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車站姐妹分道
「到了紅星大隊，可沒人替你守門。」
這句話留了兩天，蘇令儀出門前仍記得，王大海知道紅星大隊缺人，也知道山路遠，話里藏的東西比那二十塊補助更要緊。
王秀芝跑了兩趟街道，想撤掉蘇若萱的名字，覆核沒撤下來，反倒趕上石橋大隊調整車次，兩人被通知同日集合。
「令儀，到了那邊給家裡寫信，缺什麼就說，爸能想辦法便給你寄。」
「寄東西要郵票和地址，紅星大隊接收以後，我會把地址寫回來。」
蘇建國把一個鋁飯盒塞進她的網兜。
「裡面裝了兩個饅頭和一隻雞蛋，路上別捨不得吃。」
「若萱也有嗎？」
「她媽單給她裝了，你們路上不在一趟車，自己照顧自己。」
王秀芝扶著蘇若萱從屋裡出來，淺紅棉襖外面罩著新做的綠呢上衣，腳上的黑布鞋沒有沾過灰。
「若萱身子弱，這兩天沒吃下飯，建國，你到了車站跟幹部說說，給她安排靠窗的位置。」
「靠窗更灌風，她若暈車，應該坐裡面。」
蘇若萱輕輕扯了扯圍巾。
「姐姐，媽也是擔心我，你別為這點小事生氣，我到了石橋會照顧好自己，不讓你為難。」
「咱們去不同的地方，你照顧自己，與我為不為難沒有關係。」
街道集合點已經站了二十多人，家屬圍在行李旁，幾個認識蘇家的婦女很快看見姐妹兩人。
「這兩個姑娘都要下鄉啊，蘇家怎麼捨得？」
蘇若萱靠近蘇令儀，替她託了一下藍花棉被。
「姐姐，你先走，我幫你拿到車邊，原本家裡只要去一個，你既然已經報名，我也陪你去受幾年鍛鍊。」
旁邊有人接了話。
「姑娘，你這是受姐姐連累了？」
「也不能怪姐姐，她才退了婚，心裡不舒坦，想離開家裡，我這個做妹妹的總不能跟她爭。」
「你媽沒去街道說清楚嗎，兩姐妹全送走，家裡也太狠心了。」
蘇若萱低下頭，手還搭在藍花被上。
「媽去過，名單交上去便改不了，姐姐把草表給了幹部，街道才查到我的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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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沒想下鄉，怎麼會有登記？」
「夜校老師說那是招工摸底，我沒看懂，稀里糊塗就簽了。」
蘇令儀抽回棉被，將網兜掛到手腕。
「周幹事，麻煩您核驗一下我的登記聯和車次，另外，我妹妹說她的報名手續有誤，也請您當眾核對。」
帶隊的周幹事接過兩份紙，看完日期，又打開名冊查了幾頁。
「蘇若萱，臘月初九由縣職工夜校統一登記，蘇令儀，臘月十九本人到街道補填正式表，時間和簽章都對。」
蘇若萱抬起臉。
「周幹事，我當時以為填的是招工表，老師沒有告訴我會直接下鄉。」
「夜校送來的表格上有本人意見，你寫的是願意接受統一分配，這一欄也是老師代寫的？」
「老師讓我們照著寫，說表現積極才能推薦工作。」
「表格抬頭寫著知識青年下鄉意願登記，你初中文化，抬頭也看不懂？」
圍在旁邊的幾個人不再替她說話。
王秀芝擠到周幹事面前。
「孩子年輕，老師說什麼她便聽什麼，她姐姐明知道這事，還拿草表去街道，這才把若萱拖進名單。」
「蘇若萱的登記早了十天，街道歸檔以後才收到蘇令儀的正式表，誰也拖不進已經歸檔的名字。」
「那蘇家去了一個，為什麼還要若萱去？」
「個人自願登記，按個人安排，你們發現問題時沒有及時申請撤回，名單上報後又拿不出正式工作證明，街道只能照章辦理。」
蘇若萱捏著圍巾邊，指甲把毛線挑出了一截。
「姐姐，你一定要在這裡把日期說出來嗎，大家以後都是知青，你讓別人怎麼看我？」
「剛才有人問你是不是受我連累，你已經替大家說了一遍，我只請幹部核驗。」
「我哪裡說錯了，要是你不把草表交出去，街道未必會翻到夜校那一頁。」
周幹事合起名冊。
「蘇若萱同志，登記冊按姓氏編排，出發前必須逐人核對，沒有那張草表也會查到你。」
「可我沒有想害姐姐，我一直勸她留在城裡等紡織廠的工作。」
「知青隊伍講服從安排，也講實事求是，家庭里的怨氣留在家裡，到了接收點還拿誰連累誰說事，會影響集體團結。」
王秀芝伸手想拉周幹事。
「您別當著這麼多人說她，她臉皮薄，到了鄉下還要跟大家相處。」
「我提醒兩位同志，沒點誰的名，蘇若萱若覺得說錯了，可以現在更正。」
蘇若萱把手收進袖口。
「我沒什麼可更正的，街道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去。」
周幹事在她名字後面畫了記號。
「石橋大隊的車停在東邊站台，九點發車，紅星大隊先坐西線火車到北嶺站，再換公社的拖拉機，八點四十分檢票。」
「周幹事，我的補助和糧票已經領齊，能在登記冊後面註明嗎？」
「可以，路費八塊四角，糧票十斤，安置費二十元，棉被和衣物自備，都核過了。」
蘇令儀收好簽過字的憑證，拎起網兜往西邊走。
蘇建國追上來，將她送到檢票口。
「令儀，你王舅那天的話別放在心上，他沒去過紅星大隊，多半是嚇唬你。」
「他去沒去過，爸可以問王姨，廠里的柜子也請您換把鎖。」
「你媽已經答應我，不會再讓王家人進廠。」
「她答應過的事不少，您信歸信，鎖還是要換。」
蘇建國從口袋裡摸出兩塊錢。
「這錢你拿著，到了大隊先別跟人爭，幹不了的活慢慢學，別總把話說得太硬。」
「錢您留著，清單上的帳已經結了，我帶得夠用。」
汽笛聲從站台那頭傳來，周幹事開始招呼紅星大隊的知青排隊。
蘇若萱站在東邊車門前，隔著人群喊了一聲。
「姐姐，你真不跟我換去石橋嗎，那裡離家近，媽認識大隊會計，至少有人照應。」
「地點是我自己選的，你照顧好自己的行李。」
「你去了紅星可別後悔，到時寫信求家裡，也沒人能把你調回來。」
「若萱，上車。」
王秀芝把她的新皮箱遞進車廂，轉頭看見西線火車已經開門，趕緊朝蘇建國招手。
「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若萱的座位沒安排好，快來幫她搬箱子。」
蘇建國朝蘇令儀擺了擺手，轉身去了東邊站台。
車窗外的人影被蒸汽隔開，蘇令儀把棉被放上行李架，剛要收回視線，站台柱子旁多了一個穿深灰大衣的高大男人。
那人側身避開搬運行李的工人，右手提著一隻舊布包，包口系法和荒山那隻藥包一樣，打的是兩道反扣。
蘇令儀扶住車窗，想再看清他的臉，前面的家屬恰好舉起行李，擋住了站台柱子。
等縫隙重新露出來，只剩深灰大衣的一角，另一個男人從候車室跑過去，接過了那隻舊布包。
「陸同志，車要開了。」
這句話留了兩天，蘇令儀出門前仍記得，王大海知道紅星大隊缺人，也知道山路遠，話里藏的東西比那二十塊補助更要緊。
王秀芝跑了兩趟街道，想撤掉蘇若萱的名字，覆核沒撤下來，反倒趕上石橋大隊調整車次，兩人被通知同日集合。
「令儀，到了那邊給家裡寫信，缺什麼就說，爸能想辦法便給你寄。」
「寄東西要郵票和地址，紅星大隊接收以後，我會把地址寫回來。」
蘇建國把一個鋁飯盒塞進她的網兜。
「裡面裝了兩個饅頭和一隻雞蛋，路上別捨不得吃。」
「若萱也有嗎？」
「她媽單給她裝了，你們路上不在一趟車，自己照顧自己。」
王秀芝扶著蘇若萱從屋裡出來，淺紅棉襖外面罩著新做的綠呢上衣，腳上的黑布鞋沒有沾過灰。
「若萱身子弱，這兩天沒吃下飯，建國，你到了車站跟幹部說說，給她安排靠窗的位置。」
「靠窗更灌風，她若暈車，應該坐裡面。」
蘇若萱輕輕扯了扯圍巾。
「姐姐，媽也是擔心我，你別為這點小事生氣，我到了石橋會照顧好自己，不讓你為難。」
「咱們去不同的地方，你照顧自己，與我為不為難沒有關係。」
街道集合點已經站了二十多人，家屬圍在行李旁，幾個認識蘇家的婦女很快看見姐妹兩人。
「這兩個姑娘都要下鄉啊，蘇家怎麼捨得？」
蘇若萱靠近蘇令儀，替她託了一下藍花棉被。
「姐姐，你先走，我幫你拿到車邊，原本家裡只要去一個，你既然已經報名，我也陪你去受幾年鍛鍊。」
旁邊有人接了話。
「姑娘，你這是受姐姐連累了？」
「也不能怪姐姐，她才退了婚，心裡不舒坦，想離開家裡，我這個做妹妹的總不能跟她爭。」
「你媽沒去街道說清楚嗎，兩姐妹全送走，家裡也太狠心了。」
蘇若萱低下頭，手還搭在藍花被上。
「媽去過，名單交上去便改不了，姐姐把草表給了幹部，街道才查到我的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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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沒想下鄉，怎麼會有登記？」
「夜校老師說那是招工摸底，我沒看懂，稀里糊塗就簽了。」
蘇令儀抽回棉被，將網兜掛到手腕。
「周幹事，麻煩您核驗一下我的登記聯和車次，另外，我妹妹說她的報名手續有誤，也請您當眾核對。」
帶隊的周幹事接過兩份紙，看完日期，又打開名冊查了幾頁。
「蘇若萱，臘月初九由縣職工夜校統一登記，蘇令儀，臘月十九本人到街道補填正式表，時間和簽章都對。」
蘇若萱抬起臉。
「周幹事，我當時以為填的是招工表，老師沒有告訴我會直接下鄉。」
「夜校送來的表格上有本人意見，你寫的是願意接受統一分配，這一欄也是老師代寫的？」
「老師讓我們照著寫，說表現積極才能推薦工作。」
「表格抬頭寫著知識青年下鄉意願登記，你初中文化，抬頭也看不懂？」
圍在旁邊的幾個人不再替她說話。
王秀芝擠到周幹事面前。
「孩子年輕，老師說什麼她便聽什麼，她姐姐明知道這事，還拿草表去街道，這才把若萱拖進名單。」
「蘇若萱的登記早了十天，街道歸檔以後才收到蘇令儀的正式表，誰也拖不進已經歸檔的名字。」
「那蘇家去了一個，為什麼還要若萱去？」
「個人自願登記，按個人安排，你們發現問題時沒有及時申請撤回，名單上報後又拿不出正式工作證明，街道只能照章辦理。」
蘇若萱捏著圍巾邊，指甲把毛線挑出了一截。
「姐姐，你一定要在這裡把日期說出來嗎，大家以後都是知青，你讓別人怎麼看我？」
「剛才有人問你是不是受我連累，你已經替大家說了一遍，我只請幹部核驗。」
「我哪裡說錯了，要是你不把草表交出去，街道未必會翻到夜校那一頁。」
周幹事合起名冊。
「蘇若萱同志，登記冊按姓氏編排，出發前必須逐人核對，沒有那張草表也會查到你。」
「可我沒有想害姐姐，我一直勸她留在城裡等紡織廠的工作。」
「知青隊伍講服從安排，也講實事求是，家庭里的怨氣留在家裡，到了接收點還拿誰連累誰說事，會影響集體團結。」
王秀芝伸手想拉周幹事。
「您別當著這麼多人說她，她臉皮薄，到了鄉下還要跟大家相處。」
「我提醒兩位同志，沒點誰的名，蘇若萱若覺得說錯了，可以現在更正。」
蘇若萱把手收進袖口。
「我沒什麼可更正的，街道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去。」
周幹事在她名字後面畫了記號。
「石橋大隊的車停在東邊站台，九點發車，紅星大隊先坐西線火車到北嶺站，再換公社的拖拉機，八點四十分檢票。」
「周幹事，我的補助和糧票已經領齊，能在登記冊後面註明嗎？」
「可以，路費八塊四角，糧票十斤，安置費二十元，棉被和衣物自備，都核過了。」
蘇令儀收好簽過字的憑證，拎起網兜往西邊走。
蘇建國追上來，將她送到檢票口。
「令儀，你王舅那天的話別放在心上，他沒去過紅星大隊，多半是嚇唬你。」
「他去沒去過，爸可以問王姨，廠里的柜子也請您換把鎖。」
「你媽已經答應我，不會再讓王家人進廠。」
「她答應過的事不少，您信歸信，鎖還是要換。」
蘇建國從口袋裡摸出兩塊錢。
「這錢你拿著，到了大隊先別跟人爭，幹不了的活慢慢學，別總把話說得太硬。」
「錢您留著，清單上的帳已經結了，我帶得夠用。」
汽笛聲從站台那頭傳來，周幹事開始招呼紅星大隊的知青排隊。
蘇若萱站在東邊車門前，隔著人群喊了一聲。
「姐姐，你真不跟我換去石橋嗎，那裡離家近，媽認識大隊會計，至少有人照應。」
「地點是我自己選的，你照顧好自己的行李。」
「你去了紅星可別後悔，到時寫信求家裡，也沒人能把你調回來。」
「若萱，上車。」
王秀芝把她的新皮箱遞進車廂，轉頭看見西線火車已經開門，趕緊朝蘇建國招手。
「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若萱的座位沒安排好，快來幫她搬箱子。」
蘇建國朝蘇令儀擺了擺手，轉身去了東邊站台。
車窗外的人影被蒸汽隔開，蘇令儀把棉被放上行李架，剛要收回視線，站台柱子旁多了一個穿深灰大衣的高大男人。
那人側身避開搬運行李的工人，右手提著一隻舊布包，包口系法和荒山那隻藥包一樣，打的是兩道反扣。
蘇令儀扶住車窗，想再看清他的臉，前面的家屬恰好舉起行李，擋住了站台柱子。
等縫隙重新露出來，只剩深灰大衣的一角，另一個男人從候車室跑過去，接過了那隻舊布包。
「陸同志，車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