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冠軍
格蘭德是座山城。旅館的窗戶往外望就能看見遠處的阿爾卑斯山，峰頂還有雪，白色的一道稜線橫在天邊。雅庫布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比賽的前一天。他沒有去賽場練習。而安東尼娜和娜塔利婭她們都去了。
伊萬說「你去看了也跑不了更快」，所以他待在旅館裡，做了一些輕度的拉伸，在走廊里來回走了幾趟，讓腳踝適應平地。右腳跟腱今天異常安靜，像是知道大事要來了，把自己管得嚴嚴實實，不疼不脹不跳。他按了按那塊鈣化點，硬的，但不燙。
下午，漢娜從華沙飛到了格蘭德。她拖著一個小行李箱，穿一件淺藍色的外套，頭髮紮成馬尾。她到旅館放下行李，走到雅庫布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你在等我？」
「他們都去適應場地了，伊萬沒讓我去。」
「我請了六天假，反正比賽過後，你得陪我玩一段時間！」
「那一定，我總得放鬆一下，緊了好幾個月了，我也想玩。」
「我想去巴黎，再去馬德里，反正你得跟著我！」
「哎，那裡得熱死，不如去紐西蘭，澳洲。」
「好吧，只要你陪我都行，比賽你準備好了？」漢娜還是擔心。
「準備好了，都好了！」
「腳呢？腳。」
「不疼，一點都不，做愛都不疼！」
「別亂扯，真的？」
「真的。就不疼。」
她點了點頭。然後她緊緊地抱了他，用力地把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你明天跑時。我在看台上。第一排。靠近終點線的位置。你衝線時往那邊看。」
「好，第一排。」
晚餐，簡單的義大利面和牛排，雅庫布吃了大半盤面，又吃了兩塊牛排，喝了點檸檬水。伊萬坐在對面，吃的是一碗湯，勺子慢慢地舀，慢慢咽。
娜塔利婭和安東尼娜隔著幾個桌子，她們不喜歡和伊萬坐一起。
老人快吃完時，他把勺子放下來。
「明天你不要想12秒86。」
雅庫布抬頭看他。
「你越想跑快，肌肉越緊。你明天就跑。跑到什麼時候你覺得'這組我跑完了'，你就停下。表上什麼數字，就是什麼數字。」
「表上什麼數字？當然，那我還能怎麼樣？」
雅庫布笑了笑，覺得這老頭最近說話越來越莫名其妙。
「你是第一個讓我帶到了格蘭德的運動員。我當教練三十八年，帶過十三個運動員，來這個賽場。」
「前十二個呢？」雅庫布故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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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然後走了。有些退役了，有些換了項目，有些……焊冰刀去了。」他轉過來，看著雅庫布，「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伊萬想了想。「你跑到這裡，腳上踩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路。」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明天你一定會成功的，你會替我們贏的！」
「是十四個，師父，還有娜塔利婭！」雅庫布說道。
伊萬沒理他，走了。
雅庫布坐在餐桌前面，漢娜過來坐在到對面，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她把手伸過桌面，掌心朝上，他放上去。
看到伊萬走了，娜塔利婭和安東尼娜也馬上坐了過來。
「老頭說了什麼？」安東尼娜問道。
「我師父說，他要當教授！」雅庫布喝了口湯。
晚上，雅庫布有點緊張，畢竟明天是他和科爾的這幾年來最重要的一次對決。
「漢娜，我有點緊張，想做愛！」
「你瘋了，今天肌肉鬆了，明天緊不起來的，怎麼跑？」
「博爾特怎麼可以？就我不行？」
「你是野獸型人，博爾特是人型野獸，怎麼比？」
「睡覺。」她說。
那一夜他睡得很好。沒有夢。沒有醒。
比賽日上午，格蘭德體育場。
雅庫布走進熱身區時，跑道上的藍色讓他愣了一下，太藍了。比柏林的藍更深，在太陽底下像一塊巨大的寶石。
看台已經有觀眾在入場了，聲音嗡嗡的，被體育場的碗狀結構匯聚起來，在跑道上空迴旋。他在熱身跑道上慢跑，感覺腳下的橡膠彈力十足。右腳跟腱還是安靜的。好得讓他有點不安，太安靜了。
伊萬站在通道口。老人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襯衫，灰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還掛著那隻秒表。還有一張組委會發的教練證。
旁邊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助理裁判，手裡拿著名單。雅庫布的號碼：223號。
「還有四十分鐘。」伊萬說，「慢跑，拉伸，跨欄坐，兩組起跑，跑幾組邊欄。」
雅庫布照做了。他拉伸時看到了科爾，科爾在跑道另一頭，穿著美國隊的紅色運動服，腦袋上套著碩大的無線耳機，表情鬆弛。雅庫布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的對手不是科爾。他的對手是那條跑道，是十個欄架。
他到更衣室換比賽服時，把父親的號碼布從包里拿了出來。「547」號，泛黃，波蘭雄鷹白得發亮。他把它放進長運動服的內兜里。
比賽服沒多餘的布片，就那樣，比賽時他不能帶這號碼布。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踝，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跟腱的位置。硬的，脆的。隨時可能會斷的。
「撐住。」他對它說。
更衣室里空無一人。他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223號，紅白相間的波蘭運動服，三十歲的臉。他對著鏡子裡的人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你不會怯戰。」
格蘭德體育場的看台有六萬五千多個座位，今天坐了將近六萬。雅庫布在跑道上走著，低著頭。
他看到一個在一塊板上記錄的工作人員，他向工作人員要了支筆，在左手手心上寫了「547」。
他走過跳高場地，女子跳高在繼續，橫杆很高了，只剩5個運動員，安東尼娜在看台看著。
她看到雅庫布走過來，招呼他過去，彎下腰狠狠地抱住了他。
「庫布希，你要贏科爾那個狗東西，贏了，這個月晚上我天天和你做愛！」
「安東尼娜，你以後要贏了她，怎麼說都行！」
雅庫布指了指遠處的那個捷克大長腿，那捷克美女像是看到了，瞪了雅庫布一眼。
他走到第二道，他的跑道。
廣播裡介紹了他。
「今年世界第二好成績創造者，歐錦賽冠軍，來自波蘭的，波蘭的雅庫布·諾瓦克……」播音員把名字拖得很長。
掌聲很響，他在歐洲的號召力不小，因為他是科爾的頭號挑戰者。
雅庫布向觀眾揮了揮手。
他蹲下去，手指摸著起跑線。左腳踩住起跑器。他站起來跳了兩下，又蹲下去。
「各就位，」
雅庫布閉上眼睛。
「預備，」
他睜開眼。槍響。
第一步左腳，他從起跑器上彈出去了。右腳跟腱傳回來一個信號，正常的。第三步，吼聲從他胸腔里擠出來，他沒聽到自己的聲音，他聽到了風聲。第四個欄。第五個欄。第六個。他的身體在前傾，重心在往前壓，腿在交替，欄架一根一根從身下滑過去。他感覺到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快過。
又順利地跨過第七個欄。他目光側了一下，沒有人在他前面。
「穩住，不急，噠噠噠咚！噠噠噠咚！噠噠噠咚！」
在離終點2米時，他的左小腿抽了一下，只是稍稍減速。
雅庫布感覺到側面有個黑影向前沖。
雅庫布衝過了終點。
他沒緩衝多少，只覺得小腿後部肌肉在抽搐。他沒敢再跑，他讓自己摔下去，打了個滾，這樣不會受傷，左小腿需要保護。
他坐在地上，盯著大屏幕，他不知道是不是第一，好像邊上有人在終點那刻超上來了，超沒超他不確定。
第一名，223號，雅庫布﹒諾瓦克，12秒93。
冠軍！
還是12秒93，
科爾12秒95，差點反超。
所有的燈光對準了雅庫布，搞得他失去了方向，他朝看台望去，終於找到了伊萬和漢娜。他一瘸一跳地過去，漢娜俯下了身，雅庫布親吻了她。
馬爾坎丟給他一面波蘭國旗，他雙手舉著國旗接受著全場的歡呼。
比賽的前一天。他沒有去賽場練習。而安東尼娜和娜塔利婭她們都去了。
伊萬說「你去看了也跑不了更快」，所以他待在旅館裡，做了一些輕度的拉伸，在走廊里來回走了幾趟，讓腳踝適應平地。右腳跟腱今天異常安靜，像是知道大事要來了，把自己管得嚴嚴實實，不疼不脹不跳。他按了按那塊鈣化點，硬的，但不燙。
下午，漢娜從華沙飛到了格蘭德。她拖著一個小行李箱，穿一件淺藍色的外套，頭髮紮成馬尾。她到旅館放下行李，走到雅庫布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你在等我？」
「他們都去適應場地了，伊萬沒讓我去。」
「我請了六天假，反正比賽過後，你得陪我玩一段時間！」
「那一定，我總得放鬆一下，緊了好幾個月了，我也想玩。」
「我想去巴黎，再去馬德里，反正你得跟著我！」
「哎，那裡得熱死，不如去紐西蘭，澳洲。」
「好吧，只要你陪我都行，比賽你準備好了？」漢娜還是擔心。
「準備好了，都好了！」
「腳呢？腳。」
「不疼，一點都不，做愛都不疼！」
「別亂扯，真的？」
「真的。就不疼。」
她點了點頭。然後她緊緊地抱了他，用力地把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你明天跑時。我在看台上。第一排。靠近終點線的位置。你衝線時往那邊看。」
「好，第一排。」
晚餐，簡單的義大利面和牛排，雅庫布吃了大半盤面，又吃了兩塊牛排，喝了點檸檬水。伊萬坐在對面，吃的是一碗湯，勺子慢慢地舀，慢慢咽。
娜塔利婭和安東尼娜隔著幾個桌子，她們不喜歡和伊萬坐一起。
老人快吃完時，他把勺子放下來。
「明天你不要想12秒86。」
雅庫布抬頭看他。
「你越想跑快，肌肉越緊。你明天就跑。跑到什麼時候你覺得'這組我跑完了'，你就停下。表上什麼數字，就是什麼數字。」
「表上什麼數字？當然，那我還能怎麼樣？」
雅庫布笑了笑，覺得這老頭最近說話越來越莫名其妙。
「你是第一個讓我帶到了格蘭德的運動員。我當教練三十八年，帶過十三個運動員，來這個賽場。」
「前十二個呢？」雅庫布故意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跑了。然後走了。有些退役了，有些換了項目，有些……焊冰刀去了。」他轉過來，看著雅庫布，「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伊萬想了想。「你跑到這裡，腳上踩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路。」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明天你一定會成功的，你會替我們贏的！」
「是十四個，師父，還有娜塔利婭！」雅庫布說道。
伊萬沒理他，走了。
雅庫布坐在餐桌前面，漢娜過來坐在到對面，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她把手伸過桌面，掌心朝上，他放上去。
看到伊萬走了，娜塔利婭和安東尼娜也馬上坐了過來。
「老頭說了什麼？」安東尼娜問道。
「我師父說，他要當教授！」雅庫布喝了口湯。
晚上，雅庫布有點緊張，畢竟明天是他和科爾的這幾年來最重要的一次對決。
「漢娜，我有點緊張，想做愛！」
「你瘋了，今天肌肉鬆了，明天緊不起來的，怎麼跑？」
「博爾特怎麼可以？就我不行？」
「你是野獸型人，博爾特是人型野獸，怎麼比？」
「睡覺。」她說。
那一夜他睡得很好。沒有夢。沒有醒。
比賽日上午，格蘭德體育場。
雅庫布走進熱身區時，跑道上的藍色讓他愣了一下，太藍了。比柏林的藍更深，在太陽底下像一塊巨大的寶石。
看台已經有觀眾在入場了，聲音嗡嗡的，被體育場的碗狀結構匯聚起來，在跑道上空迴旋。他在熱身跑道上慢跑，感覺腳下的橡膠彈力十足。右腳跟腱還是安靜的。好得讓他有點不安，太安靜了。
伊萬站在通道口。老人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襯衫，灰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還掛著那隻秒表。還有一張組委會發的教練證。
旁邊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助理裁判，手裡拿著名單。雅庫布的號碼：223號。
「還有四十分鐘。」伊萬說，「慢跑，拉伸，跨欄坐，兩組起跑，跑幾組邊欄。」
雅庫布照做了。他拉伸時看到了科爾，科爾在跑道另一頭，穿著美國隊的紅色運動服，腦袋上套著碩大的無線耳機，表情鬆弛。雅庫布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的對手不是科爾。他的對手是那條跑道，是十個欄架。
他到更衣室換比賽服時，把父親的號碼布從包里拿了出來。「547」號，泛黃，波蘭雄鷹白得發亮。他把它放進長運動服的內兜里。
比賽服沒多餘的布片，就那樣，比賽時他不能帶這號碼布。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踝，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跟腱的位置。硬的，脆的。隨時可能會斷的。
「撐住。」他對它說。
更衣室里空無一人。他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223號，紅白相間的波蘭運動服，三十歲的臉。他對著鏡子裡的人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你不會怯戰。」
格蘭德體育場的看台有六萬五千多個座位，今天坐了將近六萬。雅庫布在跑道上走著，低著頭。
他看到一個在一塊板上記錄的工作人員，他向工作人員要了支筆，在左手手心上寫了「547」。
他走過跳高場地，女子跳高在繼續，橫杆很高了，只剩5個運動員，安東尼娜在看台看著。
她看到雅庫布走過來，招呼他過去，彎下腰狠狠地抱住了他。
「庫布希，你要贏科爾那個狗東西，贏了，這個月晚上我天天和你做愛！」
「安東尼娜，你以後要贏了她，怎麼說都行！」
雅庫布指了指遠處的那個捷克大長腿，那捷克美女像是看到了，瞪了雅庫布一眼。
他走到第二道，他的跑道。
廣播裡介紹了他。
「今年世界第二好成績創造者，歐錦賽冠軍，來自波蘭的，波蘭的雅庫布·諾瓦克……」播音員把名字拖得很長。
掌聲很響，他在歐洲的號召力不小，因為他是科爾的頭號挑戰者。
雅庫布向觀眾揮了揮手。
他蹲下去，手指摸著起跑線。左腳踩住起跑器。他站起來跳了兩下，又蹲下去。
「各就位，」
雅庫布閉上眼睛。
「預備，」
他睜開眼。槍響。
第一步左腳，他從起跑器上彈出去了。右腳跟腱傳回來一個信號，正常的。第三步，吼聲從他胸腔里擠出來，他沒聽到自己的聲音，他聽到了風聲。第四個欄。第五個欄。第六個。他的身體在前傾，重心在往前壓，腿在交替，欄架一根一根從身下滑過去。他感覺到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快過。
又順利地跨過第七個欄。他目光側了一下，沒有人在他前面。
「穩住，不急，噠噠噠咚！噠噠噠咚！噠噠噠咚！」
在離終點2米時，他的左小腿抽了一下，只是稍稍減速。
雅庫布感覺到側面有個黑影向前沖。
雅庫布衝過了終點。
他沒緩衝多少，只覺得小腿後部肌肉在抽搐。他沒敢再跑，他讓自己摔下去，打了個滾，這樣不會受傷，左小腿需要保護。
他坐在地上，盯著大屏幕，他不知道是不是第一，好像邊上有人在終點那刻超上來了，超沒超他不確定。
第一名，223號，雅庫布﹒諾瓦克，12秒93。
冠軍！
還是12秒93，
科爾12秒95，差點反超。
所有的燈光對準了雅庫布，搞得他失去了方向，他朝看台望去，終於找到了伊萬和漢娜。他一瘸一跳地過去，漢娜俯下了身，雅庫布親吻了她。
馬爾坎丟給他一面波蘭國旗，他雙手舉著國旗接受著全場的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