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看夠了沒
方幹事走了之後，病房裡安靜了好一陣。
宋禾寧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擱在扶手上，沒動。
顧北辰靠在枕上，手指停在被面上。誰都沒先開口。
時鐘掛在牆上，秒針一格一格走。現在兩點四十。
還有一個多小時。
「去熱點水。」顧北辰先開口了。
宋禾寧回過神來。「哦。」
她站起來拿了暖壺出去。走廊裏白晃晃的燈，護士站有人低聲說話。她走到開水房接了壺水回來，動作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回來之後她給他倒了杯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坐回椅子上。
喝了一口。
放下。
又端起來。
又放下。
「你再拿起來放下，那杯子該碎了。」顧北辰的聲音不咸不淡的。
宋禾寧把杯子往柜上一擱。「我沒事。」
「沒事你跟那杯子較什麼勁。」
「我就是渴。」
「渴你倒是喝啊。」
宋禾寧瞪了他一眼。他靠在枕上，臉朝著她，那條線松著。分明是在笑她。
「顧北辰，你有完沒完。」
「我又沒說什麼。」他的手從被褥上伸出來。「過來。該按腿了。」
宋禾寧看了眼時鐘。兩點五十。
按腿能消磨時間。行。
她搬了椅子到床尾，掀被角卷褲管。動作快的，利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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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貼上他小腿的時候，她發覺自己手心有汗。
擦了一下褲腿，重新貼上去。
從腳踝往上推。力道穩的。肌肉比前幾天鬆了不少，恢復得確實好。張主任說下周一拆固定板，看來一點問題沒有。
她的手推過膝蓋上方，往大腿外側揉。
推了兩下，她的手停了。
不是因為他繃。
是因為她走神了。
她的目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的腿上移開了，落在了他的臉上。
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裡斜過來，照在他半邊臉上。下頜線利落得像拿刀裁出來的，鼻樑高挺，睫毛濃密微垂。他偏著頭看窗戶那邊，側臉乾淨得不像話。
穿著白色病號服，領口松著，鎖骨的線條隱在布料底下。
宋禾寧的手擱在他大腿上沒動。人徹底走了神。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河灘上，拄著拐杖站在那裡，褲管空蕩蕩的。臉色蒼白，身形瘦削。那個時候她沒心思看他長什麼樣，滿腦子都是賴有財的豬油手。
後來搬進牛棚，每天在一個屋裡住著。他坐在那把舊藤椅上看報紙的側臉，她在灶台前蒸飯的時候餘光掃到過無數次。
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大白天的，光明正大地看。
「手停了。」
他的聲音把她拽回來了。
宋禾寧的手指在他大腿上攥了一下——然後飛速鬆開。
「我在按呢。」
「你手擱在那裡一動不動有半分鐘了。」他轉過頭來。
對上她的視線。
宋禾寧沒來得及移開。
兩個人就那麼對著看了兩秒。
他的嘴角那條線動了。
「看什麼呢。」
宋禾寧的手從他腿上收回來，假裝去擰毛巾。「看你傷口恢復得好不好。」
「傷口在小腿。你剛才看的不是小腿。」
「我看哪兒了？」
「我臉上。」
宋禾寧擰毛巾的手用力過猛，水濺到了褲腿上。她裝作沒事一樣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好看就多看。」他靠在枕上，聲音裡帶著一點什麼。「我又不收錢。」
宋禾寧耳根燙了。
她走回來坐到椅子上，重新把手貼上他小腿，繼續按。動作快了，有點亂。
「力道太重了。」
「禾寧。」
「幹嘛。」
「你耳朵紅了。」
宋禾寧把他的褲管嘩地一下放了。被褥一蓋，站起來就走。
「不按了。好得差不多了。」
「還沒按完。」
「按完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涼風灌進來打在臉上。耳根上的熱氣消了一點。
身後傳來一聲極低的氣音。悶的。
他在笑。
宋禾寧攥著窗框站了十幾秒，才轉過身來。她的臉已經恢復了正常溫度。
「顧北辰。」
「嗯。」
「你以前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長得好看。」
他的手指停在被面上。
宋禾寧不等他回答，自己接了。「應該有吧。你那個周淑寧不就是。」
顧北辰看著她。那條下頜線動了一下。
「你說這個幹嘛。」
「我就是說。」宋禾寧走回來坐到床沿。這次不坐椅子了。就坐在他身邊。「我以前沒功夫注意這些。天天下地幹活，哪有閒心看人臉。」
「現在有閒心了？」
「你躺在這裡讓我天天看。看習慣了而已。」
「那你看夠了沒有。」
宋禾寧低頭看著他擱在被褥上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比前些天有力多了。
「沒夠。」
她說得平淡。就像在說「今天的粥好喝」一樣自然。
顧北辰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根喉結滾了滾。
他把臉偏過去了。看窗簾。
宋禾寧看著他偏過去的側臉。耳根，紅了。
她想笑。前兩天還是他揭穿她「臉皮薄」，現在輪到他了。
「顧北辰。」
「嗯。」聲音啞了半個調。
「你耳朵也紅了。」
他沒接話。下頜線繃緊了。
宋禾寧把手伸過去，指尖碰了碰他耳垂下面那一小塊皮膚。輕的。像風吹過去一樣。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收回手。站起來。
「三點四十了。」她看著牆上的時鐘說。「快了。」
他的呼吸平復了幾秒才開口。「嗯。」
宋禾寧去倒了杯水，端到他面前。他接過去喝了兩口，手穩了。
兩個人安靜地坐著。等。
時鐘走過三點五十。三點五十五。四點。
四點五分。
四點十分。
宋禾寧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再抖了。她很平靜。
不是不緊張，是在他身邊坐著，那種緊張壓得住。
四點十八分。
電話響了。
宋禾寧站起來去接。
「嫂子。」陳志明的聲音沉穩，但底下壓著一股勁。「賀明山，四點零三分進的政治處大門。」
宋禾寧攥著聽筒。
「進了談話室就沒出來。方幹事當場出示證據。人已控制。」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他什麼反應。」
陳志明頓了一下。「嫂子，他進門的時候還笑著跟方幹事握手。等證據擺出來，臉色白了。但他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我要見顧副司令。'」
宋禾寧攥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
她轉頭看向顧北辰。他靠在枕上，顯然聽見了。
他的手指叩了一下被面。
「讓他見。」
宋禾寧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擱在扶手上，沒動。
顧北辰靠在枕上，手指停在被面上。誰都沒先開口。
時鐘掛在牆上，秒針一格一格走。現在兩點四十。
還有一個多小時。
「去熱點水。」顧北辰先開口了。
宋禾寧回過神來。「哦。」
她站起來拿了暖壺出去。走廊裏白晃晃的燈，護士站有人低聲說話。她走到開水房接了壺水回來，動作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回來之後她給他倒了杯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坐回椅子上。
喝了一口。
放下。
又端起來。
又放下。
「你再拿起來放下，那杯子該碎了。」顧北辰的聲音不咸不淡的。
宋禾寧把杯子往柜上一擱。「我沒事。」
「沒事你跟那杯子較什麼勁。」
「我就是渴。」
「渴你倒是喝啊。」
宋禾寧瞪了他一眼。他靠在枕上，臉朝著她，那條線松著。分明是在笑她。
「顧北辰，你有完沒完。」
「我又沒說什麼。」他的手從被褥上伸出來。「過來。該按腿了。」
宋禾寧看了眼時鐘。兩點五十。
按腿能消磨時間。行。
她搬了椅子到床尾，掀被角卷褲管。動作快的，利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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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貼上他小腿的時候，她發覺自己手心有汗。
擦了一下褲腿，重新貼上去。
從腳踝往上推。力道穩的。肌肉比前幾天鬆了不少，恢復得確實好。張主任說下周一拆固定板，看來一點問題沒有。
她的手推過膝蓋上方，往大腿外側揉。
推了兩下，她的手停了。
不是因為他繃。
是因為她走神了。
她的目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的腿上移開了，落在了他的臉上。
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裡斜過來，照在他半邊臉上。下頜線利落得像拿刀裁出來的，鼻樑高挺，睫毛濃密微垂。他偏著頭看窗戶那邊，側臉乾淨得不像話。
穿著白色病號服，領口松著，鎖骨的線條隱在布料底下。
宋禾寧的手擱在他大腿上沒動。人徹底走了神。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河灘上，拄著拐杖站在那裡，褲管空蕩蕩的。臉色蒼白，身形瘦削。那個時候她沒心思看他長什麼樣，滿腦子都是賴有財的豬油手。
後來搬進牛棚，每天在一個屋裡住著。他坐在那把舊藤椅上看報紙的側臉，她在灶台前蒸飯的時候餘光掃到過無數次。
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大白天的，光明正大地看。
「手停了。」
他的聲音把她拽回來了。
宋禾寧的手指在他大腿上攥了一下——然後飛速鬆開。
「我在按呢。」
「你手擱在那裡一動不動有半分鐘了。」他轉過頭來。
對上她的視線。
宋禾寧沒來得及移開。
兩個人就那麼對著看了兩秒。
他的嘴角那條線動了。
「看什麼呢。」
宋禾寧的手從他腿上收回來，假裝去擰毛巾。「看你傷口恢復得好不好。」
「傷口在小腿。你剛才看的不是小腿。」
「我看哪兒了？」
「我臉上。」
宋禾寧擰毛巾的手用力過猛，水濺到了褲腿上。她裝作沒事一樣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好看就多看。」他靠在枕上，聲音裡帶著一點什麼。「我又不收錢。」
宋禾寧耳根燙了。
她走回來坐到椅子上，重新把手貼上他小腿，繼續按。動作快了，有點亂。
「力道太重了。」
「禾寧。」
「幹嘛。」
「你耳朵紅了。」
宋禾寧把他的褲管嘩地一下放了。被褥一蓋，站起來就走。
「不按了。好得差不多了。」
「還沒按完。」
「按完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涼風灌進來打在臉上。耳根上的熱氣消了一點。
身後傳來一聲極低的氣音。悶的。
他在笑。
宋禾寧攥著窗框站了十幾秒，才轉過身來。她的臉已經恢復了正常溫度。
「顧北辰。」
「嗯。」
「你以前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長得好看。」
他的手指停在被面上。
宋禾寧不等他回答，自己接了。「應該有吧。你那個周淑寧不就是。」
顧北辰看著她。那條下頜線動了一下。
「你說這個幹嘛。」
「我就是說。」宋禾寧走回來坐到床沿。這次不坐椅子了。就坐在他身邊。「我以前沒功夫注意這些。天天下地幹活，哪有閒心看人臉。」
「現在有閒心了？」
「你躺在這裡讓我天天看。看習慣了而已。」
「那你看夠了沒有。」
宋禾寧低頭看著他擱在被褥上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比前些天有力多了。
「沒夠。」
她說得平淡。就像在說「今天的粥好喝」一樣自然。
顧北辰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根喉結滾了滾。
他把臉偏過去了。看窗簾。
宋禾寧看著他偏過去的側臉。耳根，紅了。
她想笑。前兩天還是他揭穿她「臉皮薄」，現在輪到他了。
「顧北辰。」
「嗯。」聲音啞了半個調。
「你耳朵也紅了。」
他沒接話。下頜線繃緊了。
宋禾寧把手伸過去，指尖碰了碰他耳垂下面那一小塊皮膚。輕的。像風吹過去一樣。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收回手。站起來。
「三點四十了。」她看著牆上的時鐘說。「快了。」
他的呼吸平復了幾秒才開口。「嗯。」
宋禾寧去倒了杯水，端到他面前。他接過去喝了兩口，手穩了。
兩個人安靜地坐著。等。
時鐘走過三點五十。三點五十五。四點。
四點五分。
四點十分。
宋禾寧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再抖了。她很平靜。
不是不緊張，是在他身邊坐著，那種緊張壓得住。
四點十八分。
電話響了。
宋禾寧站起來去接。
「嫂子。」陳志明的聲音沉穩，但底下壓著一股勁。「賀明山，四點零三分進的政治處大門。」
宋禾寧攥著聽筒。
「進了談話室就沒出來。方幹事當場出示證據。人已控制。」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他什麼反應。」
陳志明頓了一下。「嫂子，他進門的時候還笑著跟方幹事握手。等證據擺出來，臉色白了。但他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我要見顧副司令。'」
宋禾寧攥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
她轉頭看向顧北辰。他靠在枕上，顯然聽見了。
他的手指叩了一下被面。
「讓他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