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只隔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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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禾寧從他胸口抬起頭來。

  鈴鐺壓在襯衫上。

  玉鐲貼著他第二顆扣子。

  「你肩膀又繃了。」

  他手指嵌在她頭髮里。按了一下。

  「從接電話到現在。十一分鐘。」

  「我在想。」

  「想什麼先擱一擱。你脈搏剛才跳到八十七了。」

  「你隔著襯衫也能數。」

  「貼著的。不用數。跳到多少我胸口就知道。」

  她退了半步。

  他手從她頭髮里滑到肩上。沒撤。

  「吳家明不跑。留在農場。說明他不怕查到人。怕查到紙。」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可紙只剩半截。他燒了一整夜還是沒來得及。」

  安靜了兩秒。

  「一個退休副部長。搬了兩次家。最後搬到荒郊農場。不帶家屬。」

  她抬頭看他。

  「他不是去養老的。是去守東西的。跟陳友良守鐵盒一樣。只不過陳友良守的是我爹留的。他守的是那個人讓他守的。」

  顧北辰手擱到她後背。按了一下。

  「喝藥。」

  「我在說正事。」

  「藥涼了苦三分。」

  「都苦。」

  「你自己說的。熱的苦一分能嚼紅棗壓住。」

  她端了搪瓷缸。喝了。苦。嚼了紅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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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夜裡。躺下了。

  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熱的。」

  「第十四天。全暖。連著六天。穩了。」

  她沒說話。

  他指腹划過她手腕。碰到玉鐲。停了一拍。

  「白天涼。晚上暖。貼皮了。」

  「戴了一整天了。」

  「跟你一樣。」

  「什麼跟我一樣。」

  「碰上去的時候先涼。捂一會兒就暖了。你十四天前手涼到手腕。現在熱到指甲尖。」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手從手腕滑到她腰側。隔著棉布襯衣。薄的。

  「新棉襖脫了。只剩一層。」

  「晚上穿襯衣睡。」

  「白天隔棉襖。晚上隔襯衣。層數少了。溫度就不一樣了。」

  她手指在他手心裡蜷了一下。

  「隔著棉襖是棉花的溫度。隔一層布。是你的。」

  她呼吸停了半拍。

  他指腹在她腰側按了一下。隔著布。

  安靜了一會兒。

  她開口了。聲音低。

  「越查越大。十四個人。五個軍區。兩條線。」

  他手沒動。等著。

  「以前我聽方幹事說一個名字。我就分析一條線。現在名字越來越多。我分析得越來越准。」

  她手指攥了他襯衫袖口。

  「可我有時候想。這些事本來不該我聽的。我不是軍人。不是政治處的人。我什麼都不是。」

  他手收緊了。

  「你是林建國的女兒。」

  「所以呢。」

  「所以這些名字。這些線。每一條都跟你有關。每一個人都欠著你爹的命。」

  她手指攥得更緊了。

  「可我怕。」

  「怕什麼。」

  「怕越查越深。牽的人越來越多。連你們家也會被拖進去。」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她。

  手指嵌進她頭髮里。按住她後腦勺。

  「拖不進去。爹的位置他坐得住。」

  「萬一。」

  「沒有萬一。」

  安靜了兩秒。

  「你說不該聽。誰說的。」

  「我自己覺得。」

  「你覺得的。不算。」

  她抬頭。黑里看不清他的臉。但聲音近得能碰到。

  「那什麼算。」

  「我說的算。爹說的算。你的判斷每一次跟爹一致。你不聽誰聽。」

  她把額頭抵進他胸口。

  鈴鐺貼著。暖的。

  玉鐲壓在他襯衫上。涼了一下。然後暖了。

  後半夜。沒翻身。

  手心熱的。

  五點。他起了。

  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幾片。」

  「三片。」

  「張主任說兩片。」

  「我說三片。」

  「你又不是大夫。」

  「我是你男人。比大夫管得寬。」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

  指尖碰到他鎖骨。

  玉鐲從袖口滑下來。碰了他紐扣。清的。

  鈴鐺跟著晃了一下。悶的。

  一前一後。兩聲。

  「到了。」他說。

  「什麼到了。」

  「兩聲都響了。早上才算到了。」

  她指尖在他鎖骨上停了一拍。隔著棉毛衫。她知道底下的溫度。知道疤凸著。知道心跳是沉的。


  「沒停。」

  「停了一下半。比昨天少了半下。」

  她把扣子繫上了。

  「今天最快。」

  「不許算。」

  她踢了他一腳。走了。

  粥溫在鍋里。她盛了兩碗。推了一碗給他。

  喝了一口。嘴角一粒米。

  他伸手。指腹擦過她嘴角。

  「左邊。偏下兩分。」

  「我自己擦。」

  「十二天了。同一個位置。」

  「你怪我碗沿的角度。」

  「不怪你。怪我記性好。」

  她瞪了他一眼。

  上午九點。

  電話響了。

  方幹事。

  聲音繃著。

  「嫂子。吳家明開口了。」

  她攥著聽筒。

  顧北辰走到方桌邊。

  「怎麼開的口。」

  「把韓德亮小本子三十七次接頭記錄擺他面前。又把通訊錄十四人全部真名念了一遍。他聽到第九個馮志國的時候手抖了。聽完第十四個臉全變了。」

  「他不知道整條線斷了。」

  「對。他以為燒了就乾淨了。」

  方幹事停了一拍。

  「他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從八二年開始接手西南這片。上線不是賀明山。是另一個人。他叫那人『三號』。每年春節前後來一次。口頭傳令。帶走報告。從不留紙。二十年只見過一次親筆字。就是那半截沒燒乾淨的。」

  她手指蜷了。

  「只有一張親筆。所以留了那麼多年。」

  「對。那張親筆是八三年下的手令。內容是處理一個人。」

  「哪個人。」

  「馮志國暗格八份檔案里第四個。八三年。墜河。定性意外溺亡。」

  宋禾寧手指攥白了。

  「手令上寫的就是這個人的名字。」

  「對。那次人在西南軍區駐地。口頭傳不了。必須親手帶紙面指令到本地執行。」

  安靜了兩秒。

  「第二件。」

  「八份檔案里第七個。八四年。車禍。不在西南。在華北。但吳家明知道是誰做的。三號那年來的時候提了一句。說北邊剛清理完。讓他把西南也收緊。」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八三年一個。八四年一個。一南一北。不是同一個人執行。但同一個人下令。」

  「嫂子判斷跟首長一致。」

  「第三件。」

  方幹事的聲音壓低了。

  「三號。吳家明見了他二十年。每次戴帽子圍巾遮臉。只有一次。八六年冬天。三號摘了帽子喝水。吳家明看見了他的臉。」

  她手指蜷緊了。

  「但他說了一句話。」

  方幹事的聲音沉了半分。

  「他說那張臉。他後來在報紙上見過。」

  安靜了三秒。

  「問他是哪張報紙。什麼時候。他不肯再說了。」

  方幹事最後一句話。

  「他說剩下的。只跟首長當面講。」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

  她放了聽筒。

  轉身。

  顧北辰站在方桌邊。

  「吳家明開口了。三件事。八三年墜河那個人。是他按親筆手令執行的。八四年車禍那個。北邊另一個人幹的。同一個人下的令。」

  他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第三件。」

  她抬頭看他。

  「三號。他見過臉。在報紙上認出來過。但他不說是誰。只跟爹當面講。」

  安靜了兩秒。

  她聲音低了。

  「報紙上能登的臉。不是小人物。」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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