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歪歪斜斜的字里,有難言之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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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看地回來,臉上看不出什麼。客廳里正坐著幾個鄰居,他徑直往書房走,我跟了進去。

  師父沉聲道:「好地,大樹上有個鳥窩,挖井時,那大鳥一直蹲在樹上,人聲鬧騰,大鳥竟然不動,證明有窩小鳥,羽翼未豐。」

  我說:「此事暗合老周孫子今後有人庇佑。那地我在網上查了一下,形似飛鳥。」又問喬村長有什麼異常嗎?

  師父說:「該有所感覺,但不知以後他請誰人看地,那地仙水平如何,若是砍樹下葬是一失策,必須在老周右邊才是好穴。」

  師徒倆議了一陣。師父呶一下嘴,我就跟著他去老周家。

  因為近旬沒有什麼好日子,加上只有一個十多歲的孫子,經濟又緊,所以師父給他們定的原則是:明天出殯,儘量從簡。

  人丁不旺,自然冷清。大約有十多桌。周木匠把我們引到後院平房,說:「道長,這裡清靜點,我們邊吃邊商量。」

  菜品比較簡單。周木匠說,定要在鄉政府工作的堂兄來主持追悼會。他臨時變卦,說鄉里統一加班,來不了。

  師父說:「你主持吧。」

  周木匠說,「山紅主持,他懂禮數。」

  師父說,「也是個辦法。」

  吃完飯,趁人沒散,開追悼會。喇叭一響,人就漸漸聚攏來。我登上那個幾塊木板搭的台子。站好之後,拿著話筒說: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親朋戚友,街坊鄰居:周公宏達追悼會現在開始。」

  眾人肅靜。我念:「第一項,全體起立,向周公宏達致哀,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禮畢,歸位。」

  第二項,孝孫周靖讀悼詞。不知請誰寫的,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念得淚流滿面,結結巴巴。眾人一聽,更是傷心,台下哭成一片。

  我念:「第三項,請生前好友弘一道長念奠文。」

  師父登台,望望台下人眾,說道:「山紅幫我擬了奠文,念文之前,我說幾句,宏達一生,沒過幾天好日子,昨天登仙,算是解脫。」

  眾人紛紛點頭,覺得師父說的實在。

  師父才正式念文。調子依依呀呀,屬南方念誦,特點是氣息綿長。

  唯公元呀,20XX年矣,4月24日——周公呀——宏達唉——遽然仙逝兮,春江呀,不流兮——橫琴呀,不語矣,上街之鄰居兮,不舍也,周氏之細孫兮,孤零啊——

  我一聽,師父原來只是拿我寫的作個藍本。改動得更貼切,更動人。當他念到「周氏之細孫兮,孤零啊」一句時,台下幾個女人嚎啕大哭。你帶動他,他帶動你,頓時喪場成哭場。

  師父再念:

  聽我啊,讀文兮,淚雨啊,成河矣,死者啊,托山阿;生者啊,何所往;拜託啊,親房兮,又托啊,街坊兮;愛此啊,細孫兮,莫使啊,孤無養……

  我知道,師父原來是藉此為周家託孤,叮囑親房及街坊對老周細孫多加照料。然後,他從回到主題,敘述起周宏達悲慘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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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的調門有一種特殊感染力。抑揚頓挫,高低起伏,有時聲音拖得老長,有時卻嘎然而止;有時如泉水幽嗚,有時如母猿獨號。

  我站在一旁不斷地抹淚。如果不是主持儀式,我真想找個地方痛哭一場。大約九點,儀式完畢。

  師父叫我把街坊鄰居都叫到悠然居來。

  我挨家挨戶地叫人。

  人們陸陸續續來到了師父家的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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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雙手拍了拍。人群開始安靜下來。我數了數,有四十來戶。

  師父說道:「我和大家商量一個事,老周死了,剩下這麼一個孤孫。小孩子的管理呢,交給周木匠,但是,周木匠經濟也不富裕,多個人就多一張嘴。所以,我提議,大家捐點錢,成立一個『扶困基金』。很低以500元起步。」

  師父說完,眾人紛紛響應。有的數現金,有的手機轉帳,都交由周木匠委託管理。

  一直忙到晚上九點。眾人散去。我才跟師父請假,說為了散文學會開會的事,自己裝修的事,要請幾天假。

  師父說:「你去忙,這段連軸轉,你也辛苦了。」

  回到自己家裡,我上二樓去洗澡。家裡人竟然沒睡。他們圍在一起打點小牌。我娘問:「怎麼中晚餐都在外面吃啊。」

  我把師父替老周一家當家作主,辦完一場喪事的事,說了一遍。家裡人紛紛稱讚,師父真是個大好人,遇到別人有困難,敢出頭,這樣的人不多了。

  我娘說:「那你快去洗掉霉頭。」

  這是我老家的規矩,凡是給人辦喪事,或者從墳山歸來,第一件事就是要洗個熱火澡。

  我好好地沖了一個澡,把這幾天的疲憊全衝掉。

  從衛生間出來,我娘說:「從昨天到今天,沒見你個人影,那隻雞燉好在高壓鍋里,你去吃一碗。」

  我央求道:「我已經吃飽了。」

  我娘眼睛一瞪:「只要你吃一碗啊,年輕人消化能力強,快去吃。」

  沒辦法,我只好勺了碗湯,喝得嘰瓜嘰瓜響。

  這時,我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來電。我接通之後,說:「你好。」

  對方說:「萬先生,我打你好幾個電話,你一直沒接……」

  我打斷他:「對不起,今天一直給別人家忙事情,把手機打成了靜音。你有什麼事?」

  對方說:「我想找你測個字。你沒睡吧?」

  我說:「沒睡。不過這麼晚了……」

  對方打斷了我的話:「只要你沒睡,我馬上趕過來,開車挺快的。」

  我想,人家一定要有急事,說道:「好吧,我到夜談室去等你。」

  二十分鐘後。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進門坐下就說:「測個『賭』字,朋友在緬甸做玉器生意,看中了一塊石頭,要他入股,賭中則以財,落空,則錢打水漂。明天上午開賭。」

  這是一道難題。我仔細地端詳著他寫的「賭」字,歪歪斜斜,好像心裡非常緊張。如果是下定了決心,那麼,他寫這個「賭」字會一氣呵成,甚至寫完之後,還會在停邊把筆尖一頓,在紙上戳出個洞來。

  他絕對不是「賭」石,賭石只是一個藉口。

  我望著他笑笑:「凡是賭博,我都不測。這是一件助長人投機取巧的事。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行規。」

  他有些失望。

  他知道他很矛盾,點醒他:「不管你是賭石,還是其他事,你想清楚之後,再來問我好不好?」

  男子要數錢,我揮揮手,表示不收。他有些悻悻地走了。

  賭石,只是一個藉口,他一定遇到了一件事,難以做出選擇。我斷定這男子還會來找我。

  這叫歪歪斜斜的字里,一定有難言之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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