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雅庫布的傷病保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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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久,雅庫布開始嘗試上欄了。

  第一次嘗試七步上欄,雅庫布有點激動,

  按伊萬教練的推算,就現在這個練習結果,他踩到第一個欄的那個起跨點比用八步時快了0.08秒,這絕對是一個飛躍,問題是,他的欄間速度和節奏要保持和以前一樣,可這事哪有那麼容易。

  第一次上欄,點踩到了,攻欄的動作變形了,左腿抬起來的那一瞬間,欄架被他的腳跟踩翻了,他落地時一滑,摔在跑道上,臉擦到了跑道,冰涼的。他趴著,左膝蓋上和臉左側都破了皮。他感覺到右跟腱被拉扯了一下。

  在一旁的娜塔利婭驚叫一聲。

  「庫布希,你臉破了!」她蹲下來要摸他的臉。

  雅庫布吐了口帶血的唾沫,推開她的手:「沒事,沒事。」

  伊萬的聲音從後面砸過來,又冷又硬:「重來。」

  雅庫布撐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橡膠粒:「知道了,你不說我也重來。」

  走回起跑線。

  第二次,七步踩下去,這次遠了一些,他跨過去了,但擺動腿掛到了欄架邊沿,欄架倒下,打欄了,影響節奏,他沒調整過來,後面越來越亂,沒跑完。

  節奏沒了,什麼都彆扭。

  伊萬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最大的問題是,上欄那步身體太前傾,攻欄攻得太兇了,沒辦法,第一欄時的身體速度比八步時要快一點,技術還沒完全支持這點速度的增加。

  「今天就到這裡吧,你的肌肉記憶太深了,前面的節奏根本就不對,慢慢來吧。不急。」

  「看好娜塔利婭!你把數據記錄好。」

  又是一天,雅庫布蹲在起跑器前面。左腳的腳趾在跑鞋裡抽了一下筋。

  他趕緊坐了下來,把鞋帶鬆了,脫掉跑鞋,用手揉了揉,伸展了幾下,用手掌拍了拍,好像沒事,他把跑鞋又穿了上去,把兩根鞋帶往腳底各繞了一圈,再紮緊,他有時感覺鞋帶往鞋底繞幾圈紮起來腳就很舒服。運動員往往都有一些小迷信。

  他向終點示意準備好了,點了一下手機屏幕。

  「各就位,預備,啪!」屏幕閃了一下。

  他從起跑器上蹬出去。第一步左腳發力。第二步右腳發力。第三步,他忽然感覺到右腳跟腱里那根被反覆拉扯的舊繩子,在蹬地的瞬間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沒有停。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第七步落在起跨點上。精準。他攻欄了。左腿抬起,右手臂帶著身體前壓,欄架從他身下過去,壓左腿,擺右腿,第一個欄過了。噌,噌,噌,欄間三步,第二個,過了。第三個,過了。

  節奏理順了,伊萬那熟悉的暴吼開始了:「噠!噠!噠!咣!,」「噠!噠!噠!咣!,」「噠!噠!噠!咣!,」他用邊擊掌邊暴吼,引領著雅庫布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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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右腳跟腱已經疼到雅庫布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了。伊萬引領到第十個欄時,雅庫布節奏還是掉了,身體向左側傾斜,欄架刮到了他的大腿。打欄了,好在他平衡住了,踉蹌著衝過終點線,然後跪在地上。

  雅庫布跪撐在跑道上。他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右跟腱在瘋狂地顫動。

  伊萬走過來。他把秒表按停了,看了一眼,蹲在雅庫布旁邊。

  「技術,算成了一半,」伊萬說,「前三步的發力不對。你還是習慣用八步的節奏在跑。七步的前三步要更猛。」

  雅庫布沒有抬頭。他在喘氣,左膝在滲血。

  「拉伸一下,放鬆身體,再去敷敷冰。」

  「十五分鐘後回來,帶娜塔利婭,我回去了。」

  他走了。雅庫布一個人跪在跑道中間,胸口起伏著,

  「庫布希,你沒事吧?」娜塔利婭跑過來問。

  「娜塔利婭,你去練你的。」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才慢慢站起來。

  他走回更衣室,坐在長凳上,脫掉跑鞋。右腳踝腫了一圈,比早上粗了,皮膚被撐得發亮。他伸手按了一下跟腱的位置,手指陷進腫脹的軟組織里。

  然後他給漢娜發了一條消息,三個字:

  「腳腫了。」

  手機很快亮了。「我中午過來。你別自己處理。」

  「漢娜,我自己也能處理。」

  雅庫布把手機放在一旁。他坐在更衣室里,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腫了,發燙,皮膚下面能看見紫紅色的毛細血管。他想:第一天就腫了,然後還有四百多天。

  他從包里翻出冰袋,裹上毛巾,敷了上去。冷得像被咬了一口。

  漢娜中午來的,沒穿白大褂,一件灰藍色羽絨服,肩膀上落了一層薄雪。

  她提著一個黑色帆布包,裡面是可攜式超聲波儀。

  「把鞋脫了!」

  工作中的漢娜和生活中的漢娜不一樣,她在康復中心對病人就是這個語氣,乾脆利落。

  雅庫布坐在長凳上,脫了跑鞋。腳踝比上午又腫了一些,襪口勒出了一道痕,褪掉襪子,那道痕下面是白的,上面是紅的,交界處像被燙過。

  漢娜蹲下去。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跟腱,指尖冰涼的,他縮了一下。

  「別亂動!」

  她把凝膠塗在探頭上面。探頭貼上皮膚時,他感覺到一陣冰涼的擠壓。她轉動著探頭,盯著屏幕。屏幕上是灰白的圖像,像一團模糊的雲絮,中間有一塊暗色,邊緣清晰。

  漢娜看了幾秒鐘,皺了一下眉。然後她換了一個角度,又看了一會兒。

  「軟組織水腫,中度,」她說,「比上周嚴重了很多。跟腱周圍的筋膜有輕微撕裂,不到一毫米,有兩個點。鈣化點沒有變化,還是那麼硬。」

  她站起來,用紙巾擦掉探頭上的凝膠,瞪了他一眼,沉默了許久。

  「你練了多少組?」

  「十六七組,大概吧。」

  「十六七組?大概?」她看著他。

  雅庫布看了她一眼,碰到她那眼神,就躲掉了。

  漢娜和雅庫布都是克拉斯科出來的,四年前大學剛畢業,就成了雅庫布的康復醫生,那時這姑娘還很青澀,見到雅庫布也是很溫柔,雅庫布了解,她以前是練三級跳遠的,但到十六歲都沒長到一米七,比賽成績也不太好,就認真讀書去了。雅庫布也沒多少朋友,她又是老鄉,沒過多久就熱戀了,可幾年下來,雅庫布在他眼裡慢慢也成了病人,那份溫柔也慢慢消失了,就像現在,眼神凶得像姐姐在怒視偷吃了她書包里全部薯片的弟弟。

  「你是不是覺得一天就能練成?」

  「沒有。這個我還能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練十七組?伊萬讓你練多少?」

  她知道他說十六七就是至少十七。

  「十組。」

  「十組。」漢娜把超聲波儀裝回帆布包,拉鏈拉上,「你第一天就超了七組。明天你的腳會比今天更腫。後天會更腫。大後天你會走不了路。」

  「你背得動我?走不了也得走,你又背不動我。」

  漢娜直起身。她把圍巾取下來,順手狠狠抽了一下雅庫布。

  「我不是來勸你停下來的。我是來告訴你,你這樣練,撐不到格蘭德。」

  雅庫布看著她:「那該怎麼練?你說怎麼練?你說!」

  「按伊萬的計劃練。他說十組就是十組。他說減量就減量。你超量造成的不只是跟腱損傷,你還會疲勞,疲勞造成動作變形,動作變形造成更大的損傷。」

  她拿起帆布包,又用圍巾抽了他一下,「你聽我一句話:如果你想在格蘭德站在起跑線上,你就要活著走到那一天。」

  說完,她單手把圍巾繞在脖子上,走了,

  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明天中午我再來。」

  更衣室里又安靜下來。雅庫布坐在長凳上,右腳踝還露著。他看著自己那隻腳,伸手按了按跟腱,漢娜說筋膜有微小撕裂,他按下去確實能感覺到一種異樣,像是皮膚底下有一根很細的線繃著。

  他把腳放回鞋裡,鞋帶系得比平時鬆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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