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漢軍的舊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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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吏把舊圖壓在膝上時,紙角又順著原來的摺痕翹了起來。

  記路的老吏伸手去按,沒按住,便從靴筒里抽出那截禿了頭的竹管橫在上面。他這幾日總把圖折在同一個角,先前還怪紙不經用,如今那處已經軟得像泡過水。軍吏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提醒。昨夜露重,六匹馬的鞍氈到天亮都沒幹透,誰也沒比這張紙體面多少。

  舊圖上,一條細線從他們身後的漢地邊緣向南偏東,過淺溝,繞緩坡,再接一處舊村旁的土路。圖是舊日巡過的,村、井、路口各有簡記。可他們從昨日走到今晨,淺溝只剩一截積水的窪地,緩坡的位置也對不上;圖上本該接路的地方橫著一片陌生田壟,田壟再往南,立著兩架新木柵。

  軍吏已經讓兩名騎卒各自按圖找過一次。一個沿細線指的方向走,撞上沒膝的荒草;另一個憑舊日記路的口述去認坡形,繞回來時鞋底全是黑泥。兩人都沒有找到圖上那口井,回來後卻各說對方偏了路。軍吏沒讓他們爭第三遍,只叫老吏在圖邊添上兩條走法。如今這張圖能證明的,已不是哪裡一定有井,而是他們確實照著兩種辦法找過,哪一種都沒找到。

  老吏用指甲颳了刮圖上的墨點:「井沒有,村沒有,路也沒接上。再刮,紙就先沒了。」

  旁邊的騎卒正在給坐騎解勒得太緊的肚帶,聞言抬頭:「紙沒了能重畫,水沒了拿什麼重找?那邊既有田,就該有人打井。」

  「有田的人也可能不肯分水給你。」

  「我又沒說搶。」

  老吏哼了一聲,把竹管往圖上一挪,恰好壓住「井」字。他們一路上為水爭過三次:頭一次騎卒說前面必有,第二次說再越一坡必有,第三次便不再說「必」字,只說馬還能撐半日。軍吏知道他這回問的先是馬,不是木柵後的人。

  「先看石記。」軍吏收起舊圖,「看完再說水。」

  六匹馬留在低脊背風處,由兩名騎卒看著。軍吏帶老吏和另外兩名騎卒下坡。隊伍共六人,沒有車,也沒有甲重的步卒。出營時交到軍吏手裡的命令只許辨路、找水、查看附近人煙;遇見不明武裝,能退便退,不得為爭一口井先動兵。

  他們沿坡腳找到第一塊白石。石下那截削直的枝條仍在,尖端朝著後面的坡彎;石旁卻多出一根不屬於他們的木籤,朝南的一面削了斜口。小雨把簽腳的土打出細坑,旁邊還有許多雜亂鞋印。

  那名想找水的騎卒先看見鞋印:「來過五六個人。」

  「只能說不止一人。」軍吏道。

  騎卒蹲下比了比腳印,嘴裡不服,手卻已經從刀柄上挪開。他認得軍吏這種口氣。軍吏若真要斥他,話會更短;說得這樣細,便是在告訴他這件事要記進回報,不能憑嘴多添一個人。

  老吏沒管他們,先去看木籤。他用兩根手指捻了捻新削的斜口,又看石頭底下被雨壓黃的草:「石沒動。簽是後來添的。像是有人順著我們留的記號走到這裡,又給回程留了認方向的口子。」

  騎卒回頭看了看低脊。隔著坡彎,旗還沒有升,六匹馬也全被地勢遮住。他把自己放到來人的位置上想了片刻:「朝南削口,是告訴後來的人往木柵那邊退。他們不是沿石頭接著往北走。」

  「也可能只是告訴自己來路。」老吏說。

  「不是一回事?」

  「來路是已經走過,南邊是什麼,他們自己才知道。」

  騎卒聽得皺眉,最終沒有再問。軍吏知道他不是被說服了,只是嫌這句話繞。可這種繞口的區別今日有用:對方認得回去的方向,不等於對方承認木柵以北是誰的地方。

  軍吏問:「後面呢?」

  他們沒有踏亂石旁的土,只沿外側一塊塊往前看。六塊白石全在。第五塊仍偏在硬土脊上,旁邊的軟泥淺溝存著半溝渾水。那塊石頭本來就不是照直放的。三日前,正是眼前這名先行騎卒按約定的數往前走,落腳處是爛泥,才把石移到斜前方能看見、也不易陷沒的硬地,再從那裡續記下一段。

  老吏在泥邊停了停:「他們在這裡插過東西。」

  泥中有一個細孔,已經被雨水沖塌大半。騎卒看了一眼:「拔走了。」

  「若是自己的臨時記號,走時多半會拔。」老吏說完,又看見第六塊外的短簽。那根簽同樣朝南削著斜口,插在坡彎以前,沒有壓住白石,也沒有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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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吏走到短簽旁便停下。坡後看不見人,草間卻有往返踩過的新痕。對方來過,動過這裡的地面,仍把石頭原樣留下。短簽落在坡彎以前,看著像是在此止步。

  「不是界樁。」老吏道,「插得太輕,位置也不守口。」

  「他們沒把這裡當自己的界。」騎卒接道,「那就更該翻過去看一眼。方才的腳印若還新,人走不遠。」

  軍吏看向他:「追上以後呢?」

  「看清人數。看他們從哪道柵回去。若肯說話,問水。」

  「若他們回頭放箭?」

  騎卒摸了摸腰側系韁用的繩結,沒有立刻回答。他三日前獨自前探時,就是在坡腳看見幾名持械的人靠近,才退回坡後。那時他沒看清對方弓弩多少,今天也沒有多知道一件。

  「我帶一人,只追到能看見木柵的地方。」他說。

  這個說法並不蠢。若對方人數少,短追能摸清水和退路;若木柵後只是村戶,早些開口也比兩邊各自猜疑強。軍吏卻搖了搖頭:「你已經讓他們看見過一次。今日他們又摸到石記,柵邊必比那日更防你。你再從坡後追出去,他們先看見的是馬和刀,不是你想問的井。」

  騎卒臉上仍有不甘,卻往後退了一步:「那六塊石還留不留?」

  「留。它們本來就是給後人復認這段路,不是占地。對方既沒毀,我們也不必急著收。」

  老吏把這句話記在新紙上,沒有再折舊圖。他蹲久了起身,膝蓋發僵,扶著騎卒肩頭借了一把力。騎卒嘴上道「你把我當杖使」,肩膀卻沒躲。老吏站穩後,先拍自己膝上的泥,順手又拍了他肩甲一下,把剛借來的地方拍得更髒。


  一個守馬的騎卒把自己的水囊遞給老吏。老吏接過去,只潤了潤嘴唇便還他:「我少喝這一口也走得回去。」

  「你方才起身都拿人當杖了。」

  「膝僵,不是腿斷。」老吏把水囊塞回他懷裡,「先餵你那匹咬人的。它若在回程把我掀下去,我才真走不回去。」

  那匹青馬隔著兩步打了個響鼻,像聽見有人編排它。守馬騎卒笑了一聲,仍沒多喂,只把囊口剩下的一點水抹在馬唇上。

  老吏眯眼看了很久:「不是臨時扎堆的流民。田有人種,車有人認,柵也有人守。」

  「旗升起來。」軍吏說。

  絳色窄旗被騎卒從裹布里取出,中間的淺紋被連日風塵壓得發灰。旗不是拿來向木柵示威的。後方還有一組沿舊圖尋來的同伴,地形已經全不合,若看不見約定的旗,就可能錯過這道低脊。軍吏叫人只升一面,也不往坡前移。

  風起時,旗在脊線上展開。老吏抬手遮光,忽然道:「柵邊有人往這裡看。」

  南面的人影太小,分不出衣甲,只能看見土坡上有人換了位置。軍吏讓旗保持片刻,又命人放低半杆。騎卒望著木柵:「他們既看見了,不如現在去。」

  「披甲去?」老吏問。

  「脫甲。弓留下。」騎卒答得很快,隨後又補了一句,「刀也可以留下。」

  軍吏看他一眼。方才最想追人的也是他,如今先說把刀留下,倒不是忽然變得膽小。他的馬缺水,隊伍的舊圖又斷在這裡;不弄清木柵後的人肯不肯說話,他們只能帶著一張錯圖和半囊水退回去。

  軍吏沒有立刻應允。他先讓老吏把眼下可確認的事分開寫:舊圖所記的村、井和接路未找到;南面有耕田、車路、木柵和守衛;對方已經發現白石,並留下兩根只朝南削口的輕簽;尚未見對方越過坡彎追來。

  寫到水時,老吏問:「要不要把田邊可能有井寫進去?」

  「不寫可能。只寫見田。」

  騎卒忍了忍,還是道:「若不去問,這趟帶回去的就是沒井、沒村、沒接路。營里照樣得再派人。」

  「所以派人去問,不是派你騎馬衝到柵下。」軍吏說。

  這一次騎卒沒有爭。他低頭把護腕重新紮緊,又像忽然想起自己稍後不能帶弓,解開剛系好的結。老吏看見了,沒笑他,只把記錄紙往旁邊挪,免得垂下來的皮帶掃上墨。

  「再寫一條,」他說,「不得把木柵當敵壘報。」

  老吏抬頭:「那寫什麼?」

  「寫木柵。」

  老吏嘴角動了一下,低頭照寫。騎卒在旁等得不耐,卻沒有催。軍吏把六個人重新分開:兩人守馬與舊圖,兩人留在低脊持旗警戒,他親自送接觸者到坡腳,過坡後不再跟進。

  接觸者仍選了方才請追的騎卒。他脫下札甲,摘弓卸刀,只留貼身短刃藏在衣內。軍吏沒有叫他裝成百姓,也沒有許他進柵;只准走到對方能看清手中物、又夠不著木柵的位置,若有人張弓便把木牌放下,空手退回。

  老吏取出一塊昨夜削平的薄木。原先誰也不知道今日會遇見什麼人,木上沒有官職,沒有命令,只留了一個準備在認出人煙時使用的字。他蘸水磨開小墨錠,重新把褪淡的筆畫描重。

  「他們認不認?」騎卒問。

  「不認就當圖樣看。」老吏吹了吹未乾的墨,「總比先讓他們看刀強。」

  木牌正中,是一個「漢」字。

  午後,低脊上的窄旗再度迎風展開。無甲的騎卒雙手舉著木牌,獨自越過坡彎,朝南面的木柵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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