們部的意見是建議，不是決定。」
他把改好的文件合上，遞給小鄭，「送到中辦，走機要通道，簽收單給我。」
小鄭接過文件，卻沒走。
「還有事兒？」他指了指椅子，示意小鄭坐下說。
「裴秘書。」小鄭聲音壓低了些。
……
聽小鄭匯報完一些「小道」消息，裴鐫揉了揉眉心，心裡有了數，「你回去休息吧。」
「好，裴秘書也早些回去。」
「早不了，還有一堆活兒，得通宵了。」裴鐫語氣難掩疲憊。
夜深人靜時，裴鐫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拿出那張被他撕掉一半的照片，上面的凌粟乖得不像話。
裴鐫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嘴角高高翹起。
國慶假前一天，他就要去把小姑娘接到家裡，想她了，想親。
這一晚不能睡的人很多，在火車上的徐照臨算一個。
他要考大學，但是他不上。
徐照臨也沒到過省城，拋開那次為了見凌粟出了趟遠門，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他們市里。
省城很大，在他們那裡隨處可見的泥巴路，在省城卻是瞧不見蹤影了。
路燈跟高粱一樣，從地里長出來。一眼看去，商場、飯店、裁縫鋪、電影院……好不熱鬧。
怪不得人人都想吃商品糧，人人都想往城裡奔。
他在縣高考班聽到同學私下討論，縣長的兒子成績不好，想買一個高考名額。
徐照臨聽進去了，他猶豫、遲疑……
上大學的把握是一定有的，出來就能分配工作，分到好單位。
可他是普通家庭出來的，讀出來沒有人引路，撐死一個表面風光的鐵飯碗。
在村里、縣城夠看，可在省城遠遠不夠。
這對以前的徐照臨來說就夠了，有可心的小妻子，父母也都在身邊，他該滿足的。
大學四年，起碼得四年，他讀得起，凌粟等不起。
失敗了，他再重新報名，重考一次。他還年輕，還有勇氣，連二三十的老知青都能報名參加高考，他過四年也不過二十四歲。
徐照臨在縣政府外站了很久，想進去被門衛攔下，他報了縣長兒子的名字，麻煩門外去通傳一聲。
門衛思索的時候，他適時遞了根煙。
「等著！」
他等了許久，看著穿著中山裝的領導們一個個從他身邊擦過，他屹立著。
「二樓最右邊那間就是縣長的辦公室，進去吧。」
徐照臨走進那間辦公室時，門後的風鈴因為他的動作和秋風撞得叮噹響。
徐照臨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袖，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洗得極乾淨。
腳上是李秀梅給他納的布鞋，千層底，針腳細密，走十幾里山路也不硌腳。
他手裡捏著一個布包袱，裡面裝著他這些年來的成績單和獎狀。
縣長臉盤方正，眉毛卻稀得幾乎看不見，襯得那雙眼睛格外亮。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鋪著綠色絨布，絨布上壓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合影。
有他跟地區領導的，有他跟公社書記的……
「坐，坐。」縣長指了指對面的木凳，自己沒起身，「小同志，你是我們那小子的同學啊？見我是有什麼事？」
徐照臨在他面前坐下，把包袱里的成績單放在桌上推給他。
縣長拿過，沒看分數，先看右下角的大紅章。
章是縣招生辦的，圓形，五角星在中間，油墨印得足，邊緣有些暈開。
他眯著眼看了半晌，像是在鑑定真假。
「成績確實是好成績。」他把成績單擱在玻璃板上，用手指敲了敲，「徐同學，你找我，有什麼事？」
「賣名額。」徐照臨說，他聲線平穩，裝作成熟老練的樣子。
縣長的手指停住了。
「賣名額？」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不敢相信，「徐同學，這話可不能亂說。恢復高考，是國家的大事，是鄧副主席親自抓的。名額是國家給的，怎麼能賣？」
「能賣。」徐照臨說。
他把自己的成績單拿回來，捏在手上，「我的成績，首都、滬市，隨便選。我模擬志願都填了首都，我想你們應該喜歡。」
「到時候一手交錄取通知書，一手交錢，這就是買賣了。」
縣長的眼睛眯了起來，心裡盤算著。
「年輕人，你倒是有備而來。」他往後靠了靠，藤椅發出吱呀一聲響，他話鋒一轉，「可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