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這傷，比軍功章還燙
周政委的出現，讓屋子裡那點剛升起來的暖意瞬間消散。他身後還跟著一名幹事，手裡拿著個文件夾，表情同樣嚴肅。
「周政委。」陸景川靠在床頭，想坐直身體，卻被腿上的石膏墜得動彈不得。
「躺好，別動！」周政委快步走進來，先是看了一眼他那條被固定的腿，眉頭擰得死緊，然後才把目光轉向林曉然，語氣緩和了些，「曉然同志，你別緊張，我們就是來看看景川，順便傳達一下團里的決定。」
決定。
這兩個字讓林曉然的心又懸了起來。她下意識地站到了床邊，離陸景川更近了一些，仿佛這樣就能替他分擔些什麼。
那名幹事翻開文件夾，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公式化的語調念道：「關於三營一連連長陸景川同志，在障礙訓練中指揮不當，導致戰士張寶根重傷一事，經團黨委研究決定……」
林曉然的呼吸都停了，兩隻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鑑於陸景川同志在事故發生後，為搶救傷員，不顧個人安危，導致自身腿部骨裂。其行為功過相抵。現決定，給予陸景川同志內部通報批評，並要求提交一份深刻的書面檢查。待傷愈後，官復原職。」
念完，幹事合上了文件夾。
屋子裡一片寂靜。
這個處理結果，比林曉然想像中要好太多。她緊繃的身體鬆懈下來，只覺得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周政委走到床邊，看著陸景川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嘆了口氣：「你小子，就是這脾氣！跟頭犟驢一樣！張寶根的家屬那邊我已經安撫過了，醫藥費團里會處理，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給我老老實實地躺著養傷！」
他又轉頭看向林曉然，臉上露出了幾分長輩的溫和：「曉然同志，這段時間要辛苦你了。景川這小子皮糙肉厚，就是不讓人省心。生活上有什麼困難，隨時去團里找我。」
「謝謝政委，我能照顧好他。」林曉然低聲回答，聲音裡帶著一股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堅定。
送走了周政委，屋子的門一關，那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世界又回來了。只是空氣里，多了一股濃重的藥油味和石膏的土腥氣。
「餓不餓？我去給你下碗麵條。」林曉然看著他，主動找話說。
陸景川「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日子，仿佛按下了慢放鍵。
這個小小的屋子，成了陸景川的全部世界，也成了林曉然的戰場。
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起床，生火，燒水，給他擦洗，處理那些難以啟齒的個人衛生問題。一開始，兩人都窘迫得能用腳趾在地上摳出三室一廳。他一個命令慣了別人的大男人，渾身僵硬地任由她擺布，臉繃得像塊鐵板。她也紅著臉，咬著牙，強迫自己忽略那些滾燙的皮膚和結實的肌肉。
可慢慢的，這種窘迫就變成了一種無人打擾的習慣。
她發現，他睡覺很不老實，一條好腿總想往外伸，像是還想去踢正步。
她發現，他不喜歡喝白水，每次喝水眉頭都皺著，但如果水裡放一小撮茶葉，他就能多喝兩口。
她還發現，他身上有很多舊傷。有一次給他擦背，她看到他後腰上有一道蜈蚣一樣猙獰的疤，忍不住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這是怎麼弄的？」
「有一年去邊境執行任務，被山石劃的。」他靠在床頭，聲音很平淡，「當時沒覺得，回來才發現後背的衣服都粘在肉上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林曉然的心卻像是被那道疤給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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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說話，只是低著頭，給他熬粥，做最軟爛的面片湯。她把廠里的活都拿回了家，就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踩著縫紉機。
「噠噠噠……」
縫紉機的聲音，成了屋子裡唯一的背景音。他躺在床上，看書，或者就那麼睜著眼，看著她在燈下忙碌的側影。
「你以前……在滬市，都做些什麼？」有一天，他忽然開口問。
林曉然踩縫紉機的腳停了一下。「也沒什麼，就是跟著我外婆，學點針線活，看看書。我外婆說，女孩子家，手上得有本事，心裡得有文章，走到哪都餓不死。」
「你外婆說得對。」
「那你呢？」林曉然轉過頭，看著他，「你小時候，是不是就想當兵？」
陸景川的嘴角，出現了一個極淺的弧度。「沒有。我小時候，就想當個廚子。」
林曉然愣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
「那時候在爺爺家，家裡有個勤務員，做飯特別好吃，尤其是紅燒肉，肥而不膩。我就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想偷師。」他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回憶什麼有趣的事，「結果有一次，差點把廚房給點了。被我爺爺罰著在院子裡扎了三個小時的馬步。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想當廚子了。」
林曉-然-聽著，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得像風鈴，把屋子裡的沉悶都給衝散了。
原來，這個鐵打一樣的男人，也有這麼笨拙的過去。
兩人的話，就這樣一點點多了起來。從他訓練時遇到的趣事，到她下鄉時怎麼分辨野菜。他們像兩隻小心翼翼的刺蝟，在漫長的獨處中，慢慢地收起了自己身上的尖刺，試探著靠近彼此最柔軟的地方。
這天下午，林曉然剛給他餵完一碗雞蛋糕，正準備收拾碗筷，院子裡就傳來了王嫂子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人還沒到，聲音就先破門而入。
林曉然皺了皺眉，起身去開門。
王嫂子端著個粗瓷大碗，擠了進來，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屋裡亂轉，當看到床上躺著的陸景川時，立刻換上了一副誇張的同情表情。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傷得可不輕啊！瞧瞧這腿，都給包成粽子了！」她咋咋呼呼地走到床邊，把手裡的碗往床頭柜上一放，「景川啊，嫂子給你熬了點紅糖水，補血的，你快趁熱喝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輕蔑地掃了一眼林曉然剛吃完的那個空碗。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看你這小媳婦，把男人照顧成什麼樣了，連碗像樣的補品都沒有。
林曉然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陸景川靠在床頭，臉色比剛才冷了幾分，他看著王嫂子，聲音沒什麼起伏：「謝謝王嫂子，心意領了。我不愛喝甜的。」
「哎，這男人啊，就是嘴硬！」王嫂子壓根不理他，自顧自地對林曉-然-說，「曉然妹子，你可得上點心！男人受傷了，最是虧氣血的時候，光吃那些沒油水的東西怎麼行？你瞅瞅你，自己瘦得跟個紙片似的，哪有力氣照顧人啊？」
她說著，忽然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傳授秘訣的語氣，湊到林曉然耳邊。
「聽嫂子一句勸，這男人啊，就得餵飽了。明天，嫂子給你送點好東西來，保管讓景川吃了，龍精虎猛的！」
「周政委。」陸景川靠在床頭，想坐直身體，卻被腿上的石膏墜得動彈不得。
「躺好，別動！」周政委快步走進來，先是看了一眼他那條被固定的腿，眉頭擰得死緊，然後才把目光轉向林曉然，語氣緩和了些，「曉然同志，你別緊張，我們就是來看看景川，順便傳達一下團里的決定。」
決定。
這兩個字讓林曉然的心又懸了起來。她下意識地站到了床邊，離陸景川更近了一些，仿佛這樣就能替他分擔些什麼。
那名幹事翻開文件夾，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公式化的語調念道：「關於三營一連連長陸景川同志，在障礙訓練中指揮不當，導致戰士張寶根重傷一事，經團黨委研究決定……」
林曉然的呼吸都停了，兩隻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鑑於陸景川同志在事故發生後，為搶救傷員，不顧個人安危，導致自身腿部骨裂。其行為功過相抵。現決定，給予陸景川同志內部通報批評，並要求提交一份深刻的書面檢查。待傷愈後，官復原職。」
念完，幹事合上了文件夾。
屋子裡一片寂靜。
這個處理結果，比林曉然想像中要好太多。她緊繃的身體鬆懈下來，只覺得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周政委走到床邊，看著陸景川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嘆了口氣：「你小子，就是這脾氣！跟頭犟驢一樣！張寶根的家屬那邊我已經安撫過了，醫藥費團里會處理，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給我老老實實地躺著養傷！」
他又轉頭看向林曉然，臉上露出了幾分長輩的溫和：「曉然同志，這段時間要辛苦你了。景川這小子皮糙肉厚，就是不讓人省心。生活上有什麼困難，隨時去團里找我。」
「謝謝政委，我能照顧好他。」林曉然低聲回答，聲音裡帶著一股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堅定。
送走了周政委，屋子的門一關，那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世界又回來了。只是空氣里，多了一股濃重的藥油味和石膏的土腥氣。
「餓不餓？我去給你下碗麵條。」林曉然看著他，主動找話說。
陸景川「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日子，仿佛按下了慢放鍵。
這個小小的屋子，成了陸景川的全部世界，也成了林曉然的戰場。
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起床，生火，燒水，給他擦洗，處理那些難以啟齒的個人衛生問題。一開始，兩人都窘迫得能用腳趾在地上摳出三室一廳。他一個命令慣了別人的大男人，渾身僵硬地任由她擺布，臉繃得像塊鐵板。她也紅著臉，咬著牙，強迫自己忽略那些滾燙的皮膚和結實的肌肉。
可慢慢的，這種窘迫就變成了一種無人打擾的習慣。
她發現，他睡覺很不老實，一條好腿總想往外伸，像是還想去踢正步。
她發現，他不喜歡喝白水，每次喝水眉頭都皺著，但如果水裡放一小撮茶葉，他就能多喝兩口。
她還發現，他身上有很多舊傷。有一次給他擦背，她看到他後腰上有一道蜈蚣一樣猙獰的疤，忍不住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這是怎麼弄的？」
「有一年去邊境執行任務，被山石劃的。」他靠在床頭，聲音很平淡，「當時沒覺得，回來才發現後背的衣服都粘在肉上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林曉然的心卻像是被那道疤給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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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說話，只是低著頭，給他熬粥，做最軟爛的面片湯。她把廠里的活都拿回了家，就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踩著縫紉機。
「噠噠噠……」
縫紉機的聲音，成了屋子裡唯一的背景音。他躺在床上，看書，或者就那麼睜著眼，看著她在燈下忙碌的側影。
「你以前……在滬市，都做些什麼？」有一天，他忽然開口問。
林曉然踩縫紉機的腳停了一下。「也沒什麼，就是跟著我外婆，學點針線活，看看書。我外婆說，女孩子家，手上得有本事，心裡得有文章，走到哪都餓不死。」
「你外婆說得對。」
「那你呢？」林曉然轉過頭，看著他，「你小時候，是不是就想當兵？」
陸景川的嘴角，出現了一個極淺的弧度。「沒有。我小時候，就想當個廚子。」
林曉然愣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
「那時候在爺爺家，家裡有個勤務員，做飯特別好吃，尤其是紅燒肉，肥而不膩。我就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想偷師。」他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回憶什麼有趣的事，「結果有一次，差點把廚房給點了。被我爺爺罰著在院子裡扎了三個小時的馬步。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想當廚子了。」
林曉-然-聽著，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得像風鈴，把屋子裡的沉悶都給衝散了。
原來，這個鐵打一樣的男人，也有這麼笨拙的過去。
兩人的話，就這樣一點點多了起來。從他訓練時遇到的趣事，到她下鄉時怎麼分辨野菜。他們像兩隻小心翼翼的刺蝟，在漫長的獨處中，慢慢地收起了自己身上的尖刺，試探著靠近彼此最柔軟的地方。
這天下午，林曉然剛給他餵完一碗雞蛋糕，正準備收拾碗筷，院子裡就傳來了王嫂子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人還沒到，聲音就先破門而入。
林曉然皺了皺眉，起身去開門。
王嫂子端著個粗瓷大碗，擠了進來，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屋裡亂轉，當看到床上躺著的陸景川時，立刻換上了一副誇張的同情表情。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傷得可不輕啊！瞧瞧這腿，都給包成粽子了！」她咋咋呼呼地走到床邊，把手裡的碗往床頭柜上一放，「景川啊，嫂子給你熬了點紅糖水，補血的，你快趁熱喝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輕蔑地掃了一眼林曉然剛吃完的那個空碗。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看你這小媳婦，把男人照顧成什麼樣了，連碗像樣的補品都沒有。
林曉然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陸景川靠在床頭，臉色比剛才冷了幾分，他看著王嫂子，聲音沒什麼起伏：「謝謝王嫂子，心意領了。我不愛喝甜的。」
「哎，這男人啊，就是嘴硬！」王嫂子壓根不理他，自顧自地對林曉-然-說，「曉然妹子，你可得上點心！男人受傷了，最是虧氣血的時候，光吃那些沒油水的東西怎麼行？你瞅瞅你，自己瘦得跟個紙片似的，哪有力氣照顧人啊？」
她說著，忽然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傳授秘訣的語氣，湊到林曉然耳邊。
「聽嫂子一句勸，這男人啊，就得餵飽了。明天，嫂子給你送點好東西來，保管讓景川吃了，龍精虎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