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嫂子好,這聲稱呼比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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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政委那一句帶著火氣的質問,像塊石頭砸進屋裡,讓本就緊繃的空氣徹底凝固。

  陸景川的臉色白了幾分,他抓住林曉然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她的骨頭裡,嘴上卻對周政委說:「政委,這事跟曉然沒關係,是我自己的決定。」

  「你自己的決定?」周政委氣得在原地打轉,指著陸景川那條還打著石膏的腿,「你小子是不是覺得命硬?這次演習是什麼性質你不知道?新戰術試點,傷亡率上頭都批了指標的!你倒好,主動請纓去當那個最危險的誘餌!你圖什麼?」

  誘餌?

  林曉然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她扭頭,死死地看著陸景川。

  陸景川躲開她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線。

  「圖什麼?」周政委替他說了出來,那話像是說給陸景川聽,又像是特意說給林曉然聽的,「他圖一份漂亮的演習報告!圖一個一等功!有了這個,他那份調去京城的申請,誰也別想再壓著!」

  原來是這樣。

  他冒著生命危險,衝鋒陷陣,不是為了什麼榮譽,只是為了能早一點,再早一點去到她身邊。

  這個傻子!

  林曉然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她甩開陸景川的手,第一次對他用了力氣。

  「陸景川!」她喊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你的命是國家的,是部隊的,什麼時候輪到你拿來給我換前程了?要是你今天躺在這裡,人沒了,你讓我怎麼辦?讓我拿著你的功勞,一個人回京城嗎?」

  她一連串的發問,像鞭子一樣,抽在陸景川的心上。

  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第一次露出了狼狽和無措。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屋子裡的氣氛壓抑得嚇人。

  最後還是周政委嘆了口氣,打破了僵局。他看著林曉然通紅的眼圈和那身單薄的衣服,愧疚地說:「嫂子,你別怪他,也別急。這事……我也有責任。是我看他那股子犟勁,一時心軟就批了。你大老遠跑來,肯定也累壞了。」

  他轉頭對門口的警衛員說:「去,把招待所最好的那間房給嫂子收拾出來,再讓後勤送兩床新被褥過去!」

  警衛員應聲去了。

  周政委又對林曉然說:「嫂子,你先去招待所歇著。景川這裡有我們照顧,你放心。有什麼需要,直接來找我。」

  林曉然沒說話,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陸景川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後怕,還有一股子她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然後,她彎下腰,將被子重新給他蓋好,掖了掖被角,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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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頭到尾,沒再跟他說一句話。

  部隊的招待所,就在醫院後面,是一排灰色的平房。房間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個掉漆的木頭凳子。床上的被褥倒是新的,帶著一股陽光和肥皂混合的乾淨味道。

  林曉然把那個小小的布包放在凳子上,整個人直挺挺地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眼睛睜著,看著斑駁的天花板。

  她不累,也不困。

  腦子裡,全是陸景川那張蒼白的臉,和他不要命的舉動。

  她在這裡待了三天。

  三天裡,她和陸景川一句話都沒說過。不是不想說,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每天都去病房,給他擦臉,餵水,幫他活動那條沒受傷的腿。她做得細緻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陸景川幾次想開口,都被她平靜無波的眼神給堵了回去。他知道,她這是真的生氣了。

  第四天一早,林曉然沒去病房。她拿著自己的搪瓷缸子,去了部隊的食堂。

  天還沒亮透,巨大的操場上已經響起了震天的口號聲。一隊隊穿著單衣的戰士,冒著清晨的寒氣,跑得熱氣騰騰。那種蓬勃的、陽剛的生命力,讓她有些恍惚。

  食堂里,是撲面而來的白面饅頭和小米粥的香氣。打飯的窗口排著長長的隊,戰士們一個個都端著比臉還大的飯盆。

  林曉然排在隊尾,顯得格格不入。

  「嫂子!您怎麼來了?」打飯的炊事班長老遠就看見了她,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這一聲「嫂子」,讓整個食堂都安靜了一瞬,幾十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那些目光里,沒有探究,沒有好奇,只有一種純粹的、帶著點敬畏的尊敬。

  林曉然的臉有些熱,她小聲說:「我……我來打兩份飯。」

  「打什麼飯啊!您等著!」炊事班長把大鐵勺往桶里一扔,親自從旁邊的小灶里,盛了滿滿一缸子小米粥,又拿了兩個白面饅所有雞蛋,塞到她手裡,「嫂子,這是給病號單獨做的,您快給連長送去,別涼了!」

  林曉然想給錢和糧票,被他大手一揮給擋了回來。

  「嫂子你這就見外了!連長是為了我們才受的傷,我們照顧您和連長,那是應該的!」

  她端著那份沉甸甸的早飯,走在回病房的路上。

  清晨的陽光,給整個營區都鍍上了一層金色。一隊剛訓練完的戰士,扛著槍,邁著整齊的步伐從她面前經過。

  領頭的排長看見她,猛地立定,吼了一嗓子:「向右看——!」

  整個排的戰士,幾十個年輕又黝黑的臉龐,齊刷刷地轉向她,眼神明亮。

  「敬禮!」

  「嫂子好——!」

  那一聲吶喊,整齊得像一個人喊出來的,帶著鋼鐵般的意志,在空曠的操場上空迴蕩。

  林曉-然-端著飯缸,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她看著那些年輕的臉,看著他們身上被汗水浸濕的軍裝,看著他們眼裡那份不摻任何雜質的尊敬。

  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

  陸景川守護的,不只是她一個人,還有他身後的這些人,這片土地,這份責任。

  她鼻子一酸,對著他們,重重地點了點頭。

  回到病房,陸景川正掙扎著想自己倒水。

  林曉然把飯缸重重地放在床頭柜上,發出「砰」的一聲。

  陸景川被嚇了一跳,抬頭看她。

  只見林曉然眼睛紅紅的,她一言不發地走過來,從他手裡搶過水杯,又把床搖起來,把小桌板支好,將熱騰騰的粥和雞蛋擺在他面前。

  「吃。」她吐出一個字,聲音還帶著點沙啞。

  這是她來了之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陸景川看著她,又看了看眼前的早飯,心裡那塊懸了幾天的大石頭,好像終於落了地。他拿起勺子,默默地喝了一口粥。

  林曉然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吃。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又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陸景川,你聽好了。」

  陸景川停下動作,抬頭看她。

  「這種事,只許有這一次。要是再有下次,我就回京城,這輩子,你都別想再見到我。」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裡,卻寫滿了不容商量的決絕。

  陸景川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他放下勺子,伸手去拉她的手。

  「曉然,我錯了。」他啞著嗓子說。

  林曉然沒讓他碰到,她往後退了一步,從自己那個小布包里,拿出了那副她縫了半宿的護膝。

  她把護膝攤開,放在他的腿上,替他仔仔細細地戴好。

  「以後,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你要是再敢拿它去冒險……」

  她的話還沒說完,病房的門,卻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碎花棉襖的中年女人,端著一個搪瓷碗,笑呵呵地探進頭來。

  「哎呦,陸連長,小林也在呢?正吃飯啊。」那女人自來熟地走了進來,目光在林曉然身上打了個轉,那笑意,怎麼看都帶著點別的意思。

  「嫂子剛來,可能還不知道吧?我是住你隔壁招待所的,我男人是二營的張副連長。小林啊,聽說你是京城來的大學生?哎呀,我正好有件事,想跟你打聽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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