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2秒99
那個13秒20的壁壘，一擊而破！
音樂會後的第四天，雅庫布在訓練中跑出了一槍12秒99。
那天沒有風。斯魯熱維茨體育場上空的天是洗過的那種淡藍色，五月的太陽曬在跑道上，橡膠開始發燙了。雅庫布蹲下去時，左腳踩住起跑器的感覺和前幾周不一樣，就是「起跑器」。沒有多餘的想法。
槍響，七步！第一個欄過了……
「噠噠噠咚，」「噠噠噠咚，」「噠噠噠咚，」……
搶拍的「雨滴」隨心而生。
他跑過第二個欄時感覺到身體在「飛」，不是比喻，是他確實覺得自己比平時高了一點，重心壓得更低，蹬起來那更輕。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十個、衝刺！他跑過終點線二十多米才停下。
全程無比流暢，連一個打欄都沒有。
雅庫布光著上身，仰天躺在跑道上。右腳踝在震顫。
伊萬慢慢走過來。
一般都是好事發生時，伊萬才會主動走過來。
他蹲下來摸摸雅庫布的右腳腳後跟。
「這狀態幾年沒見了。」
「進13秒了？」
「對，12秒99！保守的。」
「風速會超麼？」
「我感覺今天可能有點逆風。」
娜塔利婭跑過來，伸手想把他拉起來。
「你讓我先躺一會。」
「庫布希，你這次節奏真的好！」
「偉大的蕭邦，我太感謝他了！」
「庫布希，你說什麼呢？蕭邦和你跨欄有什麼關係？」
「下次請你去聽音樂會，你就知道了！」
「真的嗎？那等下就帶我去。」
「想什麼呢？該你跑了！」
雅庫布坐在更衣室里，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響了很長時間，父親才接。
「老師兄。」
「我今天跑12秒99。可能還更好，我保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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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焊槍被擱下的聲音，「咣」一下。「再說一遍。」
「12秒99。七步上欄，七步。」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不是跑過12秒96麼，今天這成績就把你高興壞了？」
雅庫布聽到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傳來，隔著一層距離，問「什麼什麼」。父親說「你兒子說跑進了13秒」。
母親問道：「真的？」
雅庫布笑了。
「老師兄，我今天速度還不是最快，我還能再快點。」
「那就再快點。」
「斷了呢？萬一。」
父親停了一下。「要是重要的比賽，你跑這個成績，斷了也值。」
掛了電話。雅庫布坐在長凳上，右腳的冰袋在慢慢融化，水沿著腳踝往下淌，流到地板上積成一攤。他看著自己的腳，那個曾經讓他疼得走不了路的跟腱，此刻安安靜靜地待在冰袋下面，像一隻老實趴著的動物。
「你頂住了，兄弟。」他對它說。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米哈爾發了一條消息：「12秒99。」
米哈爾秒回了一條語音。雅庫布點開，聽到米哈爾的聲音，背景音是迪卡儂的廣播，但他在喊，不管不顧地喊：「餃子！三十個！你欠我的！」
雅庫布笑著關掉語音，回了一個字：「吃。」
那晚他去了米哈爾說的那家店，斯魯熱維茨體育場後面那條街的中國餃子館。說是中國餃子館，餃子的做法卻完全是波蘭做法，只不過老闆娘的男人是中國人。米哈爾口中那個「兒子以前練跨欄後來端盤子」的人，四十多歲，圓臉，頭髮盤成一個髻，圍裙上有麵粉印。她看見雅庫布走進來，愣了一下。
「你是那個，」
「雅庫布。」
「對對對，電視上的那個。米哈爾說你今天跑進了13秒。」她擦了擦手，「你今天吃什麼都免費。」
「我請客。」雅庫布說。
「不。免費。你替我兒子跑的。」
「你兒子也練了幾年，可惜了，」雅庫布說。
「我丈夫很狂熱，那時中國出了欄王，他當然高興，我家兒子其實練得也好，可惜我被他摔斷腿嚇著了。」老闆娘說道。
「我後來知道，骨折只是小傷，只是我老公嚇著了。我兒子還想跑，被他揍了一頓。說是為他好。」
雅庫布點點頭，沒再推辭。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三十個酸菜餡的餃子。米哈爾推門進來時還穿著迪卡儂的工服，衣服上別著工牌，頭髮有點亂，他下班直接衝過來的。
兩個人坐在窗邊，餃子一盤一盤端上來。米哈爾一口一個，腮幫子鼓得像倉鼠。雅庫布吃得慢一些，他今天右腳的冰敷才結束，走路還有點僵。
「你進13秒了，」米哈爾嘴裡塞著餃子說，「你下面要幹什麼？」
「進12秒90。」
「還有多久？」
「四個月。」
米哈爾嚼著餃子，腮幫子鼓著：「四個月。一禮拜啃0.02秒。細水長流。」
「你他媽算帳倒挺利索。這也是能這麼算的嗎？」
「迪卡儂賣鞋的，算尺碼算出來的。」米哈爾笑了笑，又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酸奶油，整隻塞進嘴裡。嚼著嚼著，他忽然停了一下，看著雅庫布。
「你真不怕斷？斷，他媽的就晚了！」
雅庫布看著窗外。華沙的四月，天暗得比冬天晚，傍晚七點鐘還有灰藍色的餘光。路燈還沒亮。
「怕。但是，」
「但是什麼？別婆婆媽媽，搞得像教授似的。」
雅庫布轉回來，看著米哈爾。「我12秒99了。這個東西在我身上，別人拿不走。斷不斷，我都是跑過12秒99的人。」
「雅庫布，說人話，我剛說你教授，你真就說點我聽不懂的了？」
「哎，你這個人，你能把你女兒教好？」
米哈爾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好，我懂了。你斷了也是12秒99的雅庫布。我米哈爾斷了什麼都不是。」
「你就是。」
「好好，你是我兄弟。」米哈爾舉起啤酒杯，「來。敬12秒99。敬你的跟腱。它還沒斷，敬你的跟腱！」
雅庫布舉起酒杯。兩隻玻璃杯碰在一起，響了一聲，啤酒沫濺出來落在桌面上。
他們吃完了那三十個餃子。離開時老闆娘從櫃檯後面追出來，塞給雅庫布一包冷凍餃子。「拿回去煮。你女朋友，給她也嘗嘗。」
雅庫布收下了。他走出餃子館，夜風暖的，維斯瓦河的水聲在不遠處響著。他右手提著一包冷凍餃子，左手的口袋裡揣著手機，手機屏幕上是漢娜發來的消息：
「我聽米哈爾說你跑進13秒了。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
雅庫布邊走邊回：「因為你是醫生。我怕你說'跑太快對跟腱不好'。」
漢娜秒回：「我確實想這麼說。但我沒說。因為你跑進了13秒。恭喜你。回來把餃子煮了。我等你。」
音樂會後的第四天，雅庫布在訓練中跑出了一槍12秒99。
那天沒有風。斯魯熱維茨體育場上空的天是洗過的那種淡藍色，五月的太陽曬在跑道上，橡膠開始發燙了。雅庫布蹲下去時，左腳踩住起跑器的感覺和前幾周不一樣，就是「起跑器」。沒有多餘的想法。
槍響，七步！第一個欄過了……
「噠噠噠咚，」「噠噠噠咚，」「噠噠噠咚，」……
搶拍的「雨滴」隨心而生。
他跑過第二個欄時感覺到身體在「飛」，不是比喻，是他確實覺得自己比平時高了一點，重心壓得更低，蹬起來那更輕。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十個、衝刺！他跑過終點線二十多米才停下。
全程無比流暢，連一個打欄都沒有。
雅庫布光著上身，仰天躺在跑道上。右腳踝在震顫。
伊萬慢慢走過來。
一般都是好事發生時，伊萬才會主動走過來。
他蹲下來摸摸雅庫布的右腳腳後跟。
「這狀態幾年沒見了。」
「進13秒了？」
「對，12秒99！保守的。」
「風速會超麼？」
「我感覺今天可能有點逆風。」
娜塔利婭跑過來，伸手想把他拉起來。
「你讓我先躺一會。」
「庫布希，你這次節奏真的好！」
「偉大的蕭邦，我太感謝他了！」
「庫布希，你說什麼呢？蕭邦和你跨欄有什麼關係？」
「下次請你去聽音樂會，你就知道了！」
「真的嗎？那等下就帶我去。」
「想什麼呢？該你跑了！」
雅庫布坐在更衣室里，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響了很長時間，父親才接。
「老師兄。」
「我今天跑12秒99。可能還更好，我保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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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焊槍被擱下的聲音，「咣」一下。「再說一遍。」
「12秒99。七步上欄，七步。」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不是跑過12秒96麼，今天這成績就把你高興壞了？」
雅庫布聽到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傳來，隔著一層距離，問「什麼什麼」。父親說「你兒子說跑進了13秒」。
母親問道：「真的？」
雅庫布笑了。
「老師兄，我今天速度還不是最快，我還能再快點。」
「那就再快點。」
「斷了呢？萬一。」
父親停了一下。「要是重要的比賽，你跑這個成績，斷了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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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頂住了，兄弟。」他對它說。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米哈爾發了一條消息：「12秒99。」
米哈爾秒回了一條語音。雅庫布點開，聽到米哈爾的聲音，背景音是迪卡儂的廣播，但他在喊，不管不顧地喊：「餃子！三十個！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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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去了米哈爾說的那家店，斯魯熱維茨體育場後面那條街的中國餃子館。說是中國餃子館，餃子的做法卻完全是波蘭做法，只不過老闆娘的男人是中國人。米哈爾口中那個「兒子以前練跨欄後來端盤子」的人，四十多歲，圓臉，頭髮盤成一個髻，圍裙上有麵粉印。她看見雅庫布走進來，愣了一下。
「你是那個，」
「雅庫布。」
「對對對，電視上的那個。米哈爾說你今天跑進了13秒。」她擦了擦手，「你今天吃什麼都免費。」
「我請客。」雅庫布說。
「不。免費。你替我兒子跑的。」
「你兒子也練了幾年，可惜了，」雅庫布說。
「我丈夫很狂熱，那時中國出了欄王，他當然高興，我家兒子其實練得也好，可惜我被他摔斷腿嚇著了。」老闆娘說道。
「我後來知道，骨折只是小傷，只是我老公嚇著了。我兒子還想跑，被他揍了一頓。說是為他好。」
雅庫布點點頭，沒再推辭。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三十個酸菜餡的餃子。米哈爾推門進來時還穿著迪卡儂的工服，衣服上別著工牌，頭髮有點亂，他下班直接衝過來的。
兩個人坐在窗邊，餃子一盤一盤端上來。米哈爾一口一個，腮幫子鼓得像倉鼠。雅庫布吃得慢一些，他今天右腳的冰敷才結束，走路還有點僵。
「你進13秒了，」米哈爾嘴裡塞著餃子說，「你下面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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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
米哈爾嚼著餃子，腮幫子鼓著：「四個月。一禮拜啃0.02秒。細水長流。」
「你他媽算帳倒挺利索。這也是能這麼算的嗎？」
「迪卡儂賣鞋的，算尺碼算出來的。」米哈爾笑了笑，又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酸奶油，整隻塞進嘴裡。嚼著嚼著，他忽然停了一下，看著雅庫布。
「你真不怕斷？斷，他媽的就晚了！」
雅庫布看著窗外。華沙的四月，天暗得比冬天晚，傍晚七點鐘還有灰藍色的餘光。路燈還沒亮。
「怕。但是，」
「但是什麼？別婆婆媽媽，搞得像教授似的。」
雅庫布轉回來，看著米哈爾。「我12秒99了。這個東西在我身上，別人拿不走。斷不斷，我都是跑過12秒99的人。」
「雅庫布，說人話，我剛說你教授，你真就說點我聽不懂的了？」
「哎，你這個人，你能把你女兒教好？」
米哈爾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好，我懂了。你斷了也是12秒99的雅庫布。我米哈爾斷了什麼都不是。」
「你就是。」
「好好，你是我兄弟。」米哈爾舉起啤酒杯，「來。敬12秒99。敬你的跟腱。它還沒斷，敬你的跟腱！」
雅庫布舉起酒杯。兩隻玻璃杯碰在一起，響了一聲，啤酒沫濺出來落在桌面上。
他們吃完了那三十個餃子。離開時老闆娘從櫃檯後面追出來，塞給雅庫布一包冷凍餃子。「拿回去煮。你女朋友，給她也嘗嘗。」
雅庫布收下了。他走出餃子館，夜風暖的，維斯瓦河的水聲在不遠處響著。他右手提著一包冷凍餃子，左手的口袋裡揣著手機，手機屏幕上是漢娜發來的消息：
「我聽米哈爾說你跑進13秒了。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
雅庫布邊走邊回：「因為你是醫生。我怕你說'跑太快對跟腱不好'。」
漢娜秒回：「我確實想這麼說。但我沒說。因為你跑進了13秒。恭喜你。回來把餃子煮了。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