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河谷的異常
第二天下午，隊伍已經沿著河谷走了小半天。
谷地比從外面看起來還要狹長，兩側山勢一路向北延伸。
右側坡地覆蓋著大片林木，樹冠順著山勢層層疊疊，一直鋪向更高處。
左邊則是一條不算太寬的河流，水勢並不湍急，偶爾繞過裸露在河床上的岩石，激起一片白色水花。
午後的陽光從山脊間斜照下來，落在河面上，晃出大片細碎的亮光。
單看景色，這地方甚至稱得上風光秀麗。
可真正走進河谷以後，卻沒有多少人還有心思欣賞。
河流和山林將道路夾在中間，越往裡面走，能供騎兵展開的地方便越少。
一些稍窄的路段，甚至只能容幾騎並排透過。
右側樹林又緊貼著坡地向上延伸，林木茂密，視野被層層樹幹和枝葉遮擋。
若真有人提前藏進林子裡面，從道路上很難探查裡邊究竟藏了多少人。
自從進入河谷開始，負責前後警戒的卡拉撒家族騎士便始終沒有放鬆下來。
行進時，目光不時掃過右側林地與前方道路。
可直到現在，一路都很安靜。
別說海寇和盜匪，就連一支普通商隊都沒有碰見過。
……
與此同時，河谷另一頭，一支隊伍正沿著道路向南而來。
隊伍前方，一名騎手突然從道路轉彎處沖了回來。
騎手剛剛勒住韁繩，便朝著最前面的壯漢喊道：「老大，前面有人！」
原本正在趕路的隊伍很快停了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臉色沉了幾分：「看清楚了，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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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手喘了口氣，又回頭朝來路看了一眼：「都是騎兵，至少幾十個。前面還有穿重甲的騎士，他們中間護著一輛馬車，有四匹白馬拉著……多半是哪家的大貴族！」
聽見這個情況，中年男人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們這一行人自然不是什麼普通商隊。
三十多個帶著武器的男人分散在隊伍前後，其中七八個人騎著馬。
真正拖慢整支隊伍的，卻是後面那一百多個被繩索和鎖鏈串在一起的人。
青壯勞力、一些特殊的「貨」、女人，還有十幾個年紀不大的孩子。
這些人有的是從遭襲後的村莊裡抓來的，有的是在逃難路上被他們截住的，還有一些已經跟著這支隊伍走了很長時間。
三十多人看押這一百多人原本並不困難。
那些身體強壯的男人大多被單獨綁住雙手，再加上缺少食物，又被逼著連續趕路，還有力氣反抗的已經沒有幾個。
可到了現在，這一百多人也成了他們最大的累贅。
「老大，把人扔了吧。」
旁邊很快有人開口：「我們現在往山里走，還來得及避開那些騎士。」
周圍幾個人都沒有說話，目光卻紛紛落到了中年男人身上。
他們都清楚，這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
他們幹的是什麼買賣，自己再清楚不過。
真讓一支貴族騎士當場撞見，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更何況，前面來的是幾十名披甲騎兵。
憑他們這三十多人，根本沒有半分硬碰的資格。
如果沒有這一百多個俘虜，他們現在立刻掉頭，對方就算發現了，也未必追得上他們。
中年男人沒有做出決定。
他翻身下馬，沿著道路右側的坡地往上走了十幾步，來到道路轉角處，朝南邊望去。
河谷道路在前方連續拐了幾個彎。
這裡地勢較高，從這裡居高臨下，依舊看不見整支隊伍，卻已經能夠看見一些騎兵移動的身影。
午後的陽光偶爾落在甲冑上，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能看到一閃而過的亮光。
最前面的騎士佇列並不密集，卻始終有人分散在道路前方和兩側。
只看了一會兒，中年男人便放下樹枝，轉身走了回來。
沒有對抗的可能。
可重新回到道路上，看見後面那一百多個人時，他臉上的神情還是變幻了幾次。
這一趟，他們已經在北邊轉了很長時間。
中間還折了幾個手下，好不容易才積攢出眼下這批「貨」。
只要能把這些人順利送到南邊，尤其是其中那幾個特殊的「貨物」，此前花掉的錢、耗掉的時間，全都能賺回來。
可現在一句不要了，前面那麼久的工夫就幾乎全白費了。
「他們要護送那輛馬車上的貴族趕路。」中年男人忽然說道。
旁邊幾個下屬都看向他。
中年男人的目光已經轉向道路右側的山林。
右側山坡並不陡，林木卻生得很密。
再往裡面一段，地勢明顯向下凹去，只要進得足夠深，從道路上很難直接看見裡面的情況。
他盯著那片山林看了幾眼。
「他們是在趕路！」
中年男人說道：「幾十名騎士，還護著一輛貴族馬車，我們主動避開，他們應該不可能為了路邊一點動靜，隨隨便便往林子裡面鑽。」
只要先把人藏進去，等那支隊伍過去就行。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中年男人心裡原本已經生出的退意便迅速壓了下去。
他又朝南邊看了一眼，略一估算距離，終於咬了咬牙。
「還來得及。」
「都把貨趕進去！」
命令傳下去，原本停在道路上的奴販隊伍立刻重新動了起來。
幾個看守揮動手裡的棍棒，催促人群離開道路。
最前面被綁在一起的人剛剛踏上坡地，後面的人便已經被推著跟了上去。
有人一腳踩在濕滑的泥土上，當場摔倒，又被後面擁上來的人撞得滾到一旁，還沒來得及緩過氣，便在呵斥聲中掙扎著重新爬了起來。
馬匹也被陸續牽進樹林，兩輛不大的板車則被幾個人合力推了進去。
一百多人連同馬匹、板車，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同時從道路鑽向林中，根本談不上什麼隱蔽。
原本生長在路邊的大片雜草被一層層踩倒，濕潤的泥地上留下了凌亂的腳印和馬蹄印。
車輪從草地上碾過去，更留下了兩條異常清楚的壓痕。
中年男人沒有立刻跟進去。
他帶著幾名手下留在最後，匆忙收拾起道路旁留下的痕跡。
可那些已經折斷的草莖，以及壓進泥地里的腳印和車轍，卻怎麼都不可能徹底恢復。
中年男人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臉色越來越難看。
還是太明顯了。
別說擅長追蹤的人。
哪怕只是從這裡經過的時候多往右邊看上幾眼，都能發現不久前有一大群人從這裡鑽進了林子。
「老大，要不要再弄一下？」
旁邊的手下同樣看出了問題。
中年男人沒有回答。
遠處已經隱約有馬蹄聲順著河谷傳了過來。
他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了一下。
「已經來不及了……」
現在再讓人留在外面收拾，一旦那群騎士轉過前面的彎道，反而可能被當場撞見。
中年男人盯著那些倒伏的雜草看了最後一眼，強行壓住心裡的不安，「不用管了。」
「他們是趕路的。」
他像是在告訴身邊的人，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都進去。」
說完，他也轉身鑽進樹林。
可走出去十幾步後，中年男人還是忍不住停下來，再次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層層樹幹之間的縫隙，路邊那片被踩踏過的雜草依舊顯得有些扎眼。
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只能賭。
只要那群騎士沒有注意到這裡，等他們過去以後，一切就都結束了。
樹林深處的地勢果然比外面低了一截。
一片不大的山坳被周圍的樹木和灌木遮擋起來，從道路方向幾乎看不見裡面。
上百人被奴販趕進來以後，很快便將這片地方擠得滿滿當當。
「都蹲下！」
「誰敢說話，我砍了他！」
「把孩子管好！」
壓低的呵斥聲接連響起。
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似乎被剛才的推搡嚇到了，嘴巴剛剛張開，便被身邊的女人一把抱進懷裡，手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在那些奴販的刀下，被繩索和鎖鏈串在一起的人也沒人敢亂動。
他們不知道外面來的是些什麼人，竟然會讓這些強盜如此恐懼。
這些日子以來，有人親眼見過村莊遭到襲擊，也有人在逃難路上落進了眼前這些強盜手裡。
對他們這些普通人而言，外面再出現一支全副武裝的隊伍究竟意味著什麼，誰也說不清楚。
一匹被牽進來的馬忽然有些煩躁，低頭刨了兩下地面。
旁邊的奴販臉色一變，趕緊拽緊韁繩，伸手按住馬頭，壓著聲音罵了兩句。
山坳里很快重新安靜下來。
一百多人擠在這麼狹小的一塊地方，除了極力壓低的喘息，只剩下風吹過枝葉時發出的沙沙聲。
中年男人靠在一棵樹後，他的手始終握著刀柄。
一開始，馬蹄聲還很遠。
山下河流的水聲混雜其中，讓那些動靜聽起來有些模糊，時斷時續。
可沒過多久，那些動靜便越來越清楚。
先是大片馬蹄踩過道路的聲音。
緊接著，是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的滾動聲。
偶爾還夾雜著戰馬的響鼻，以及金屬甲片隨著行進輕輕碰撞的聲音。
越來越近了。
山坳里的氣氛也一點點繃緊。
中年男人隔著樹木和坡地，看不見下方的道路，只能憑藉這些聲音判斷外面的情況。
聽著那成片的馬蹄聲，他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絲悔意。
剛才就應該把那些人扔下。
沒有這一百多個累贅，他們早就可以直接離開這裡，現在留在這裡，有可能把命丟在這裡！
可這個念頭才剛剛冒出來，便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都已經躲進來了，現在想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只要那些騎士過去。
只要過去就行！
很快，大片馬蹄聲從山坡下方經過。
中年男人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對方並沒有停下來。
那些騎兵還在繼續前進。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樹林外的方向。
就在這時，一個被綁住的男人忽然動了一下。
他腳邊垂下的鐵鏈碰到石塊，發出一聲脆響。
聲音其實並不大。
可在此刻近乎凝固的氣氛里，中年男人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跟著狠狠縮了一下。
他猛地轉頭瞪了過去。
旁邊一名奴販已經撲過去按住那個男人。
另一隻手直接拔出刀，鋒刃抵在了他的脖頸旁邊。
好在山下的馬蹄聲依舊沒有變化。
騎兵還在向北行進。
中年男人繃緊的神情這才稍稍緩了下來。
隨後，一陣明顯更加沉重的車輪聲從下方道路上傳來。
那輛貴族馬車也到了。
山坳里徹底安靜下來，沒有人再敢亂動。
沉重的車輪聲一點點從他們下方經過，又逐漸向北遠去。
再往後，剩餘騎兵的馬蹄聲也陸續響起。
時間一點點過去，聲音越來越遠。
中年男人緊緊握著刀柄的手終於慢慢鬆開。
旁邊一個手下也長長吐出一口氣，壓低聲音道：「過去了。」
附近幾個奴販緊繃的神情也明顯鬆了下來。
中年男人嘴角也不自覺地扯動了一下。
果然。
那些人只是護送貴族趕路。
道路旁邊不過是些倒伏的雜草和凌亂腳印，誰會為了這點動靜，專門停下來鑽進樹林檢視？
這個念頭才剛剛從腦海里冒出來。
遠處原本正在逐漸離去的馬蹄聲，毫無徵兆地斷了下來。
剛剛才松下來的氣氛，瞬間重新繃緊。
「怎麼停了？」旁邊有人低聲問了一句。
中年男人沒有回答，他臉上剛剛浮現出來的那點笑意，已經徹底消失。
……
谷地比從外面看起來還要狹長，兩側山勢一路向北延伸。
右側坡地覆蓋著大片林木，樹冠順著山勢層層疊疊，一直鋪向更高處。
左邊則是一條不算太寬的河流，水勢並不湍急，偶爾繞過裸露在河床上的岩石，激起一片白色水花。
午後的陽光從山脊間斜照下來，落在河面上，晃出大片細碎的亮光。
單看景色，這地方甚至稱得上風光秀麗。
可真正走進河谷以後，卻沒有多少人還有心思欣賞。
河流和山林將道路夾在中間，越往裡面走，能供騎兵展開的地方便越少。
一些稍窄的路段，甚至只能容幾騎並排透過。
右側樹林又緊貼著坡地向上延伸，林木茂密，視野被層層樹幹和枝葉遮擋。
若真有人提前藏進林子裡面，從道路上很難探查裡邊究竟藏了多少人。
自從進入河谷開始，負責前後警戒的卡拉撒家族騎士便始終沒有放鬆下來。
行進時，目光不時掃過右側林地與前方道路。
可直到現在，一路都很安靜。
別說海寇和盜匪，就連一支普通商隊都沒有碰見過。
……
與此同時，河谷另一頭，一支隊伍正沿著道路向南而來。
隊伍前方，一名騎手突然從道路轉彎處沖了回來。
騎手剛剛勒住韁繩，便朝著最前面的壯漢喊道：「老大，前面有人！」
原本正在趕路的隊伍很快停了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臉色沉了幾分：「看清楚了，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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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手喘了口氣，又回頭朝來路看了一眼：「都是騎兵，至少幾十個。前面還有穿重甲的騎士，他們中間護著一輛馬車，有四匹白馬拉著……多半是哪家的大貴族！」
聽見這個情況，中年男人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們這一行人自然不是什麼普通商隊。
三十多個帶著武器的男人分散在隊伍前後，其中七八個人騎著馬。
真正拖慢整支隊伍的，卻是後面那一百多個被繩索和鎖鏈串在一起的人。
青壯勞力、一些特殊的「貨」、女人，還有十幾個年紀不大的孩子。
這些人有的是從遭襲後的村莊裡抓來的，有的是在逃難路上被他們截住的，還有一些已經跟著這支隊伍走了很長時間。
三十多人看押這一百多人原本並不困難。
那些身體強壯的男人大多被單獨綁住雙手，再加上缺少食物，又被逼著連續趕路，還有力氣反抗的已經沒有幾個。
可到了現在，這一百多人也成了他們最大的累贅。
「老大，把人扔了吧。」
旁邊很快有人開口：「我們現在往山里走，還來得及避開那些騎士。」
周圍幾個人都沒有說話，目光卻紛紛落到了中年男人身上。
他們都清楚，這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
他們幹的是什麼買賣，自己再清楚不過。
真讓一支貴族騎士當場撞見，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更何況，前面來的是幾十名披甲騎兵。
憑他們這三十多人，根本沒有半分硬碰的資格。
如果沒有這一百多個俘虜，他們現在立刻掉頭，對方就算發現了，也未必追得上他們。
中年男人沒有做出決定。
他翻身下馬，沿著道路右側的坡地往上走了十幾步，來到道路轉角處，朝南邊望去。
河谷道路在前方連續拐了幾個彎。
這裡地勢較高，從這裡居高臨下，依舊看不見整支隊伍，卻已經能夠看見一些騎兵移動的身影。
午後的陽光偶爾落在甲冑上，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能看到一閃而過的亮光。
最前面的騎士佇列並不密集，卻始終有人分散在道路前方和兩側。
只看了一會兒，中年男人便放下樹枝，轉身走了回來。
沒有對抗的可能。
可重新回到道路上，看見後面那一百多個人時，他臉上的神情還是變幻了幾次。
這一趟，他們已經在北邊轉了很長時間。
中間還折了幾個手下，好不容易才積攢出眼下這批「貨」。
只要能把這些人順利送到南邊，尤其是其中那幾個特殊的「貨物」，此前花掉的錢、耗掉的時間，全都能賺回來。
可現在一句不要了，前面那麼久的工夫就幾乎全白費了。
「他們要護送那輛馬車上的貴族趕路。」中年男人忽然說道。
旁邊幾個下屬都看向他。
中年男人的目光已經轉向道路右側的山林。
右側山坡並不陡，林木卻生得很密。
再往裡面一段，地勢明顯向下凹去，只要進得足夠深，從道路上很難直接看見裡面的情況。
他盯著那片山林看了幾眼。
「他們是在趕路！」
中年男人說道：「幾十名騎士，還護著一輛貴族馬車，我們主動避開，他們應該不可能為了路邊一點動靜，隨隨便便往林子裡面鑽。」
只要先把人藏進去，等那支隊伍過去就行。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中年男人心裡原本已經生出的退意便迅速壓了下去。
他又朝南邊看了一眼，略一估算距離，終於咬了咬牙。
「還來得及。」
「都把貨趕進去！」
命令傳下去，原本停在道路上的奴販隊伍立刻重新動了起來。
幾個看守揮動手裡的棍棒，催促人群離開道路。
最前面被綁在一起的人剛剛踏上坡地，後面的人便已經被推著跟了上去。
有人一腳踩在濕滑的泥土上，當場摔倒，又被後面擁上來的人撞得滾到一旁，還沒來得及緩過氣，便在呵斥聲中掙扎著重新爬了起來。
馬匹也被陸續牽進樹林，兩輛不大的板車則被幾個人合力推了進去。
一百多人連同馬匹、板車，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同時從道路鑽向林中，根本談不上什麼隱蔽。
原本生長在路邊的大片雜草被一層層踩倒，濕潤的泥地上留下了凌亂的腳印和馬蹄印。
車輪從草地上碾過去，更留下了兩條異常清楚的壓痕。
中年男人沒有立刻跟進去。
他帶著幾名手下留在最後，匆忙收拾起道路旁留下的痕跡。
可那些已經折斷的草莖，以及壓進泥地里的腳印和車轍，卻怎麼都不可能徹底恢復。
中年男人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臉色越來越難看。
還是太明顯了。
別說擅長追蹤的人。
哪怕只是從這裡經過的時候多往右邊看上幾眼，都能發現不久前有一大群人從這裡鑽進了林子。
「老大，要不要再弄一下？」
旁邊的手下同樣看出了問題。
中年男人沒有回答。
遠處已經隱約有馬蹄聲順著河谷傳了過來。
他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了一下。
「已經來不及了……」
現在再讓人留在外面收拾，一旦那群騎士轉過前面的彎道，反而可能被當場撞見。
中年男人盯著那些倒伏的雜草看了最後一眼，強行壓住心裡的不安，「不用管了。」
「他們是趕路的。」
他像是在告訴身邊的人，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都進去。」
說完，他也轉身鑽進樹林。
可走出去十幾步後，中年男人還是忍不住停下來，再次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層層樹幹之間的縫隙，路邊那片被踩踏過的雜草依舊顯得有些扎眼。
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只能賭。
只要那群騎士沒有注意到這裡，等他們過去以後，一切就都結束了。
樹林深處的地勢果然比外面低了一截。
一片不大的山坳被周圍的樹木和灌木遮擋起來，從道路方向幾乎看不見裡面。
上百人被奴販趕進來以後，很快便將這片地方擠得滿滿當當。
「都蹲下！」
「誰敢說話，我砍了他！」
「把孩子管好！」
壓低的呵斥聲接連響起。
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似乎被剛才的推搡嚇到了，嘴巴剛剛張開，便被身邊的女人一把抱進懷裡，手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在那些奴販的刀下，被繩索和鎖鏈串在一起的人也沒人敢亂動。
他們不知道外面來的是些什麼人，竟然會讓這些強盜如此恐懼。
這些日子以來，有人親眼見過村莊遭到襲擊，也有人在逃難路上落進了眼前這些強盜手裡。
對他們這些普通人而言，外面再出現一支全副武裝的隊伍究竟意味著什麼，誰也說不清楚。
一匹被牽進來的馬忽然有些煩躁，低頭刨了兩下地面。
旁邊的奴販臉色一變，趕緊拽緊韁繩，伸手按住馬頭，壓著聲音罵了兩句。
山坳里很快重新安靜下來。
一百多人擠在這麼狹小的一塊地方，除了極力壓低的喘息，只剩下風吹過枝葉時發出的沙沙聲。
中年男人靠在一棵樹後，他的手始終握著刀柄。
一開始，馬蹄聲還很遠。
山下河流的水聲混雜其中，讓那些動靜聽起來有些模糊，時斷時續。
可沒過多久，那些動靜便越來越清楚。
先是大片馬蹄踩過道路的聲音。
緊接著，是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的滾動聲。
偶爾還夾雜著戰馬的響鼻，以及金屬甲片隨著行進輕輕碰撞的聲音。
越來越近了。
山坳里的氣氛也一點點繃緊。
中年男人隔著樹木和坡地，看不見下方的道路，只能憑藉這些聲音判斷外面的情況。
聽著那成片的馬蹄聲，他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絲悔意。
剛才就應該把那些人扔下。
沒有這一百多個累贅，他們早就可以直接離開這裡，現在留在這裡，有可能把命丟在這裡！
可這個念頭才剛剛冒出來，便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都已經躲進來了，現在想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只要那些騎士過去。
只要過去就行！
很快，大片馬蹄聲從山坡下方經過。
中年男人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對方並沒有停下來。
那些騎兵還在繼續前進。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樹林外的方向。
就在這時，一個被綁住的男人忽然動了一下。
他腳邊垂下的鐵鏈碰到石塊，發出一聲脆響。
聲音其實並不大。
可在此刻近乎凝固的氣氛里，中年男人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跟著狠狠縮了一下。
他猛地轉頭瞪了過去。
旁邊一名奴販已經撲過去按住那個男人。
另一隻手直接拔出刀，鋒刃抵在了他的脖頸旁邊。
好在山下的馬蹄聲依舊沒有變化。
騎兵還在向北行進。
中年男人繃緊的神情這才稍稍緩了下來。
隨後，一陣明顯更加沉重的車輪聲從下方道路上傳來。
那輛貴族馬車也到了。
山坳里徹底安靜下來，沒有人再敢亂動。
沉重的車輪聲一點點從他們下方經過，又逐漸向北遠去。
再往後，剩餘騎兵的馬蹄聲也陸續響起。
時間一點點過去，聲音越來越遠。
中年男人緊緊握著刀柄的手終於慢慢鬆開。
旁邊一個手下也長長吐出一口氣，壓低聲音道：「過去了。」
附近幾個奴販緊繃的神情也明顯鬆了下來。
中年男人嘴角也不自覺地扯動了一下。
果然。
那些人只是護送貴族趕路。
道路旁邊不過是些倒伏的雜草和凌亂腳印，誰會為了這點動靜，專門停下來鑽進樹林檢視？
這個念頭才剛剛從腦海里冒出來。
遠處原本正在逐漸離去的馬蹄聲，毫無徵兆地斷了下來。
剛剛才松下來的氣氛，瞬間重新繃緊。
「怎麼停了？」旁邊有人低聲問了一句。
中年男人沒有回答，他臉上剛剛浮現出來的那點笑意，已經徹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