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摩擦與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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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摩擦與融合

  要塞的開工沒有剪彩儀式,只有矮人憤怒的咆哮聲在工地上空迴蕩。

  「停!停下!那邊的,說你呢—對,就是你!」

  托林此時正蹲在一段剛砌好的基牆邊,手裡舉著一個黃銅打造的精密水平儀,用通用語對著一旁的幾個人類民兵咆哮。

  「歪了整整三度!地表的小子,你是昨晚喝了假酒,還是眼睛長在了腳底板上?」

  托林指著那道在人類看來已經直得不能再直的牆縫,唾沫星子都要飛濺到眼前唯唯諾諾的民兵臉上了。

  那幾個民兵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這是要塞的根基!每一度偏差,到了高處都會變成致命的傾斜。你想讓這面牆在綠皮衝鋒的時候像豆腐一樣塌掉嗎?」

  「怎麼了,托林大師?」

  負責帶隊的一名帝國軍團步兵翻譯走了過來,神色無奈。

  「怎麼了?」

  托林氣得鬍鬚亂顫,指著那堵剛壘起的基牆,「歪了!整整歪了三度!你說怎麼了?這是要塞的承重牆,不是地精的草棚子!你們地表人難道是用屁股在看齊嗎?」

  「托林大師,您消消氣,這些小伙子都是第一次干石匠活。」

  帝國軍團步兵有些無奈,但也只能盡職盡責地將這些充滿唾沫星子的咒罵翻譯過來。

  幾個人類民兵你看我我看你,臉上滿是委屈。

  「我們————我們看著挺直的啊————」其中一個年輕民兵撓了撓後腦勺,小聲嘟囔著,「這不就是壘塊磚麼,至於這麼凶嗎?」

  「你們看著挺直的?」

  聽了帝國軍團步兵翻譯過來的話,托林氣得鬍鬚都翹了起來。

  「你們所謂的挺直」,在矮人眼裡就是不合格!這是要塞的基牆,現在歪三度,等砌到八米高,就得歪出去半米,綠皮的攻城錘一撞就塌,到時候你們用臉去擋嗎?」

  說著,他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三根削得筆直的木桿,分別釘在牆的兩端和中間,又拉上浸過松油的棉線:「看好了,長腿的小子們,矮人是怎麼跟石頭打交道的。」

  只見他拿起砌刀,親手抹上灰漿,拿起一塊方石,對準棉線輕輕一放,動作又快又穩。

  「砌一塊磚,要調三次!看線、看錘、看鄰磚,缺一不可!」

  民兵們圍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從未想過,這種粗笨的活計竟然能幹得如此————講究。

  他們之前砌牆,只求把磚壘起來不倒,哪裡見過這麼精細的標準。

  托林砌完三層磚,直起身,指著牆面:「現在再量,要是還歪,我就把你們砌的牆全拆了,讓你們重新砌到合格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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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兵們沒人敢應聲,只能拿起工具,學著托林的樣子,對線、調磚、填縫,進度慢了不少,但砌出來的牆確實筆直規整了許多,連灰縫都變得均勻整齊。

  然而,這種技術上的高標準還只是雙方磨合的開始。

  矮人們不習慣和人類聚在一起吃大鍋飯,他們的午餐通常是自帶的一多半是些硬得像鵝卵石一樣的黑麥麵包,配上大塊油膩的洞穴蜥蜴燻肉和散發著怪味的岩羊奶酪。

  「嘿,地表的小子,你們就吃這個?難怪沒力氣,看著就淡出鳥來。」

  托林坐在一捆鋼筋上,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麵包,斜眼看著民兵們鍋里正在做的捲心菜燉粉條。

  「這種稀湯掛水的東西,除了讓你尿多一點,能長出什麼力氣?」

  出於矮人的「慷慨」,托林隨手掰了一塊自家的黑麥麵包遞給旁邊的一個年輕民兵。

  「這是岩石麵包」,這玩意兒才管飽,只要吃一塊,就能在洞裡挖上一整天礦。嘗嘗,長長力氣。」

  那年輕民兵聽著一旁帝國軍團步兵翻譯過來的話,受寵若驚,張大嘴狠狠一咬。

  「嘎嘣!」

  只聽一聲脆響,麵包沒咬下來,小伙子的牙反倒差點崩裂了。

  「哎喲————大師,這東西————真是給人吃的?」民兵捂著腮幫子,眼淚都快下來了。

  「嘿,小伙子,你的牙比地精還軟!」

  矮人們發出一陣粗魯的鬨笑聲,聲如洪雷。

  不過,當人類架起的大鍋里飄出來濃郁的香氣時,矮人們的笑聲漸漸小了。

  托林抽了抽鼻子,看著人類碗裡紅亮亮的湯汁,再看看手裡硬邦邦的黑麥麵包,突然覺得嘴裡的「岩石」不香了。

  第二天,林舟在飯點視察時,發現托林正蹲在人類食堂的門口,裝作不經意地路過,眼神卻在不斷往大鐵鍋里瞟。

  「大師,今天的黑麥麵包沒帶夠?」林舟忍著笑問道。

  「咳,那個————總是吃家鄉味,胃偶爾也會想嘗一嘗「地表垃圾」。」

  托林粗聲粗氣地「解釋」道,「既然你們的人砌牆這麼慢,肯定是伙食有問題,為了工程進度,我得親自嘗嘗你們的菜,看看是不是毒素太多。」

  林舟心領神會,立刻讓人單獨再開一個「矮人灶」。

  「咳,林領主,其實這種稀稀拉拉的湯水,雖然不能長力氣————但偶爾換換口味,也不是不行。」

  托林一邊往嘴裡塞著人類的燉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評價著。

  不過在挖掘工作中,矮人們又再次向人類展示了什麼叫做「專業」。

  看著民兵們揮汗如雨地用鐵鍬挖掘堅硬的石頭時,托林的學徒布拉吉,忍不住嗤笑出聲。

  「這種鐵鍬——————你們是用來給地精撓痒痒的嗎?這得挖到什麼時候去。」

  矮人們實在看不下去,從地下拖來了幾箱他們引以為傲的「地行鏟」。

  這種鏟子短柄寬頭,鏟刃上還銘刻著符文。

  布拉吉雙手握柄,符文閃爍了一下。

  隨著他猛地往下一插,原本堅硬如石頭的地面竟然像豆腐一樣被輕易切開,一鏟子下去,足足抵得上人類民兵們五六鏟的效果。

  「看在麥酒的份上,教你們幾個訣竅。」

  布拉吉悄悄對著幾個幹活賣力的人類民兵招了招手,悄悄教他們如何借著符文的力道發力。

  「嘿!布拉吉!誰讓你把這些手藝教給地表人的?」托林發現了這一幕,瞪著眼吼道。

  布拉吉縮了縮脖子,卻見托林吼完後並沒有真的阻攔,只是哼了一聲:「別教錯了,壞了我們鐵砧氏族的名聲。」

  林舟一直在留意這些磨合的細節。

  他發現矮人對「按時收工」極其固執,太陽一落山,哪怕活兒只剩最後收尾的一點,他們也會立刻丟下錘子。

  「光線不對,會毀了符文的精度。」巴林大師總是這樣理直氣壯。

  而人類民兵因為急於立功,習慣「趕工」,總想著趁黑摸索著多於一點,好早點把要塞建起來。

  林舟看出了其中的矛盾,於是迅速調整了制度:

  白天讓雙方全力配合高強度趕工,傍晚則準時收工,用剩下的時間進行當日質量檢查—

  由矮人工程師指出問題,人類負責記錄整改,第二天一早優先修正。

  這樣既尊重了矮人的工藝習慣,又沒耽誤整體進度,雙方的抱怨都少了許多。

  這種調整極大地贏得了矮人的好感。在他們看來,林舟不僅懂酒,更懂得尊重「工匠的尊嚴」。

  一天傍晚,林舟帶著艾倫一起巡視工地。

  城牆基礎的的壕溝已經挖出了一百多米長,深度達到兩米,這是為八米厚的牆體準備的基礎。

  溝底鋪了碎石墊層,矮人工匠們正在溝壁上雕刻第一層基礎符文。

  托林蹲在溝底,手裡拿著鑿子和錘子雕琢,石頭粉末在夕陽的餘暉里飛揚。

  林舟蹲在溝邊,問道:「進度怎麼樣?」

  托林頭也不抬。「比預期快不少。你們的人學得很快。」

  他鑿完最後一筆,吹掉石粉,露出下面清晰的符文線條,這是一個代表「穩固」的基礎符文。

  「這個符文,」托林指著它,「刻在基礎層,作用是把城牆的重量均勻分散到地基,每十尺一個,串聯起來,整段牆就會像一塊完整的巨石一樣。」

  艾倫蹲下身,仔細看著那個符文。「那如果有一個刻壞了呢?」

  「效果就會大打折扣,」托林說,「符文是網絡,一個節點失效,會影響上下游,所以不能錯。」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不過放心,矮人刻符文,錯不了,這是祖傳的手藝,刻進骨頭裡的。」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工地上點起了火把和油燈。

  檢查小組開始工作:矮人檢查符文和關鍵結構,人類檢查砌築質量和材料堆放。

  食堂棚里,已經飄出了炊煙和燉菜的味兒。

  林舟看著這一切。

  趙鐵山走了過來,手裡端著兩碗熱湯。

  「大人,喝點暖暖身子。」

  林舟接過一碗,湯是簡單的肉湯,撒了點蔥花,熱氣在寒冷的傍晚裊裊上升。

  「民兵們適應得怎麼樣?」他問道。

  「累,」趙鐵山實話實說,「比種地累,比訓練也累。但————感覺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趙鐵山撓了撓頭,組織著語言。

  「種地是為了能吃飽,訓練是為了能保命。但幹這個————看著牆一尺一尺起來,井一尺一尺深下去,感覺像是在造一個————一個能傳下去的東西。我兒子,我孫子,將來都能指著這牆說,這是我爹、我爺爺造的。」

  他喝了一大口湯,繼續說:「矮人脾氣是爆,但人家真有本事。而且不藏私,肯教。這些天,大家的進步都很大。」

  林舟看著碗裡升騰的熱氣。「你覺得,我們能和矮人長期相處嗎?」

  趙鐵山沉默了一會兒。

  「說實話,大人,一開始我覺得懸。吃飯吃不到一塊,幹活干不到一塊,說話都說不到一塊,但現在————」

  他看向不遠處,布拉吉正在教幾個民兵怎麼用水平儀,矮人工匠學徒的臉上滿是認真,「現在我覺得,只要大家都想把這事兒干成,別的都能磨合。」

  林舟點了點頭。

  他也看到了,一種緩慢的、笨拙的、充滿摩擦的——融合。

  兩種文明,兩套習慣,兩種對「堅固」和「效率」的理解,正在這片泥濘的工地上,互相磕碰,互相打磨。

  過程肯定不舒服。

  但結果,或許會比任何一方單獨建造的————都更結實。

  夜風吹過工地,帶著微微的寒意,火把在風裡搖曳,投下晃動的影子。

  檢查結束的哨聲響起,矮人和人類開始收拾工具,混在一起向食堂走去,交談聲、笑聲、抱怨聲混雜在夜風裡。

  林舟轉過身,朝聚居點走去。

  身後,最後一縷天光收攏,工地上陸續點起了火把。

  矮人們粗獷的吆喝聲和民兵們疲憊的說笑聲混在一起,被夜風吹散,又聚攏,最後沉入這片正在被重新塑造的土地。

  兩個種族的文化,就在這不斷摩擦與妥協的氛圍中,像那塊契約金屬板一樣,慢慢熔鑄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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