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護著你,從來不是一時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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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歲寧想到年少時,自己還在蘇城,不過半大丫頭,梳著雙丫髻,穿杏子紅的衫子,成日裡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兒,肆意爛漫。

  想要賞花、想要泛舟,姬長齡盡數縱容。

  那時他已是清俊挺拔的青年,更是她的先生,教她讀書識字。

  許歲寧還記得,三月桃花開得盛,小小的她偏要去看城西那一片野桃林。

  她那時身量不足,踮著腳也夠不著高處的花枝,便扯著姬長齡的袖子央他折。

  姬長齡比她高許多,抬手替她折了一枝,遞給她時還特意把刺兒捋乾淨,怕扎了她的手。


  五月石榴紅透,她又想泛舟,他便在黃昏時租一葉烏篷,陪她從石橋下緩緩而過,看兩岸燈火次第亮起。

  她笑時,他便在旁看著,眼底是長輩看孩子的縱容與寵溺,帶著幾分無奈的疼惜。

  姬長齡看著她的模樣,就好似在看一株正在抽枝吐蕊的小樹,只盼她長得茂盛,開得恣意,別無他念。

  那時的許歲寧只覺日子長得很,花年年會開,舟年年可渡,先生也會年年都在她身旁。

  後來長大了,許歲寧才知道,世事並不肯輕易遂人願。

  心緒翻湧間,許歲寧下意識凝眸細細打量他。

  卻見他清俊的面龐透著一絲蒼白,想來是牽扯到了傷口。

  許歲寧心底瞬間湧上幾分擔憂。

  她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正欲開口詢問,卻聽身前的姬長齡率先開了口。

  「娐娐,今日所見所聞,你盡數記下。」

  「南巡巡察,不止查官吏政績、帳目盈虧,更要觀市井民情、察百姓疾苦。」

  「涿城城郊棚戶貧瘠至此,百姓有病難醫、有苦難訴,絕非一戶一家的個別境況,是地方吏治疏漏的佐證。這遠比卷宗筆墨記載的更要緊。」

  許歲寧聞言,心頭一凜,瞬間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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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方才只顧著心生悲憫、感念先生溫柔,險些忘了,此番南下,先生身負聖命,巡察地方吏治的。

  許歲寧端正神色,鄭重頷首應道:「是,先生,我記下來了。」

  姬長齡知曉她已然領會其中深意,眼底掠過些許讚許,不再多言,轉身緩步朝著巷外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

  白日裡喧囂熱鬧的街市,此刻已然褪去大半熱鬧,往來行人稀疏了不少。

  姬長齡走在許歲寧身前,走了幾步,忽然駐足,側過頭來。

  清雋的側臉沐浴在落日餘暉之中,幽沉的眸子落向她懷中的花籃,看不出喜怒。

  下一瞬,他清冽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累麼?」

  許歲寧微微一怔,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她,捧著這一籃野花,跟著他奔波這一路,身體是否疲累。

  許歲寧心下一暖,搖了搖頭,細細道:「不累。」

  不過短短一路,比起先生的辛苦,她這點奔波,實在不值一提。

  更何況,今日能順遂心意,了結一樁憾事,心底唯有安穩,無半分疲累。

  姬長齡聞言,眸光微頓,沒有再多言,微微頷首,旋即轉過身,繼續穩步朝前走去。

  許歲寧跟在他身後,目光靜靜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之上,心底安寧平和。

  她原以為此番對話已然落幕,先生素來寡言,諸事點到即止,不會再多說溫情話語。

  未曾想,走出數步之後,那道溫潤醇厚的嗓音再度緩緩響起,穿透晚風,穩穩落進她耳中。

  「娐娐,今日的事,你做得很好。」

  許歲寧聞言,腳步一頓。

  隨即抬眸,有些意料之外的看向前方不曾回頭的身影。

  許歲寧原以為先生不對她那無端的要求生惱已是極好,不想先生竟還會這般誇讚。

  良久,她才輕輕吸了一口氣,語聲輕輕柔柔,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動容與真摯。

  「先生,謝謝你。」

  許歲寧其實心底清楚,若無姬長齡,她的人生早已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光景。

  從前她錯付良人,誤入裴家牢籠,婚後兩年,受盡磋磨。

  裴知衡人前溫文爾雅,言笑謙和,人人都道他是難得的端方君子;可關起門來,那張溫潤皮相下,藏著的卻滿是涼薄。

  王氏規矩森嚴,晨昏定省,立規訓誡,稍有不慎便是一句「婦德有虧」。

  世人被裴知衡溫文爾雅的假面蒙蔽,勸她安分守己、忍辱負重,勸她女子嫁入便是宿命,合離便是失德。

  所有人都在指責她任性執拗、不知知足。

  無人問她苦不苦、痛不痛,更從無人惜她真心錯付、滿身傷痕。

  唯有姬長齡。

  唯有他,看透裴知衡的虛偽,在得知她的隱忍和苦楚後,不懼世俗流言,毅然出手,為她斬斷錯緣,助她順利和離,離開裴府。

  在所有人都逼她認命的時候,只有他告訴她,她沒有錯。

  在所有人都否定她、苛責她的時候,也只有姬長齡告訴她,她很好,值得被善待,值得擁有坦蕩的人生。

  這世間對女子向來嚴苛刻薄,禮教束縛、世俗偏見,層層枷鎖困得女子寸步難行。

  尋常女子遇人不淑,大多只能忍氣吞聲、蹉跎一生,終老於深宅內院,鬱鬱而終。

  若非姬長齡的出手相助,只怕她也會同尋常女子一般,裴知衡不鬆口和離,她便只能在裴府鬱鬱而終。

  先生待她,慣來是周全細心的。

  也正因如此,她心底那些感激,已深到不敢輕易說出口。

  輕飄飄的感激太輕了一些,承不住他這些年為她做過的一切。

  許歲寧有時會想,先生這樣的人物,本不該為她沾染這些世俗塵埃。

  她許歲寧,又何德何能?

  前路行走的身形卻在聽到許歲寧這細細的話語時,驟然停下。

  許久,姬長齡才緩緩側過身形,目光落定在她的身上。

  「娐娐,你無需謝我。」

  「我護著你,從來不是一時興起,是心甘情願,是歲歲如初。」

  「你本就心善純粹,通透溫柔,從來都很好,從來無需任何人定義。從前是,現在是,往後餘生,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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