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井水渾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禾把水桶擱到驛站門邊時,半桶水已經盪得發黃。

  桶底沉著一層細砂。她一路走得急,褲腳濕了一片,開口先問沈川:「哥,驛站的井也渾了嗎?」

  沈川正替賀寬謄遞簿旁的新注。那多出來的七里還不能正式寫進舊程,凡今日該到的遞件,只能先按新增路程另留餘量。可餘量留了,瀾央的回文仍沒有來,北巷那支車隊也沒有影子。

  他擱下筆,蹲到桶邊,用手指蘸了一下。水裡的砂極細,指腹一搓便散了。

  「家裡井裡打的?」

  「第一桶還沒這麼黃。娘叫我再打了一桶,就成這樣了。」沈禾指著水面,「陳嬸說是我把桶碰了井壁。我又沒把桶往牆上砸。」

  院裡的雜役聽見,笑了一聲:「井底翻點砂,也值得抱半條街?」

  「你家喝砂,我家不喝。」沈禾回得很快。

  沈川提起桶:「賀叔,我回去看一眼。」

  賀寬從遞簿上抬頭。他剛要說話,桌角那隻空茶盞忽然輕輕挪了一下,盞底擦過木面,發出短短一聲。

  屋裡幾個人都停住了。

  低鳴從腳下慢慢拖過去,比先前集市上傳回來的說法更清楚。牆上的舊木牌貼著釘子顫了幾下,院外的馬也跟著打了一聲響鼻。

  「又有重車?」雜役探頭往街上看。

  街口空著。

  賀寬把茶盞扶穩:「先去看井。別亂喊。」

  沈川和沈禾趕回家時,井邊已經圍了五六個人。有人說井壁塌了土,有人說地下水漲,把底下的泥頂了起來。陳嬸拿長杆探過井沿,桿頭沒有碰見坍下來的磚石。

  許秋娘站在一旁,手裡端著剛打上來的第二桶水。水色比沈禾帶去驛站的那桶更深,桶底不必等水靜下來,已經能看見一層翻動的黃砂。

  「先別喝。」她說,「灶上的水還夠一頓。你去看看後巷那口井,若也這樣,就不是咱家井壁的事。」

  話音未落,後巷已經有人提著桶跑來,邊跑邊喊:「那邊也翻砂了!」

  圍井的人一下安靜了。

  沈成簡扶著門框出來,右腿落地時慢了半拍。他看了眼兩隻水桶,沒去碰水,先問:「井繩有沒有斷?井圈裂沒裂?」

  「都好好的。」許秋娘道。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那便把井口蓋上,省得孩子往裡探。」他轉頭看沈川,「灰馬還在後棚。去把韁繩松一扣,別讓它受驚勒著。」

  沈禾蹲在桶旁,看黃砂一縷縷從水裡落下去,小聲念:「山走一步,路長一尺——」

  許秋娘在她後腦輕拍了一下:「孩子們編的順口話,少拿來嚇人。把藥包和錢袋拿上,去院外待著。」

  「我沒嚇人。」沈禾抱起藥包,嘴還硬著,眼睛卻沒再離開那桶水。

  沈川剛走到後棚,灰母馬便往後一縮。它平日認得他的腳步,這回卻不肯讓他靠近,耳朵一前一後地轉,韁繩被扯得繃直。

  「別拽。」沈成簡跟到棚門邊,扶著木柱喘了一口氣,「從側面近它。先讓它看見你。」

  沈川放慢腳步,把手伸到灰馬鼻前。馬噴出的氣發熱,鼻翼不停翕動。他摸到繩結,才剛鬆開半扣,屋頂上忽然響起一片急促的撲翅聲。

  幾十隻麻雀從東邊屋脊一齊竄起,在巷子上空盤了一圈。最前面幾隻落上沈家屋檐,又像受了驚,馬上重新飛開。鳥群沒有往平日歸林的方向去,亂糟糟兜了兩圈,散進不同的屋後。

  沈禾仰著頭:「它們找不著家了?」

  「有人驚了窩。」沈成簡說。

  這解釋才落地,灰母馬猛地向前一掙。

  地面先是輕輕一抖,井邊的木桶晃出半圈水。緊接著,腳下傳來第二下,比先前重得多。牆裡像有什麼沉東西撞了一記,樑上的灰簌簌落下。

  巷子裡有人喊:「地動!往空處走!」

  許秋娘一把拉住沈禾,把她往門外推:「藥拿好,別回頭。川兒,扶你爹。」

  沈成簡甩開沈川伸來的手:「我能走。先牽馬,門別堵死。」

  他嘴上說得硬,邁過門檻時右腿還是打了個晃。沈川托住他胳膊,將他送到門外,又回身解開灰馬。馬一得鬆動便往前搶,差點撞上井邊的人。沈川貼著它的肩,把韁繩壓低,帶著它轉過院門,才交給外面的車戶看住。

  許秋娘已經把沈禾帶到巷口曬穀的空地。那裡沒有高牆,十來戶人家正往外涌,有人抱孩子,有人還拎著鍋。她把藥包塞進懷裡,又折回兩步,接過沈成簡的手臂。

  「人齊了。」她對沈川說,「你別再進屋。」

  遠處忽然傳來馬棚木欄被撞得砰砰作響的聲音。

  不是沈家的後棚,是驛站方向。

  緊接著,街上有人奔來,邊跑邊喊:「驛棚的馬亂了!燈也倒了!」

  沈川回頭望去。驛站屋頂上還沒有煙,院裡卻已經響成一片,馬嘶、人喊和木料撞擊混在一起。那幾匹馬的韁結、性子,他比許多臨時幫手更熟。

  「娘——」

  許秋娘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驛站:「去。先看人,別拿命搬破柜子。」

  沈成簡扶著她的肩站穩:「馬從棚里放出來,往東邊空場趕,別往街心趕。」

  沈川點了一下頭,轉身就跑。

  第三陣晃動在他跑到半路時追了上來。腳下石板左右錯了一下,沿街有人摔倒,瓦片從檐角滑下來,在他身後砸碎。沈川抱頭衝過一段矮牆,聽見有人叫他名字,沒來得及分辨是誰。

  驛站大門敞著。賀寬站在院中,嗓子已經喊啞了。

  「人先出去!會解繩的進棚,近手的兩罐燈油搬到空地!其餘誰也不許回屋翻東西!」

  一匹栗馬已經掙斷了短繫繩,拖著半截繩頭在院裡轉。另一匹卡在欄門後,越掙越緊。兩個雜役不敢貼近,只拿木桿擋著。

  沈川從側邊繞過去,避開踢來的後蹄,抓住卡馬頸側的活結。

  「別頂它!」他朝拿木桿的人喊,「把欄門往外拉!」


  「送出去便放手,別跟它較勁!」賀寬在後面喊。

  棚檐下的油罐已經被搬走一隻,另一隻倒在門邊,塞口尚緊。地上的小燈卻翻了,火苗舔上散落的乾草。賀寬抄起一條濕氈拍下去,沈川回身幫他踩住氈角。火光只亮了兩下,便被壓成一股嗆人的白煙。

  「還有人沒有?」沈川咳著問。

  「值房裡杜承!」

  賀寬轉身便罵:「杜承,滾出來!」

  杜承已經到了門口,懷裡抱著黑木印匣,腋下還夾著兩本薄冊。他沒有往深處再走,抬腳跨過門檻時,一片瓦正砸在門框上,碎片擦過他的肩。

  「印匣在桌邊。」他喘著氣說,「遞簿和近日用過的路冊也在一處。」

  「誰讓你拿三樣?」賀寬一把接過薄冊,「命只有一條。」

  「都在手邊。」杜承把印匣抱得更緊,「沒往裡翻。」

  賀寬瞪了他一眼,沒有再罵,只把冊子塞給院外的人:「送空地,沾火就拿你問話。」

  沈川看見最上面那本的封邊。關於那七里路的臨時註記,就在其中。杜承肩上落了一層灰,左袖被瓦片劃開一道口子,卻先低頭檢查印匣的銅扣有沒有崩。

  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手還能使?」杜承問。

  沈川這才看見自己掌心滲了血:「能。」

  「那邊還有一匹。」

  最後一匹青騸馬死活不肯過棚門。沈川在前面壓韁,杜承從後側拆開擋欄。晃動一陣緊過一陣,馬棚頂梁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兩人剛把馬引出,身後的草架便斜著倒了下去。

  院裡的人已經撤得差不多。賀寬最後掃了一眼值房,確認沒有人,揮手讓他們全往空地退。

  「別貼牆!走院心!」

  沈川才跑出幾步,腳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從遠處滾來的低鳴。那聲音就在院牆下面,短而沉,像一根埋得極深的木樑折斷了。

  牆腳先裂開一道細縫。

  縫隙向上爬過灰磚,幾塊牆皮同時落下。下一瞬,地面的裂口從牆根探進院裡,頂開一塊鋪地石,又沿著泥縫向前竄。它不寬,最開處不過一掌,卻把院牆下沿錯開了半寸。

  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沈川站在空地邊,看著那道裂口穿過自己方才跑過的地方,從院牆另一側繼續伸向街外。

  這一次,沒有人再說是重車經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