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飯桌下的手，比槍好使
陸振國那句「陸家的飯，可不是那麼好吃的」，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林曉然的心口。
從書房到餐廳，不過十幾步的距離，林曉然卻走得像是踩在刀刃上。
紅木地板被勤務員擦得一塵不染，能映出人影，卻照不進半點暖意。餐廳里擺著一張厚重的八仙桌，四把椅子，不多不少，已經擺好了碗筷。勤務員已經布好了菜，三菜一湯，一盤紅燒肉，一盤醋溜白菜，一盤花生米，還有一盆冬瓜湯。菜色簡單，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規矩。
陸振國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
陸愛華拉著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中年男人，在左手邊坐了。那男人戴著眼鏡，斯斯文文，從頭到尾都低著頭，只在看到陸振國時，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爸」，然後就再也沒了聲音。想來，他就是陸景川的姑父了。
陸景川拉開右手邊的椅子，讓林曉然先坐，自己才在她身邊坐下。
四個人，一張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吃飯吧。」陸振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花生米。
他一動，其他人才敢動。
林曉然剛拿起筷子，對面的陸愛華就開了口，那聲音帶著笑，卻比菜還涼。
「曉然妹子是南方人吧？我們北方菜，口重油大，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可別委屈了自己，要是不合胃口，就多喝點湯。」
這話明著是關心，暗地裡卻是在劃開界限，提醒桌上的每一個人，林曉然是個外人。
林曉然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碗裡，小口吃下，才抬頭，對著陸愛華露出一個淺淡的笑：「謝謝姑姑關心，我跟著景川，南征北戰的，吃什麼都習慣。」
她把「南征北戰」四個字說得雲淡風輕，既回了話，又把自己和陸景川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陸愛華臉上的笑意僵了僵，沒再說話，只是吃飯的動作，帶出了幾分不快。
一時間，飯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直到陸振國那沙啞的聲音，再一次打破了寂靜。
「聽景川說，你在被服廠做臨時工？」
林曉然的心提了一下，她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認真回答：「是的，爺爺。」
「我們陸家的家屬，還需要出去拋頭露面，掙那幾塊錢的工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一下砸在林曉然的心上。
「是景川的津貼不夠你花，還是我們陸家……丟不起這個人？」
整個餐廳的空氣，都像是被抽乾了。
陸愛華的嘴角，勾起了一絲不易察探的弧度。她就知道，老爺子不會這麼輕易放過這個鄉下丫頭。這個問題，怎麼答都是錯。
說津貼不夠花，是說陸景川沒本事。
說自己想去，就是不顧及陸家的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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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然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去。她像是被扔在了一個聚光燈下，周圍全是審視的目光，她無處可逃。她的手放在桌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角，指尖冰涼。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幹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就在這時，桌子底下，一隻乾燥而滾燙的大手，準確無誤地覆蓋住了她冰涼的手背。
那隻手很大，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力道沉穩，不帶半點遲疑。他沒有看她，甚至連夾菜的動作都沒有停頓一下，仿佛那隻手不是他的一樣。
可那股子熱量，卻像是最強勁的暖流，順著她的手臂，瞬間衝進了她的四肢百骸，驅散了她心底所有的寒意和恐慌。
是陸景川。
他就在她身邊。
林曉然的心，猛地就定了下來。她原本繃得像一根弦的脊背，緩緩地鬆弛，然後又用一種更堅定的姿態，挺得筆直。
她抬起頭，迎上陸振國那審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報告首長。」
這一聲稱呼，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我不是去掙工分，我是去掙尊重。」
林曉然看著主位上那個威嚴的老人，不卑不亢地繼續說道：「景川用他的津貼養家，是他的責任。我用我的手藝立足，是我的本分。我不覺得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是給陸家丟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臉錯愕的陸愛華，最後重新落回到陸振國的臉上，聲音里多了一股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力量。
「軍屬，也應該是能和軍人並肩作戰的同志，而不是躲在他們身後，什麼都不做的附庸。」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桌子底下，那隻大手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然後鬆開了。
陸振國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最後，他只是緩緩地端起了自己的飯碗，說了一句：「吃飯。」
這頓飯，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車裡依舊安靜。林曉然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車子在家屬院門口停下。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回那間屬於他們的小屋。
當那扇木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和聲音時，林曉然感覺自己才真正活了過來。
屋子裡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陸景川沒有開燈，他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林曉然看著他的輪廓，心裡積攢了一晚上的疑惑、委屈和後怕，在這一刻全都涌了上來。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
「陸景川，你姑姑她……為什麼那麼不喜歡我？是不是因為我……配不上你？」
從書房到餐廳，不過十幾步的距離，林曉然卻走得像是踩在刀刃上。
紅木地板被勤務員擦得一塵不染，能映出人影，卻照不進半點暖意。餐廳里擺著一張厚重的八仙桌，四把椅子，不多不少，已經擺好了碗筷。勤務員已經布好了菜，三菜一湯，一盤紅燒肉，一盤醋溜白菜，一盤花生米，還有一盆冬瓜湯。菜色簡單，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規矩。
陸振國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
陸愛華拉著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中年男人，在左手邊坐了。那男人戴著眼鏡，斯斯文文，從頭到尾都低著頭，只在看到陸振國時，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爸」，然後就再也沒了聲音。想來，他就是陸景川的姑父了。
陸景川拉開右手邊的椅子，讓林曉然先坐，自己才在她身邊坐下。
四個人，一張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吃飯吧。」陸振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花生米。
他一動，其他人才敢動。
林曉然剛拿起筷子，對面的陸愛華就開了口，那聲音帶著笑，卻比菜還涼。
「曉然妹子是南方人吧？我們北方菜，口重油大，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可別委屈了自己，要是不合胃口，就多喝點湯。」
這話明著是關心，暗地裡卻是在劃開界限，提醒桌上的每一個人，林曉然是個外人。
林曉然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碗裡，小口吃下，才抬頭，對著陸愛華露出一個淺淡的笑：「謝謝姑姑關心，我跟著景川，南征北戰的，吃什麼都習慣。」
她把「南征北戰」四個字說得雲淡風輕，既回了話，又把自己和陸景川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陸愛華臉上的笑意僵了僵，沒再說話，只是吃飯的動作，帶出了幾分不快。
一時間，飯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直到陸振國那沙啞的聲音，再一次打破了寂靜。
「聽景川說，你在被服廠做臨時工？」
林曉然的心提了一下，她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認真回答：「是的，爺爺。」
「我們陸家的家屬，還需要出去拋頭露面，掙那幾塊錢的工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一下砸在林曉然的心上。
「是景川的津貼不夠你花，還是我們陸家……丟不起這個人？」
整個餐廳的空氣，都像是被抽乾了。
陸愛華的嘴角，勾起了一絲不易察探的弧度。她就知道，老爺子不會這麼輕易放過這個鄉下丫頭。這個問題，怎麼答都是錯。
說津貼不夠花，是說陸景川沒本事。
說自己想去，就是不顧及陸家的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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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然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去。她像是被扔在了一個聚光燈下，周圍全是審視的目光，她無處可逃。她的手放在桌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角，指尖冰涼。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幹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就在這時，桌子底下，一隻乾燥而滾燙的大手，準確無誤地覆蓋住了她冰涼的手背。
那隻手很大，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力道沉穩，不帶半點遲疑。他沒有看她，甚至連夾菜的動作都沒有停頓一下，仿佛那隻手不是他的一樣。
可那股子熱量，卻像是最強勁的暖流，順著她的手臂，瞬間衝進了她的四肢百骸，驅散了她心底所有的寒意和恐慌。
是陸景川。
他就在她身邊。
林曉然的心，猛地就定了下來。她原本繃得像一根弦的脊背，緩緩地鬆弛，然後又用一種更堅定的姿態，挺得筆直。
她抬起頭，迎上陸振國那審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報告首長。」
這一聲稱呼，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我不是去掙工分，我是去掙尊重。」
林曉然看著主位上那個威嚴的老人，不卑不亢地繼續說道：「景川用他的津貼養家，是他的責任。我用我的手藝立足，是我的本分。我不覺得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是給陸家丟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臉錯愕的陸愛華，最後重新落回到陸振國的臉上，聲音里多了一股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力量。
「軍屬，也應該是能和軍人並肩作戰的同志，而不是躲在他們身後，什麼都不做的附庸。」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桌子底下，那隻大手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然後鬆開了。
陸振國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最後，他只是緩緩地端起了自己的飯碗，說了一句：「吃飯。」
這頓飯，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車裡依舊安靜。林曉然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車子在家屬院門口停下。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回那間屬於他們的小屋。
當那扇木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和聲音時，林曉然感覺自己才真正活了過來。
屋子裡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陸景川沒有開燈，他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林曉然看著他的輪廓，心裡積攢了一晚上的疑惑、委屈和後怕，在這一刻全都涌了上來。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
「陸景川，你姑姑她……為什麼那麼不喜歡我？是不是因為我……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