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少女的心意
光嘯灣下午的集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沒有了正午陽光的灼熱，街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賣乾果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鐵匠鋪里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幾個孩子光著腳在人群縫隙里追逐打鬧，撞到大人腿上，換來幾句訓罵。
艾琳走在人群里，她的步伐跟著斯林大媽，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離開貴族看台之後，那股不甘一直壓在艾琳心裡。
街上的喧囂聲從她耳邊掠過，卻沒有真正留在心裡，她只是本能地跟著前面的人走。
斯林大媽揹著剛買來的鹹魚，邊走邊盤算著晚上燉個魚湯。
她回頭看了一眼。
艾琳落後了兩步，目光空空的，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丫頭，走得好好的，怎麼魂丟了？」
艾琳被這一聲喚回了神，腳步一頓，抬起頭來。
「沒……就是在想事情。」
「在想什麼？都想了一路了。」
斯林大媽也不急著走了，拉著艾琳往路邊挪了挪，讓開身後的人流，站在一家乾貨鋪的簷下陰影里。
「跟我說說看，有啥事情要想一個下午。」
艾琳被拉了過去，沉默了幾秒。
「大媽……「
她開口了，聲音不重，卻十分認真：「你說，我能幫上羅格大哥他們做些什麼嗎？「
斯林大媽看了她一眼，沒有急著回答，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怎麼忽然說這個？」
「又是羅格小子？」
斯林大媽笑了一聲。
「你這丫頭，最近想的事情，好像總繞不開他。」
艾琳聞言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不是……我幫不上什麼大忙，我只是想為大家做些什麼……」
斯林大媽沒有立刻接話。
斯林大媽看著艾琳的側臉，這個從東邊一路跟著羅格走出來的姑娘，此刻顯得有些迷茫。
「你已經在做了。」
「那些帳目，那些貨物，要是沒有你記著，你大媽我連賣了多少錢都數不清楚。」
「這不是隨便誰都能做的事。」
斯林大媽頓了頓，見氣氛有些嚴肅，忽然咧嘴一笑，話鋒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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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嘛……你要是真想再幫羅格小子做點什麼，我倒是有個主意。」
艾琳抬起頭，一臉的疑惑，也有些好奇。
「我前兩天整理營地換下來的舊衣物時，發現他那幾件貼身衣服已經磨破了，袖口也脫了線。」
「羅格小子就是這樣，營地里的事，他什麼都管，可輪到自己身上，就總覺得能湊合過去。「
「衣物破了就破了，他們也不當回事，總是覺得穿在甲冑裡面，誰也看不見。」
她說著，伸手拍了拍艾琳的手背：「但咱們做女人的，不能當沒看見。「
「那些粗手粗腳的傢伙，他們想不起來的事多著呢，但咱們想得到。」
「別多想了，跟我走。「
斯林大媽轉過身，拉著艾琳的手，直接朝著街角一家掛著布幌子的店鋪走去。
布店的門面不大，門口支著一塊木板，上面疊放著幾匹粗布和細麻布，顏色以灰、藍、棕為主，沒什麼鮮艷的顏色。
店外布匹擺得整整齊齊，店內也收拾得十分整潔，顯然店家也是個講究人。
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正坐在櫃檯後面縫補一件舊衣裳。
見有人進來，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身來。
「兩位，想看點啥？」
斯林大媽也不客氣，徑直走到櫃檯前：「有沒有好的細布？做貼身衣裳的那種。」
店主眼睛一亮，連忙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抱下兩匹布來，在櫃檯上緩緩展開：
「您看看這個。」
「從東邊來的精細亞麻布，織得密實，貼身穿著透氣。」
「相比這些普通的，就是價格要貴了些。」
斯林大媽伸手摸了摸，感受了一下織物的密度和品質，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不動聲色地側過頭，用目光示意艾琳也上來看看。
艾琳走上前，也伸手摸了一下那匹細麻布。
手感確實好，細膩而柔軟，比她身上穿的那件粗布衣裳舒服了許多。
她不由得越看越喜歡。
詢問了一番價格，價格超出了兩人的預期。
她們走了幾家布店比較過，最後還是回到了這裡，論品質和價格，還是這家最實在。
「老闆娘，我們誠心想要，你再說個實在價。」
一番討價還價，女店主同樣精通砍價，斯林大媽沒能取得預期價位。
斯林大媽也不急，一句一句地還著價。
她目光落在艾琳臉上，只見艾琳臉色平靜，眼光卻時不時落在布料上
少女是真的想要……
還到第三輪的時候，她偏過頭，朝女店主努了努嘴：
「老闆娘……你瞧瞧這姑娘。」
「這姑娘要給自己喜歡的人做件貼身衣裳，誠心想要，大老遠走過來你店裡照顧你生意，你還好意思要這個價？」
「大媽！！「
艾琳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根燒到臉頰，連脖子都泛了一層粉紅。
店主看了看艾琳通紅的臉，又看了看斯林大媽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算了算了，既然這樣，給你們就是了，你可得給我多買點這些普通的。」
最終，在斯林大媽購買了大量普通布料的條件下，艾琳如願拿下精細料子。
艾琳從懷裡掏出被她捂得溫熱的小錢袋，數出銀幣，一枚一枚放在櫃檯上。
她的動作很穩，沒有絲毫猶豫。
斯林大媽公款買了幾匹厚實的普通亞麻布，她要給其他小伙子們都裁一件新衣裳。
從布店出來的時候，艾琳懷裡抱著一包沉甸甸的亞麻布料。
女店主也在後頭喜笑顏開，顯然這筆買賣賺了不少。
艾琳低頭看著懷裡的包裹，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回去後我教你做衣裳！」
「那十幾個小子，我也不指望他們自己想到做件襯衣了……」
她故意頓了頓，咧嘴一笑：「回去給他們一人做條褲衩！」
艾琳忍不住笑了。
兩人一路前行，來到一處拐角處，這裡有一棵老樹，濃密的樹冠投下一大片陰涼。
「歇會兒，背了一路，我腰都酸了。」
艾琳趕忙放下自己的物品，幫斯林大媽解背後的鹹魚筐。
鹹魚筐的揹帶勒得緊，她在幫忙解的時候，能感受到斯林大媽肩上的衣物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
鹹魚筐被放在地上，斯林大媽長舒了一口氣，在樹蔭下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用手捶了捶後腰。
艾琳來到大媽身後，幫她揉著肩膀。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吹起少女額頭的髮絲，少女神色認真。
過了好一會兒，斯林大媽才開口了：
「你是不是覺得，只有能幫上大忙，才算是在幫助羅格小子？」
艾琳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
斯林大媽搖了搖頭。「你啊，還是太年輕。」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前方街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聲音平緩而沉穩：
「很多時候，他真正需要幫助的，不一定是什麼大事，反而是在小事上需要放在心上。」
「尤其是羅格小子那種人。」
她頓了頓，繼續道：
「現在看起來，他什麼都不缺。」
「身邊有人跟著，也有本事賺錢，年紀輕輕就能帶著一幫人走到今天這一步，換了別人，怕是一輩子都做不到。」
「可越是這樣的人，反而容易忘記一些最簡單的東西。」
「大媽，羅格大哥忘記了什麼？」艾琳低下頭，看著斯林大媽的鼻樑。
「他忘記了照顧自己。」
斯林大媽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要沉。
「我感覺他什麼都有，卻好像一無所有。」
「流浪的人多了，咱們也還是在流浪。但是走到哪兒不是家？」
「但是……我感覺，他才是真正在流浪。」
「你也多留意留意，別看他整日大大咧咧的，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心事重重。
她轉過頭，看著艾琳：
「就連跟在他身邊最久的那兩個兄弟，我看也未必知道他心裡真正想著什麼。」
艾琳聞言，若有所思。
她想起羅格有時候一個人坐在屋簷下發呆的樣子。
不是疲憊，不是睏倦。
而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迷茫，羅格彷佛與她們這些人，存在著一層難言的隔閡。
「丫頭，你了解過他真正來自哪裡嗎？你知道他喜歡什麼嗎？」
艾琳愣住了，她忽然發現，這麼久以來，她卻不知道他真正喜歡什麼。
她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整個人顯得有些自責。
斯林大媽見她沉默著，倒也沒有讓這股沉默的氣氛繼續蔓延下去。
她按停艾琳揉捏的手，將少女拉到身前坐下。
「所以啊，要有人去讓他總是開開心心的。」
她側過頭，看著艾琳，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認真與關心：
「丫頭啊，你願不願意幫他分擔點心事啊？」
艾琳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臉頰雖然有些發燙，她還是沒有猶豫，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我應該怎麼做？」
「除了做衣裳，你再買點他喜歡的東西送他唄。」
斯林大媽說到這裡，語氣里那股促狹的意味又浮了上來：
「我看了這麼久，也就發現一點，羅格小子，最喜歡乾淨。」
「營地里那個什麼洗澡間，就他用得最勤。」
斯林大媽繼續說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你說咱們來光嘯灣都好幾天了，你見他哪天回來不是先打水洗臉的？衣服都是營地裡面最乾淨的。」
斯林大媽看著她：「你要送他東西，不需要買那些貴重的東西。」
艾琳認真問道：「那應該送什麼？」
斯林大媽故意想了一會兒，
「皂膏。」
艾琳愣住。
「皂膏？」
「對。」
斯林大媽一本正經地點頭，「這個目前最適合他。」
艾琳有些哭笑不得，「可是……這是不是太普通了？」
「普通？」
斯林大媽頓時瞪了她一眼。
「你送他一把劍，他可能有更好的，用不上。」
「你送他一件鎧甲，他瞧不上，還暗地裡罵你敗家。」
「可是你送他幾塊好皂膏，他一定每天都會用。」
艾琳想了想，發現好像確實如此。
「而且……」
斯林大媽突然壓低聲音。
「這東西還有一個好處。」
艾琳好奇地看過去。
「什麼好處？」
斯林大媽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便宜。」
「而且他經常需要。」
斯林大媽自己也笑了，但笑完之後，她看著艾琳，目光認真了起來。
「不過……還有一件事。」
「你倒是可以主動一點。」
「羅格那個人，你不主動靠近他，他就永遠不會主動向你敞開心扉。」
「咱們菲爾茲威的兒女們，喜歡就直接大膽點！」
「要是過幾天回了營地，可就沒機會了。」
艾琳低下頭，能感覺到那股熱意從耳根蔓延到臉頰，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自在。
斯林大媽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一聲，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走吧，我帶你去買皂膏。」
「記住，買最好的。」
「現在營地條件好了，這種東西他捨得用。」
「羅格那個臭小子，嘴上不說，可他其實很會享受。」
「大媽我做的糊糊味道不對，他都是一口不吃的。」
艾琳背起行李，兩人沿著街道走了一段，拐過街角，果然找到了一家雜貨鋪。
雜貨鋪不大，門口的招牌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鋪子裡收拾得還算乾淨。
櫃檯上擺著幾排陶罐，裡面裝著香料、草藥粉末和幾種用油脂製成的膏體，空氣里飄著一種淡淡的草木香氣混合著油脂的味道。
艾琳站在櫃檯前，低頭看著那些擺放在木質托盤上的皂膏。
皂膏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用干布包著，整齊地碼在一起。
她拿起一塊，放在手心裡低頭聞了聞。
她想起羅格平日裡的習慣，一塊塊地挑選著。
斯林大媽靠在門口，沒有催她。
雜貨鋪的老店主是個花白頭髮的老人，看著這姑娘挑了又換、換了又聞，笑呵呵地來了一句：
「姑娘，送給心上人的吧？「
艾琳的手一頓，「不……不是，是給自己用的。」
老店主笑呵呵地沒有追問，只是指了指某幾塊適合男士用的。
艾琳最後挑了兩塊方正的皂膏，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老店主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塊乾淨的干布，把那兩塊皂膏仔細包好，又額外多裹了一層。
從雜貨鋪出來的時候，艾琳的錢包又輕了一些。
但她抱著那個包裹，心裡卻比下午任何時候都踏實。
回到伊瓦爾宅院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大半，羅格幾人還沒有回來，隊員們正在院子裡三三兩兩地聊著白天比賽的事。
看到揹著大量布料回來的兩人，眾人紛紛側目。
一個年輕隊員放下手裡的活，跑來幫忙的同時，多嘴問了一句：
「大媽，買新布料了？要給我做新衣服了？」
斯林大媽頭也不回，響亮的聲音傳遍整個院子：
「是的，那塊紅布，專門給你縫條新褲衩，省得你那件破了兩個大洞的褲衩子整天晾在外面丟人。「
院子裡爆發出一陣鬨笑。
那隊員鬧了個大紅臉，在同伴們的笑聲中縮回人群里去了。
艾琳也忍不住笑著。
她抱著包裹回了自己的房間，把布料和皂角小心地放在床頭的柜子上。
將幾件物品取了出來，她重新給皂膏塊外面的包裝打了個好看的繩結。
窗外，院子裡隊員們的說笑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上來。
隨著夜色逐漸降臨，羅格他們也該回來了，她的心也越來越難以平靜。
……
沒有了正午陽光的灼熱，街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賣乾果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鐵匠鋪里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幾個孩子光著腳在人群縫隙里追逐打鬧，撞到大人腿上，換來幾句訓罵。
艾琳走在人群里，她的步伐跟著斯林大媽，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離開貴族看台之後，那股不甘一直壓在艾琳心裡。
街上的喧囂聲從她耳邊掠過，卻沒有真正留在心裡，她只是本能地跟著前面的人走。
斯林大媽揹著剛買來的鹹魚，邊走邊盤算著晚上燉個魚湯。
她回頭看了一眼。
艾琳落後了兩步，目光空空的，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丫頭，走得好好的，怎麼魂丟了？」
艾琳被這一聲喚回了神，腳步一頓，抬起頭來。
「沒……就是在想事情。」
「在想什麼？都想了一路了。」
斯林大媽也不急著走了，拉著艾琳往路邊挪了挪，讓開身後的人流，站在一家乾貨鋪的簷下陰影里。
「跟我說說看，有啥事情要想一個下午。」
艾琳被拉了過去，沉默了幾秒。
「大媽……「
她開口了，聲音不重，卻十分認真：「你說，我能幫上羅格大哥他們做些什麼嗎？「
斯林大媽看了她一眼，沒有急著回答，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怎麼忽然說這個？」
「又是羅格小子？」
斯林大媽笑了一聲。
「你這丫頭，最近想的事情，好像總繞不開他。」
艾琳聞言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不是……我幫不上什麼大忙，我只是想為大家做些什麼……」
斯林大媽沒有立刻接話。
斯林大媽看著艾琳的側臉，這個從東邊一路跟著羅格走出來的姑娘，此刻顯得有些迷茫。
「你已經在做了。」
「那些帳目，那些貨物，要是沒有你記著，你大媽我連賣了多少錢都數不清楚。」
「這不是隨便誰都能做的事。」
斯林大媽頓了頓，見氣氛有些嚴肅，忽然咧嘴一笑，話鋒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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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嘛……你要是真想再幫羅格小子做點什麼，我倒是有個主意。」
艾琳抬起頭，一臉的疑惑，也有些好奇。
「我前兩天整理營地換下來的舊衣物時，發現他那幾件貼身衣服已經磨破了，袖口也脫了線。」
「羅格小子就是這樣，營地里的事，他什麼都管，可輪到自己身上，就總覺得能湊合過去。「
「衣物破了就破了，他們也不當回事，總是覺得穿在甲冑裡面，誰也看不見。」
她說著，伸手拍了拍艾琳的手背：「但咱們做女人的，不能當沒看見。「
「那些粗手粗腳的傢伙，他們想不起來的事多著呢，但咱們想得到。」
「別多想了，跟我走。「
斯林大媽轉過身，拉著艾琳的手，直接朝著街角一家掛著布幌子的店鋪走去。
布店的門面不大，門口支著一塊木板，上面疊放著幾匹粗布和細麻布，顏色以灰、藍、棕為主，沒什麼鮮艷的顏色。
店外布匹擺得整整齊齊，店內也收拾得十分整潔，顯然店家也是個講究人。
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正坐在櫃檯後面縫補一件舊衣裳。
見有人進來，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身來。
「兩位，想看點啥？」
斯林大媽也不客氣，徑直走到櫃檯前：「有沒有好的細布？做貼身衣裳的那種。」
店主眼睛一亮，連忙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抱下兩匹布來，在櫃檯上緩緩展開：
「您看看這個。」
「從東邊來的精細亞麻布，織得密實，貼身穿著透氣。」
「相比這些普通的，就是價格要貴了些。」
斯林大媽伸手摸了摸，感受了一下織物的密度和品質，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不動聲色地側過頭，用目光示意艾琳也上來看看。
艾琳走上前，也伸手摸了一下那匹細麻布。
手感確實好，細膩而柔軟，比她身上穿的那件粗布衣裳舒服了許多。
她不由得越看越喜歡。
詢問了一番價格，價格超出了兩人的預期。
她們走了幾家布店比較過，最後還是回到了這裡，論品質和價格，還是這家最實在。
「老闆娘，我們誠心想要，你再說個實在價。」
一番討價還價，女店主同樣精通砍價，斯林大媽沒能取得預期價位。
斯林大媽也不急，一句一句地還著價。
她目光落在艾琳臉上，只見艾琳臉色平靜，眼光卻時不時落在布料上
少女是真的想要……
還到第三輪的時候，她偏過頭，朝女店主努了努嘴：
「老闆娘……你瞧瞧這姑娘。」
「這姑娘要給自己喜歡的人做件貼身衣裳，誠心想要，大老遠走過來你店裡照顧你生意，你還好意思要這個價？」
「大媽！！「
艾琳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根燒到臉頰，連脖子都泛了一層粉紅。
店主看了看艾琳通紅的臉，又看了看斯林大媽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算了算了，既然這樣，給你們就是了，你可得給我多買點這些普通的。」
最終，在斯林大媽購買了大量普通布料的條件下，艾琳如願拿下精細料子。
艾琳從懷裡掏出被她捂得溫熱的小錢袋，數出銀幣，一枚一枚放在櫃檯上。
她的動作很穩，沒有絲毫猶豫。
斯林大媽公款買了幾匹厚實的普通亞麻布，她要給其他小伙子們都裁一件新衣裳。
從布店出來的時候，艾琳懷裡抱著一包沉甸甸的亞麻布料。
女店主也在後頭喜笑顏開，顯然這筆買賣賺了不少。
艾琳低頭看著懷裡的包裹，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回去後我教你做衣裳！」
「那十幾個小子，我也不指望他們自己想到做件襯衣了……」
她故意頓了頓，咧嘴一笑：「回去給他們一人做條褲衩！」
艾琳忍不住笑了。
兩人一路前行，來到一處拐角處，這裡有一棵老樹，濃密的樹冠投下一大片陰涼。
「歇會兒，背了一路，我腰都酸了。」
艾琳趕忙放下自己的物品，幫斯林大媽解背後的鹹魚筐。
鹹魚筐的揹帶勒得緊，她在幫忙解的時候，能感受到斯林大媽肩上的衣物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
鹹魚筐被放在地上，斯林大媽長舒了一口氣，在樹蔭下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用手捶了捶後腰。
艾琳來到大媽身後，幫她揉著肩膀。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吹起少女額頭的髮絲，少女神色認真。
過了好一會兒，斯林大媽才開口了：
「你是不是覺得，只有能幫上大忙，才算是在幫助羅格小子？」
艾琳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
斯林大媽搖了搖頭。「你啊，還是太年輕。」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前方街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聲音平緩而沉穩：
「很多時候，他真正需要幫助的，不一定是什麼大事，反而是在小事上需要放在心上。」
「尤其是羅格小子那種人。」
她頓了頓，繼續道：
「現在看起來，他什麼都不缺。」
「身邊有人跟著，也有本事賺錢，年紀輕輕就能帶著一幫人走到今天這一步，換了別人，怕是一輩子都做不到。」
「可越是這樣的人，反而容易忘記一些最簡單的東西。」
「大媽，羅格大哥忘記了什麼？」艾琳低下頭，看著斯林大媽的鼻樑。
「他忘記了照顧自己。」
斯林大媽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要沉。
「我感覺他什麼都有，卻好像一無所有。」
「流浪的人多了，咱們也還是在流浪。但是走到哪兒不是家？」
「但是……我感覺，他才是真正在流浪。」
「你也多留意留意，別看他整日大大咧咧的，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心事重重。
她轉過頭，看著艾琳：
「就連跟在他身邊最久的那兩個兄弟，我看也未必知道他心裡真正想著什麼。」
艾琳聞言，若有所思。
她想起羅格有時候一個人坐在屋簷下發呆的樣子。
不是疲憊，不是睏倦。
而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迷茫，羅格彷佛與她們這些人，存在著一層難言的隔閡。
「丫頭，你了解過他真正來自哪裡嗎？你知道他喜歡什麼嗎？」
艾琳愣住了，她忽然發現，這麼久以來，她卻不知道他真正喜歡什麼。
她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整個人顯得有些自責。
斯林大媽見她沉默著，倒也沒有讓這股沉默的氣氛繼續蔓延下去。
她按停艾琳揉捏的手，將少女拉到身前坐下。
「所以啊，要有人去讓他總是開開心心的。」
她側過頭，看著艾琳，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認真與關心：
「丫頭啊，你願不願意幫他分擔點心事啊？」
艾琳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臉頰雖然有些發燙，她還是沒有猶豫，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我應該怎麼做？」
「除了做衣裳，你再買點他喜歡的東西送他唄。」
斯林大媽說到這裡，語氣里那股促狹的意味又浮了上來：
「我看了這麼久，也就發現一點，羅格小子，最喜歡乾淨。」
「營地里那個什麼洗澡間，就他用得最勤。」
斯林大媽繼續說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你說咱們來光嘯灣都好幾天了，你見他哪天回來不是先打水洗臉的？衣服都是營地裡面最乾淨的。」
斯林大媽看著她：「你要送他東西，不需要買那些貴重的東西。」
艾琳認真問道：「那應該送什麼？」
斯林大媽故意想了一會兒，
「皂膏。」
艾琳愣住。
「皂膏？」
「對。」
斯林大媽一本正經地點頭，「這個目前最適合他。」
艾琳有些哭笑不得，「可是……這是不是太普通了？」
「普通？」
斯林大媽頓時瞪了她一眼。
「你送他一把劍，他可能有更好的，用不上。」
「你送他一件鎧甲，他瞧不上，還暗地裡罵你敗家。」
「可是你送他幾塊好皂膏，他一定每天都會用。」
艾琳想了想，發現好像確實如此。
「而且……」
斯林大媽突然壓低聲音。
「這東西還有一個好處。」
艾琳好奇地看過去。
「什麼好處？」
斯林大媽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便宜。」
「而且他經常需要。」
斯林大媽自己也笑了，但笑完之後，她看著艾琳，目光認真了起來。
「不過……還有一件事。」
「你倒是可以主動一點。」
「羅格那個人，你不主動靠近他，他就永遠不會主動向你敞開心扉。」
「咱們菲爾茲威的兒女們，喜歡就直接大膽點！」
「要是過幾天回了營地，可就沒機會了。」
艾琳低下頭，能感覺到那股熱意從耳根蔓延到臉頰，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自在。
斯林大媽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一聲，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走吧，我帶你去買皂膏。」
「記住，買最好的。」
「現在營地條件好了，這種東西他捨得用。」
「羅格那個臭小子，嘴上不說，可他其實很會享受。」
「大媽我做的糊糊味道不對，他都是一口不吃的。」
艾琳背起行李，兩人沿著街道走了一段，拐過街角，果然找到了一家雜貨鋪。
雜貨鋪不大，門口的招牌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鋪子裡收拾得還算乾淨。
櫃檯上擺著幾排陶罐，裡面裝著香料、草藥粉末和幾種用油脂製成的膏體，空氣里飄著一種淡淡的草木香氣混合著油脂的味道。
艾琳站在櫃檯前，低頭看著那些擺放在木質托盤上的皂膏。
皂膏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用干布包著，整齊地碼在一起。
她拿起一塊，放在手心裡低頭聞了聞。
她想起羅格平日裡的習慣，一塊塊地挑選著。
斯林大媽靠在門口，沒有催她。
雜貨鋪的老店主是個花白頭髮的老人，看著這姑娘挑了又換、換了又聞，笑呵呵地來了一句：
「姑娘，送給心上人的吧？「
艾琳的手一頓，「不……不是，是給自己用的。」
老店主笑呵呵地沒有追問，只是指了指某幾塊適合男士用的。
艾琳最後挑了兩塊方正的皂膏，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老店主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塊乾淨的干布，把那兩塊皂膏仔細包好，又額外多裹了一層。
從雜貨鋪出來的時候，艾琳的錢包又輕了一些。
但她抱著那個包裹，心裡卻比下午任何時候都踏實。
回到伊瓦爾宅院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大半，羅格幾人還沒有回來，隊員們正在院子裡三三兩兩地聊著白天比賽的事。
看到揹著大量布料回來的兩人，眾人紛紛側目。
一個年輕隊員放下手裡的活，跑來幫忙的同時，多嘴問了一句：
「大媽，買新布料了？要給我做新衣服了？」
斯林大媽頭也不回，響亮的聲音傳遍整個院子：
「是的，那塊紅布，專門給你縫條新褲衩，省得你那件破了兩個大洞的褲衩子整天晾在外面丟人。「
院子裡爆發出一陣鬨笑。
那隊員鬧了個大紅臉，在同伴們的笑聲中縮回人群里去了。
艾琳也忍不住笑著。
她抱著包裹回了自己的房間，把布料和皂角小心地放在床頭的柜子上。
將幾件物品取了出來，她重新給皂膏塊外面的包裝打了個好看的繩結。
窗外，院子裡隊員們的說笑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上來。
隨著夜色逐漸降臨，羅格他們也該回來了，她的心也越來越難以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