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他畫了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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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禾寧攥著聽筒。指節白的。

  「張國棟具體說了什麼。」

  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底。「他說隔壁宿舍住的那個人叫陳文斌。也是後勤處的。比林科員早兩年入所。」

  陳文斌。

  「他手裡有什麼東西。」

  「張國棟說陳文斌跟林科員走得近。兩個人私下對過帳。陳文斌記的東西跟林科員不一樣。」方幹事停了一拍。「林科員記去向。陳文斌記人。」

  宋禾寧的手指在電話線上繞緊了。

  記人。誰來提過貨。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樣子。

  一個記帳。一個記人。兩把鑰匙。

  「二十年來沒人查過他?」

  「火災報告上只寫了林建國一家三口。陳文斌單身。沒家屬。沒人報案。沒人追問。檔案里一行字——『火災中不幸遇難。』」

  一行字。一條命。

  「張國棟怎麼知道他手裡有東西。」

  方幹事停了兩秒。「他說陳文斌出事前一個星期找過他。把一個油紙包交給他。說了一句話——『我跟老林的東西不能放一個地方。萬一出事你幫我收著。』」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又一個。又一個提前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的人。

  「油紙包呢。」

  「張國棟說在。七九年被調去西北的時候揣在大衣內襯裡。一路沒離過身。」

  「他為什麼不交。」

  「他說沒人來問。」方幹事的聲音沉了。「陳文斌死了。沒人提過這個名字。沒人查火災。他不知道該交給誰。」

  二十年。一個文書揣著油紙包。從省城到西北。從二十幾歲到五十出頭。等人來問。

  沒人來。

  直到今天。

  「油紙包里是什麼。」

  「還沒拆。首長安排西北方面連夜密封護送。應該明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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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擱在電話機上。鈴鐺碰了一聲。

  顧北辰站在她身側。沒碰她。

  「陳文斌。」她開口了。「記人的。我爹記帳。他記人。兩個人分工。」

  「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鏈。」

  「嗯。所以必須一起滅口。」她攥了一下袖口。「但陳文斌沒人管。單身。沒家屬。死了一行字就打發了。連遺體都沒人認領。」

  顧北辰手指叩了一下膝蓋。

  「張國棟手裡那個油紙包如果是陳文斌的記錄。上面全是人。」

  「誰來提過貨。什麼時候。什麼樣子。」宋禾寧的聲音低了。「比我爹的手抄件還直接。」

  安靜了幾秒。

  他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明天到。等著。」

  「嗯。」

  她拿了保溫桶。「藥該煎了。」

  食堂。小爐子。砂鍋。苦味散開了。她站在灶台前看藥湯冒泡。

  她爹不是一個人在查。陳文斌也在。兩個人分開藏。分開放。

  但火是一把。兩家人一起燒。

  陳文斌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沒有姐姐。沒有鈴鐺。連一封信都沒人寄。

  死了二十年。連名字都沒人提過。

  藥好了。倒碗裡。苦。兩顆紅棗塞嘴裡嚼了。他提前放在灶台上的。


  「你又來了。」

  「看你喝沒喝。」

  「喝了。」

  「紅棗吃了?」

  「吃了。你放的。」

  「苦不苦。」

  「苦。」

  「明天加三顆紅棗。」

  她端著碗上樓。他跟著。推開門。

  粥也該做了。她轉身往食堂走。他攔了。

  「我端。」

  「你腿——」

  「明天就摘了。今天多走兩步。」

  她沒攔住。他從她手裡接了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扣了一下。走廊沒人。他沒松。

  「你領口鬆了。」

  她騰出手攏了一下。

  「印子第六天了。」他的聲音低。

  「你也是。」

  「我不怕。」

  「我也不怕。怕什麼。」

  他手緊了一下。兩個人並排走。保溫桶在他左手裡晃了一下。步子勻。幾乎沒聲。

  吃完。碗洗完。

  下午兩點。紙條來了。顧振邦的字。三行。

  「張國棟油紙包已由西北軍區專人護送。明日上午到省城。另:陳文斌檔案已調出。原籍河北保定。無父無母。無妻無子。七六年後勤處科員。入所比林建國早兩年。火災後無人認領遺體。由研究所統一處理。」

  宋禾寧把紙條放到櫃面上。那沓已經過一寸半了。

  「無人認領。」

  她的聲音很輕。

  「我爹至少還有我媽。有我。有我姨。有趙叔。有陸志剛。有劉全勝。」她攥了一下袖口。「陳文斌什麼都沒有。連個替他存東西的人都是求來的。」

  「張國棟替他存了。二十年。」

  「張國棟跟他沒多深的交情。」宋禾寧看著窗外。「陳文斌把東西交給他只說了一句話。『萬一出事你幫我收著。』沒說交給誰。沒說等誰來。因為他知道沒有人會來找他。」

  顧北辰走到她身邊。手伸過來了。掌心貼著她後背。

  「以後有人替他說話。你爹的案子查到底。陳文斌的命也在裡面。一起算。」

  她轉過頭。

  「嗯。一起算。」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

  第十六夜。

  她翻過身的時候他手已經伸過來了。掌心貼著她後腰。她沒等。臉貼過去了。額頭抵著他鎖骨。

  「明天就知道了。」

  「嗯。」

  「你走路已經聽不出聲了。」

  「還有一點。你耳朵靈。」

  「我習慣聽。」她的聲音悶在他鎖骨下面。「以後聽不到了。」

  「以後不用聽。人在旁邊。」

  她手伸過去了。掌心貼著他胸口。心跳在她掌心底下撞著。

  「多少。」

  「六十四。」

  「又快了。」

  「你貼過來的時候都快。」

  她的耳根燒了。手往回縮了一下。他覆上來了。五指扣進她指縫。按回胸口。

  「說了多少遍別收。」

  「我沒數。」

  「你什麼都數。姜。步。嗒嗒聲。就這個不數。」

  她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了。額頭貼著她額頭。鼻尖碰鼻尖。近。熱的。

  「明天片子出來。摘了支具。搬了營房。」

  「嗯。」

  「然後呢。」

  她的心跳躥了。他拇指按在她手腕上。一定量到了。

  「你又偷量。」

  「不是偷。是關心。」

  「你每次都這麼說。」

  「每次都是。」

  她把臉埋到他肩窩裡了。鼻尖壓著鎖骨那截皮膚。印子疊印子。

  「你印子第六天了。」她悶聲說。

  「你的也第六天。」

  「明天就不疊了。」

  他的手在她後腰收緊了一分。拇指按在腰窩上。

  「明天疊別的地方。」

  宋禾寧的臉燙了。話還沒說出口。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發頂。輕的。

  「睡吧。」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手指蜷著。

  過了很久。呼吸長了。

  他沒睡。手覆在她後背上。拇指一下一下蹭著肩胛骨那道弧線。

  凌晨兩點。電話響了。

  顧北辰接的。聽了一陣。她感覺到他擱在她後背上的手緊了。

  掛了。

  黑暗裡他轉過頭。

  「油紙包提前到了。護送的人趕了一整夜。首長連夜拆了。」

  宋禾寧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

  「裡面兩樣東西。」他的聲音壓到了底。

  「第一樣。一本巴掌大的硬殼本子。每一頁對應一個日期。從七四年起。所有來庫房提貨的人。陳文斌沒有寫名字。」

  「寫了什麼。」

  「畫了像。每一個人他都畫了正面和側面。」

  宋禾寧的手指攥緊了被角。

  畫像。不是寫字。是畫臉。

  「第二樣。」顧北辰沉了一拍。「七六年十月那頁。單獨夾了一張紙。畫了一個人。穿便裝。戴帽子。圍巾遮了半張臉。」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左手。」她的聲音壓到最低。「畫了沒有。」

  顧北辰看著她。

  「畫了。小指。缺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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