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火場裡有人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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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火場裡有人撒謊

  吉普車還沒開進紅星印刷廠,刺鼻的焦煳味已經順著風灌進車窗。

  廠區上空黑煙翻滾,三號原料倉庫的火勢雖然被壓下去大半,仍有暗紅色火舌從破損的窗戶里躥出來。

  工人們提著水桶來回奔跑,保衛科在外圍拉起警戒線。消防隊的水槍正對著倉庫大門,積水裹著灰燼流了一地。

  車剛停穩,許建國便推門下去。

  「許副廠長!」

  保衛科科長趙春山快步迎上來,眉毛和頭髮都被熏得發灰。

  「火是十點四十分左右發現的。三號庫的值班員馬德福吸了煙,已經送去醫院。我們清點過,今晚沒有其他人留在裡面。」

  「起火點在哪裡?」

  「現在還進不去,初步看像是東面的電線短路。」

  許建國看向仍在冒煙的倉庫,臉色難看。

  「東面放的是什麼?」

  「油墨和清洗機器用的溶劑。」

  那都是易燃品。

  只要一點火星,就可能迅速燒遍整間倉庫。

  許建國沉聲問:「今晚誰值班?」

  「馬德福,還有巡夜的孫廣才。」

  「孫廣才人呢?」

  趙春山往人群里指了一下。

  「在那邊。」

  裴硯舟沒有立刻靠近火場,而是先掃了一眼周圍。

  「封鎖廠區出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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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了。」

  「從發現起火到現在,有沒有人離開?」

  趙春山一怔。

  「消防車進來時比較亂,有幾個工人出去幫忙帶路。」

  「名單記下來。」

  裴硯舟脫下軍裝外套,遞給身後的戰士。

  「另外找人守住三號庫附近的下水口和垃圾堆。誰也不許動現場掉出來的東西。」

  趙春山看向許建國。

  許建國點頭。

  「按裴營長說的辦。」

  許知微站在警戒線外,沒有往前擠。

  現在倉庫內部溫度極高,貿然進去不但幫不上忙,還會破壞現場。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幾名工人身上。

  有人焦急,有人後怕,也有人聚在一起小聲議論。

  其中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獨自坐在木箱上,褲腿和膠鞋全是水,右手還在不斷發抖。

  趙春山說,那就是巡夜工孫廣才。

  許明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發現什麼了?」

  「還沒問,不能下結論。」

  許知微走向孫廣才。

  男人察覺有人靠近,立刻站了起來。

  「許副廠長,我真不知道怎麼會著火。」

  許建國還沒開口,他已經急著解釋。

  「我巡到三號庫附近時,聞見有股煳味,跑過去就看見窗戶里冒煙。我趕緊喊人,又去開門救老馬。」

  「門是你打開的?」許明川問。

  「對。」

  「鑰匙呢?」

  「在老馬身上。我進去以後摸出來的。」

  孫廣才說話很快,呼吸卻不算急。

  他反覆強調自己救人,眼神卻始終不敢看倉庫方向。

  許知微問:「你進去多久?」

  「沒多久。」

  「多久?」

  「大概兩三分鐘。」

  「你把馬師傅背出來的?」

  「是。」

  「他在哪個位置?」

  孫廣才指向倉庫東面。

  「靠裡面的值班室。」

  「你進去時,東面的火已經燒起來了嗎?」

  「燒起來了,老大了。」

  「那你怎麼穿過火場?」

  男人一頓。

  「我從旁邊繞過去的。」

  「庫房東面堆著油墨和溶劑,火從那裡燒起來,煙和熱氣都會往值班室方向涌。你沒有受傷,衣服也沒有明顯燒灼痕跡。」

  許知微看向他的雙手。

  「只有右手掌邊緣有一塊燙傷。」

  孫廣才下意識將手藏到身後。

  「我是救人時燙的。」

  「燙傷的形狀很整齊,不像碰到燃燒物,更像握過溫度很高的金屬。」

  許明川立即抓住重點。

  「你開過什麼門?」

  「沒有!」

  孫廣才聲音猛地拔高。

  周圍不少人看了過來。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勉強壓低聲音。

  「我就開了倉庫門。鎖頭被火烤熱了,可能是那時候燙的。」

  「倉庫鑰匙在馬德福身上。」許明川盯著他,「你先進去拿到鑰匙,才能從裡面開門?」

  「不是,我說錯了。」

  孫廣才額頭開始冒汗。

  「門當時沒鎖,我進去以後才找到老馬。」

  「剛才你說從他身上摸出鑰匙。」

  「我一著急記混了。」

  男人不斷搓著手,拇指用力掐著食指關節。

  他的慌亂十分明顯。

  可許知微沒有順勢追問,而是忽然換了話題。

  「馬師傅今晚喝酒了嗎?」

  「沒有。」

  回答得很快。

  「你聞過?」

  「老馬值班從來不喝酒。」

  「你們今晚說過話嗎?」

  「沒有,我巡夜,他守庫,碰不上。」

  「那你怎麼知道他沒喝?」

  孫廣才張了張嘴。

  他顯然沒想到,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會讓前面的說法露出漏洞。

  「我猜的。」

  「你不是猜的。」

  許知微平靜地看著他。

  「你今晚見過他,而且時間就在起火之前。」

  孫廣才臉色發白。

  「我沒有。」

  「你害怕的不是倉庫著火。」

  許知微的聲音很輕。

  「你害怕馬師傅醒過來。」

  男人身體陡然僵住。

  趙春山臉色一變。

  「孫廣才,你到底幹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幹!」

  孫廣才突然向後退了一步。

  「火不是我放的,我就是巡夜時偷著去倉庫找老馬喝了兩口酒!」

  他像被逼到絕路,終於喊了出來。

  「廠里不讓值班喝酒,我怕受處分,才不敢承認。」

  「酒呢?」許明川問。

  「在值班室。」

  「你離開時,馬德福是什麼狀態?」

  「喝得有點多,趴在桌上睡著了。」

  「你幾點離開的?」

  「十點二十左右。」

  「起火是十點四十分發現的。」

  許明川看了眼手錶。

  「中間二十分鐘,你在哪裡?」

  「去西邊巡邏。」

  「有人能證明嗎?」

  「沒有。」

  孫廣才急得眼睛都紅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是犯了紀律,可我沒放火!」

  許知微沒有再逼問。

  孫廣才確實在撒謊,但謊言未必都指向犯罪。

  他一開始隱瞞的是喝酒和擅離巡查路線。

  被揭穿後,他的憤怒里更多是委屈和恐慌,而不是秘密敗露後的絕望。

  更重要的是,他不斷強調「火不是我放的」,卻沒有主動問倉庫損失多少。

  如果他是為了銷毀帳目縱火,最在意的應該是火燒到了什麼程度。

  「先把他帶去保衛科,分開看管。」

  裴硯舟開口。

  「等馬德福醒來,再核對兩人的口供。」

  孫廣才還想解釋,被趙春山叫人帶走。

  火勢在中午前徹底撲滅。

  消防隊確認沒有復燃危險後,公安和保衛科才開始進入倉庫。

  許知微沒有跟進去,只站在門外觀察。

  倉庫里一片狼藉,東側燒得最嚴重,大片木架已經倒塌。火焰沿著地面蔓延,連靠近牆邊的鐵皮櫃都被熏得發黑。

  一名消防員從裡面提著燒變形的煤油燈出來。

  「在東面牆角發現的。」


  「這不是倉庫的東西。」

  「廠里誰用煤油燈?」裴硯舟問。

  「停電的時候,值班室會備一盞。」

  「型號一樣嗎?」

  「不一樣。值班室那盞是舊的,燈罩有裂口。這個看著像新買沒多久。」

  裴硯舟沒讓人觸碰,直接安排裝袋封存。

  許建國從倉庫里出來,臉色比進去時更加難看。

  「帳本呢?」許明川問。

  「燒了。」

  「全部?」

  「三號庫最近三個月的出入庫登記,還有我讓人單獨整理的問題物資記錄,全在東面鐵皮櫃裡。」

  許建國聲音發沉。

  「櫃門被撬開過。」

  所有人神色一凜。

  如果只是電路意外失火,鐵皮櫃不會被人提前撬開。

  「東西丟了嗎?」裴硯舟問。

  「現在分不清。裡面的紙全燒成灰了。」

  許建國閉了閉眼。

  他調查了半個月的線索,就這樣沒了。

  許知微走到倉庫門邊,視線落在地面的積水裡。

  黑色灰燼漂在水面,混著碎紙和木屑。

  她蹲下身,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會兒。

  「爸,鐵皮櫃裡除了帳本,還放過什麼?」

  「幾包封存的票據,還有兩本出庫單。」

  「有沒有牛皮紙信封?」

  許建國一愣。

  「有。我把幾張有問題的領料單單獨裝在信封里。」

  許知微指向積水旁的一塊紙片。

  「那不是普通牛皮紙。」

  紙片只剩下巴掌大小,邊緣已經焦黑,中間卻沾著一小塊暗紅色蠟痕。

  裴硯舟戴上手套,將紙片夾起來。

  「封蠟?」

  「廠里的信封不封蠟。」許建國道。

  「我用的是漿糊。」

  許知微站起身。

  「這張紙不是鐵皮櫃裡的。」

  「它更像是有人帶進來,用來裝某樣東西的。」

  許明川環顧倉庫。

  「縱火的人撬開柜子,拿走帳本或票據,再把自己帶來的信封留在了現場?」

  「也可能是調換。」

  許知微道:「如果他只想銷毀證據,直接點火就行,沒必要撬開鐵皮櫃。」

  「他冒險打開柜子,說明裡面有他必須拿走的東西。」

  裴硯舟眸色漸深。

  「也可能放進了某樣東西。」

  「比如煤油燈。」

  許知微看向他。

  兩人的想法在這一刻重合。

  有人撬開鐵皮櫃,拿走了重要證據,又故意將煤油燈放在東面,製造值班人員飲酒後打翻燈具引發火災的假象。

  只要馬德福醒來後記不清當晚發生的事,孫廣才又因為偷喝酒隱瞞口供,這場火就很容易被定為意外。

  「馬德福不能單獨留在醫院。」

  裴硯舟立即吩咐:「派人過去守著,除了醫生和家屬,誰都不能靠近。」

  許明川正要去安排,一名公安從廠門方向快步跑來。

  「許同志,醫院剛打來電話。」

  「馬德福醒了。」

  眾人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公安的下一句話已經落下。

  「可他說,昨晚和他喝酒的人不是孫廣才。」

  「是許副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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