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讀書人的命，你也敢動
陸景川那句「走到哪，背到哪」，不是一句玩笑話。
從第二天開始，整個家屬院都看到了一副奇景。林曉然那瘦弱的肩膀上，多了一根粗布帶子，斜挎著那個沉甸甸的舊木箱。她去院子裡的水龍頭打水，箱子在背上顛著；她去公共廁所，箱子也寸步不離；甚至下午在院子裡開裁縫班教課，那個箱子就放在她腳邊，機針每踩一下，箱子就跟著輕輕震動一下。
這副模樣，自然又成了王嫂子新的笑料。
「哎喲，這是把祖宗牌位背身上了？讀書讀傻了吧！」她端著飯碗，蹲在自家門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半個院子的人聽見。
幾個正在學針線的軍嫂聞言，都有些尷尬地看了林曉然一眼。
林曉然頭都沒抬，手裡的剪刀「咔嚓」一聲，一塊布料應聲而落，線條筆直。她現在沒工夫跟這種人浪費口舌，離高考只剩下不到兩個月，她多耽誤一分鐘，就是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這樣的日子，過了足足半個月。
林曉然的作息變得像部隊裡的鐘表一樣精準。白天教課、做飯、照顧陸景川，晚上就著那盞明亮的馬燈，將箱子裡的知識一點點重新塞回腦子裡。那個木箱，就是她的陣地，是她的彈藥庫。
這天下午，她正在教大家如何給襯衫上領子，這是個精細活，所有人都圍得里三層外三層。院子角落裡忽然傳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正是王嫂子家那個皮小子，不知怎麼從台階上摔了下來，額頭磕破了，血流了一臉。
王嫂子尖叫一聲沖了過去，周圍的軍嫂也都紛紛圍上去幫忙，有的拿布止血，有的去叫衛生員。場面頓時亂成一鍋粥。
林曉然也急忙站起身，叮囑了大家一句「看好布料」，就跟著跑過去想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前後不過五分鐘，衛生員來了，把孩子抱走處理傷口，人群漸漸散去。
林曉然回到自己的縫紉機前，那隻舊木箱還安安靜靜地待在原地。她心裡鬆了口氣，重新坐下，繼續剛才沒講完的課程。
一直到深夜，她送走了最後一個來問問題的學員，回到屋裡。
陸景川的腿已經拆了石膏，但還不能用力，他靠在床頭，正在翻看一本軍事地圖。馬燈的光線將他的側臉勾勒得輪廓分明。
林曉然輕手輕腳地把門關好，搓了搓冰涼的手，坐到書桌前。這是她一天中最寶貴的時光。她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虔誠，打開了那隻舊木箱。
下一秒，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箱子裡的高中課本還在，整整齊齊地碼放著。
可她那些用作業本寫下的，密密麻麻的，分門別類整理好的各科筆記和知識點總結，——不見了！一本都不剩！
那幾本筆記，是她這半個月來複習的全部心血，是她對抗遺忘的唯一武器！
林曉然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連呼吸都忘了。冷，一種徹骨的冷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是下午，就是下午那個混亂的時候！
有人趁亂，偷走了她的命！
「怎麼了？」陸景川察覺到了她那邊的死寂，抬起了頭。
林曉然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尖發白地在空了一半的箱子裡摸索，一遍，又一遍。沒有，什麼都沒有。
全網首發更新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深夜的家屬院，一片漆黑，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還透著微弱的光。王嫂子家的窗戶，就是其中之一。
林曉然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片駭人的平靜。
她轉過身，關上門，重新走回桌邊，從箱子裡拿出嶄新的作業本和一支鋼筆，坐了下來。
陸景川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後，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木箱，還有她那挺得筆直的、瘦削的背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什麼都沒問。
「我記得。」林曉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大部分都記得。我能重新寫出來。」
她打開作業本，在第一頁上，寫下了「高中數學重點公式」幾個字。
可她的手，抖得連筆都快握不住了。
一隻寬厚的大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覆在了她冰冷的手背上。那手心的溫度，滾燙得嚇人。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回到床邊，拿起了那個老式的黑色電話聽筒。
「餵？給我接團部……找周政委。」
夜，更深了。
林曉然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那些塵封的公式、定理、古文，像是被這股滔天的怒火重新點燃，一個接一個地從記憶深處跳出來。
而她身後，陸景川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出去。
「老李，你們師部中學有沒有去年的模擬卷？對，我急用！」
「王參謀，麻煩你個事，幫我去市裡的新華書店問問，所有能找到的高中複習資料，我全要了！錢不是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沉穩，卻讓這個小小的屋子，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作戰指揮室。他的腿還不能完全受力，打電話的時候，只能用一隻好腿和拐杖支撐著全身的重量，額頭上很快就沁出了一層細汗。
這一夜，燈未熄，人未眠。
天快亮的時候，林曉然已經寫滿了整整一個作業本。她放下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抬頭就看到陸景川正拄著拐，靜靜地站在她身後。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的胡茬也冒了出來，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景川，你……」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話。
陸景川過去開了門，門口站著的是通訊班的小戰士，一臉倦容，懷裡卻抱著一大摞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油墨味刺鼻的卷子。
「連長！你要的東西，我跑了三個學校，才湊齊！」小戰士把卷子往桌上一放，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林曉然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卷子，眼睛一下子就熱了。
小戰士看著屋裡這情形，又看了看陸景川那條不方便的腿，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了聲音，湊到陸景川耳邊。
「連長，周政委讓我給您帶句話。」
「他說什麼？」
小戰士看了看那邊已經拿起卷子翻看的林曉-然-，聲音更低了。
「政委說，他知道您護著自己媳婦。可為了這點事，把整個團里能動用的關係都折騰個遍，讓您自己掂量掂量，這麼做……到底值不值？」
從第二天開始，整個家屬院都看到了一副奇景。林曉然那瘦弱的肩膀上，多了一根粗布帶子，斜挎著那個沉甸甸的舊木箱。她去院子裡的水龍頭打水，箱子在背上顛著；她去公共廁所，箱子也寸步不離；甚至下午在院子裡開裁縫班教課，那個箱子就放在她腳邊，機針每踩一下，箱子就跟著輕輕震動一下。
這副模樣，自然又成了王嫂子新的笑料。
「哎喲，這是把祖宗牌位背身上了？讀書讀傻了吧！」她端著飯碗，蹲在自家門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半個院子的人聽見。
幾個正在學針線的軍嫂聞言，都有些尷尬地看了林曉然一眼。
林曉然頭都沒抬，手裡的剪刀「咔嚓」一聲，一塊布料應聲而落，線條筆直。她現在沒工夫跟這種人浪費口舌，離高考只剩下不到兩個月，她多耽誤一分鐘，就是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這樣的日子，過了足足半個月。
林曉然的作息變得像部隊裡的鐘表一樣精準。白天教課、做飯、照顧陸景川，晚上就著那盞明亮的馬燈，將箱子裡的知識一點點重新塞回腦子裡。那個木箱，就是她的陣地，是她的彈藥庫。
這天下午，她正在教大家如何給襯衫上領子，這是個精細活，所有人都圍得里三層外三層。院子角落裡忽然傳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正是王嫂子家那個皮小子，不知怎麼從台階上摔了下來，額頭磕破了，血流了一臉。
王嫂子尖叫一聲沖了過去，周圍的軍嫂也都紛紛圍上去幫忙，有的拿布止血，有的去叫衛生員。場面頓時亂成一鍋粥。
林曉然也急忙站起身，叮囑了大家一句「看好布料」，就跟著跑過去想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前後不過五分鐘，衛生員來了，把孩子抱走處理傷口，人群漸漸散去。
林曉然回到自己的縫紉機前，那隻舊木箱還安安靜靜地待在原地。她心裡鬆了口氣，重新坐下，繼續剛才沒講完的課程。
一直到深夜，她送走了最後一個來問問題的學員，回到屋裡。
陸景川的腿已經拆了石膏，但還不能用力，他靠在床頭，正在翻看一本軍事地圖。馬燈的光線將他的側臉勾勒得輪廓分明。
林曉然輕手輕腳地把門關好，搓了搓冰涼的手，坐到書桌前。這是她一天中最寶貴的時光。她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虔誠，打開了那隻舊木箱。
下一秒，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箱子裡的高中課本還在，整整齊齊地碼放著。
可她那些用作業本寫下的，密密麻麻的，分門別類整理好的各科筆記和知識點總結，——不見了！一本都不剩！
那幾本筆記，是她這半個月來複習的全部心血，是她對抗遺忘的唯一武器！
林曉然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連呼吸都忘了。冷，一種徹骨的冷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是下午，就是下午那個混亂的時候！
有人趁亂，偷走了她的命！
「怎麼了？」陸景川察覺到了她那邊的死寂，抬起了頭。
林曉然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尖發白地在空了一半的箱子裡摸索，一遍，又一遍。沒有，什麼都沒有。
全網首發更新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深夜的家屬院，一片漆黑，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還透著微弱的光。王嫂子家的窗戶，就是其中之一。
林曉然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片駭人的平靜。
她轉過身，關上門，重新走回桌邊，從箱子裡拿出嶄新的作業本和一支鋼筆，坐了下來。
陸景川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後，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木箱，還有她那挺得筆直的、瘦削的背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什麼都沒問。
「我記得。」林曉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大部分都記得。我能重新寫出來。」
她打開作業本，在第一頁上，寫下了「高中數學重點公式」幾個字。
可她的手，抖得連筆都快握不住了。
一隻寬厚的大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覆在了她冰冷的手背上。那手心的溫度，滾燙得嚇人。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回到床邊，拿起了那個老式的黑色電話聽筒。
「餵？給我接團部……找周政委。」
夜，更深了。
林曉然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那些塵封的公式、定理、古文，像是被這股滔天的怒火重新點燃，一個接一個地從記憶深處跳出來。
而她身後，陸景川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出去。
「老李，你們師部中學有沒有去年的模擬卷？對，我急用！」
「王參謀，麻煩你個事，幫我去市裡的新華書店問問，所有能找到的高中複習資料，我全要了！錢不是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沉穩，卻讓這個小小的屋子，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作戰指揮室。他的腿還不能完全受力，打電話的時候，只能用一隻好腿和拐杖支撐著全身的重量，額頭上很快就沁出了一層細汗。
這一夜，燈未熄，人未眠。
天快亮的時候，林曉然已經寫滿了整整一個作業本。她放下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抬頭就看到陸景川正拄著拐，靜靜地站在她身後。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的胡茬也冒了出來，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景川，你……」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話。
陸景川過去開了門，門口站著的是通訊班的小戰士，一臉倦容，懷裡卻抱著一大摞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油墨味刺鼻的卷子。
「連長！你要的東西，我跑了三個學校，才湊齊！」小戰士把卷子往桌上一放，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林曉然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卷子，眼睛一下子就熱了。
小戰士看著屋裡這情形，又看了看陸景川那條不方便的腿，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了聲音，湊到陸景川耳邊。
「連長，周政委讓我給您帶句話。」
「他說什麼？」
小戰士看了看那邊已經拿起卷子翻看的林曉-然-，聲音更低了。
「政委說，他知道您護著自己媳婦。可為了這點事，把整個團里能動用的關係都折騰個遍，讓您自己掂量掂量，這麼做……到底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