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七步小成
維斯瓦河的水位漲了起來，渾濁的，帶著泥沙和斷樹枝，流得很急。斯魯熱維茨體育場跑道邊上的草綠了。
雅庫布休整一周之後回到訓練場的第一天，伊萬站在跑道邊上，看了看他的右腳，腫消了，踝骨的外形重新露出來了，皮膚的顏色從暗紅褪回了偏白。
「開始。」伊萬說。
第一組，雅庫布蹲在起跑器上，左腳踩上去。他覺得有些生疏，一周沒碰起跑器，腳的位置需要重新確認。他調整了兩次，才蹲穩。槍響。七步。第一個欄過了。第二個欄過了。第三個欄過了。全程跑下來，沒有打欄，但速度不快。
伊萬看了一眼秒表。「13秒40，這很正常，你一周沒跑了，身體不記得了，」
「第一欄攻得太兇了點，影響了節奏，再來。」
第二組，伊萬又開始吼「噠噠噠咣」了。
伊萬的吼聲效果是有的，雅庫布感覺空氣被震鬆了一點。
13秒38。第三組，13秒35。
伊萬點點頭，把秒表收了起來。
「好了，去做放鬆拉伸，明天繼續三組。」
「不加？」雅庫布有點不甘心。
「不加！」
後面的三天，伊萬還是不讓他加量。
雅庫布每天三組，每組都能跑進13秒40。右腳跟腱不疼了，身體節奏算是回來了。
伊萬也不吼了。
五月第一周，波茲南。全國田徑錦標賽。
娜塔利婭先直接開了一波大的，12秒69，冠軍，領先第二名0.19秒。
接著，安東尼娜跳出了1.82米，獲得第五，算是回到了比賽的狀態。
就剩雅庫布了。
雅庫布站在起跑線上，號碼布是「43號」，白底紅字。觀眾不多，大概三四百人，填不滿看台的十分之一，但發出的聲音在室內館裡被放大，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蹲下去。左腳。全場安靜了幾秒。
槍響。七步。第一個欄過去了。雅庫布在跑的過程中忽然感覺他沒有在想步數了，他的腳自己在跑。七步，一二三四五六七，不需要數了，腳踩著步點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第二個欄。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全程沒有瑕疵。
衝線。雅庫布抬頭看計時板，紅色的數字跳了一下，停了。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13秒21。
看台上有掌聲。不太熱烈，但也持續了三四秒。雅庫布彎著腰喘氣，心臟在胸腔里撞。13秒21，比休整之前慢了，但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賽里跑七步全程。沒有打欄，全程流暢。他的右腳跟腱在衝線之後開始發燙。
伊萬站在場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但雅庫布知道，如果伊萬站在那兒不走，說明成績還過得去。如果他不滿意，他會轉身就走。
雅庫布走下場時，娜塔利婭擁抱了他一下，安東尼娜直接親了他一口，搞得他很緊張。
克維亞特在通道口等他。老記者靠著牆，手裡沒拿錄音筆，只拿了一本翻開的筆記本。
「13秒21。」克維亞特說。
「滿意嗎？」
「第一次正式跑七步？」
「問的就是這個。」
「感覺怎麼樣？」
雅庫布想了想：「腳痛。腰痛。屁股痛！」
「別的呢？」
「別的……像換了一雙鞋。」
克維亞特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你這速度放到國際上還是不夠。」
「知道。我還有四個月。我第一次哎。你老想批評我。」
「你現在是13秒21。科爾是12秒90。差0.31秒。」
「我13秒21就行，反正三十高齡！你說的。」
「這個成績是不怎麼好，娜塔利婭和一起練，她脫胎換骨，跑出了令人矚目的個人最佳成績，而你不能。」
克維亞特合上筆記本，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個月。你跑進13秒以內，我寫頭條。」
「你先別寫。」
「為什麼？」
雅庫布笑了一下。「因為我跑進去時，評論還是會罵。」
克維亞特也笑了。「你學會看評論了？」
「不看。我才不看那些狗屁東西！」
晚上雅庫布他們一起坐火車回華沙。車廂里除了田徑隊坐的這節車廂，其他都空蕩蕩的，窗外的波蘭田野在暮色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綠色，電線桿一根一根往後退。
他拿出手機。父親發了一條消息，就一行字：「13秒21。我看了電視。」
雅庫布回：「慢。你也覺得慢？」
父親回了一個表情，是一個大拇指的符號，系統自帶的，黃黃的。雅庫布對著那個表情看了很久。焊工父親，手機里大概只有三四個表情可用，他翻到了「點讚」，覺得合適，就發了。就這麼簡單。
他又給米哈爾發了：「你妹子12秒69，我13秒21。」
米哈爾回得很快：「進十三你請我吃餃子。三十個。說好的。」
「進13秒呢？」
「我請全華沙的餃子館關門一天，只給你開。」
「什麼關門一天，周六周日不都關門麼？法定的！」
雅庫布笑出聲來。對面座位上一個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他收住笑，點了點頭，沒再出聲。
娜塔利婭和安東尼娜則笑個不停。
火車在華沙中央站停下來時，天全黑了。雅庫布走下車廂，右腳落地時還是輕的，試探地。他穿過站台，走進華沙五月的夜風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暖和，感覺上像有什麼事在慢慢變好。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隔著鞋，跟腱在發燙。
「現在就很好，能跑，」他對著腳說，聲音很輕。「因為你替別人跑。」
「庫巴，你在嘀咕什麼？」娜塔利婭摟了一下他腰。
「去吃牛排去，最好的牛排，我請客！」馬爾坎摟著安東尼娜的腰說。
馬爾坎創造了個人的PB，雖然只有5.65，但確實進步了不少。
Q7由娜塔利婭開，雅庫布坐副駕駛，後面坐了五人。
安東尼娜則鑽進了馬爾坎的寶馬里。
吃好牛排，照例是去KTV瘋，雅庫布在那瘋了兩小時。
反正田徑隊一直這樣，能有人買單玩，大家都不會錯過。
雅庫布也記不清親了誰，摟了誰，跳舞時燈光暗。
他還是擔心太晚回去被漢娜罵，就提前走了。
走時，他照例把Q7鑰匙給了娜塔利婭。照例指了指肚子。
「放心，庫布希，這是留給你兒子的！」
回到公寓，漢娜在沙發上等他，蓋著一層毛毯，電視開著靜音。
「怎麼樣？」她問。
「13秒21。」
「比我走時快了一點。」
「嗯。腳不疼了，但發燙。」
「過來。」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雅庫布走過去坐下來，把右腳放在她膝蓋上。她隔著襪子用手掌覆住他的跟腱。
「發燙，說明它在長。它在適應。」她說。
「我以為你又要說它要斷了。」
「兩者都有。」她低頭看著他的腳踝，手掌沒有拿開。「身體就是這樣。它在變強，也在變脆。有時這兩個是一回事。」
雅庫布靠在沙發靠背上。電視上在播格但斯克的夜景，燈火映在運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漢娜，如果我斷了。」
「我不想聽這種話，你不是說不會斷嗎？還嫌我囉嗦。」
「我只是想說，斷了以後，你還會在嗎？」
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我在。我一直在。你斷不斷，我都在。你跑得快我也在，你跑不了我還在。聽見沒有？」
「那你還說？」
他閉上眼睛。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
雅庫布休整一周之後回到訓練場的第一天，伊萬站在跑道邊上，看了看他的右腳，腫消了，踝骨的外形重新露出來了，皮膚的顏色從暗紅褪回了偏白。
「開始。」伊萬說。
第一組，雅庫布蹲在起跑器上，左腳踩上去。他覺得有些生疏，一周沒碰起跑器，腳的位置需要重新確認。他調整了兩次，才蹲穩。槍響。七步。第一個欄過了。第二個欄過了。第三個欄過了。全程跑下來，沒有打欄，但速度不快。
伊萬看了一眼秒表。「13秒40，這很正常，你一周沒跑了，身體不記得了，」
「第一欄攻得太兇了點，影響了節奏，再來。」
第二組，伊萬又開始吼「噠噠噠咣」了。
伊萬的吼聲效果是有的，雅庫布感覺空氣被震鬆了一點。
13秒38。第三組，13秒35。
伊萬點點頭，把秒表收了起來。
「好了，去做放鬆拉伸，明天繼續三組。」
「不加？」雅庫布有點不甘心。
「不加！」
後面的三天，伊萬還是不讓他加量。
雅庫布每天三組，每組都能跑進13秒40。右腳跟腱不疼了，身體節奏算是回來了。
伊萬也不吼了。
五月第一周，波茲南。全國田徑錦標賽。
娜塔利婭先直接開了一波大的，12秒69，冠軍，領先第二名0.19秒。
接著，安東尼娜跳出了1.82米，獲得第五，算是回到了比賽的狀態。
就剩雅庫布了。
雅庫布站在起跑線上，號碼布是「43號」，白底紅字。觀眾不多，大概三四百人，填不滿看台的十分之一，但發出的聲音在室內館裡被放大，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蹲下去。左腳。全場安靜了幾秒。
槍響。七步。第一個欄過去了。雅庫布在跑的過程中忽然感覺他沒有在想步數了，他的腳自己在跑。七步，一二三四五六七，不需要數了，腳踩著步點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第二個欄。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全程沒有瑕疵。
衝線。雅庫布抬頭看計時板，紅色的數字跳了一下，停了。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13秒21。
看台上有掌聲。不太熱烈，但也持續了三四秒。雅庫布彎著腰喘氣，心臟在胸腔里撞。13秒21，比休整之前慢了，但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賽里跑七步全程。沒有打欄，全程流暢。他的右腳跟腱在衝線之後開始發燙。
伊萬站在場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但雅庫布知道，如果伊萬站在那兒不走，說明成績還過得去。如果他不滿意，他會轉身就走。
雅庫布走下場時，娜塔利婭擁抱了他一下，安東尼娜直接親了他一口，搞得他很緊張。
克維亞特在通道口等他。老記者靠著牆，手裡沒拿錄音筆，只拿了一本翻開的筆記本。
「13秒21。」克維亞特說。
「滿意嗎？」
「第一次正式跑七步？」
「問的就是這個。」
「感覺怎麼樣？」
雅庫布想了想：「腳痛。腰痛。屁股痛！」
「別的呢？」
「別的……像換了一雙鞋。」
克維亞特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你這速度放到國際上還是不夠。」
「知道。我還有四個月。我第一次哎。你老想批評我。」
「你現在是13秒21。科爾是12秒90。差0.31秒。」
「我13秒21就行，反正三十高齡！你說的。」
「這個成績是不怎麼好，娜塔利婭和一起練，她脫胎換骨，跑出了令人矚目的個人最佳成績，而你不能。」
克維亞特合上筆記本，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個月。你跑進13秒以內，我寫頭條。」
「你先別寫。」
「為什麼？」
雅庫布笑了一下。「因為我跑進去時，評論還是會罵。」
克維亞特也笑了。「你學會看評論了？」
「不看。我才不看那些狗屁東西！」
晚上雅庫布他們一起坐火車回華沙。車廂里除了田徑隊坐的這節車廂，其他都空蕩蕩的，窗外的波蘭田野在暮色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綠色，電線桿一根一根往後退。
他拿出手機。父親發了一條消息，就一行字：「13秒21。我看了電視。」
雅庫布回：「慢。你也覺得慢？」
父親回了一個表情，是一個大拇指的符號，系統自帶的，黃黃的。雅庫布對著那個表情看了很久。焊工父親，手機里大概只有三四個表情可用，他翻到了「點讚」，覺得合適，就發了。就這麼簡單。
他又給米哈爾發了：「你妹子12秒69，我13秒21。」
米哈爾回得很快：「進十三你請我吃餃子。三十個。說好的。」
「進13秒呢？」
「我請全華沙的餃子館關門一天，只給你開。」
「什麼關門一天，周六周日不都關門麼？法定的！」
雅庫布笑出聲來。對面座位上一個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他收住笑，點了點頭，沒再出聲。
娜塔利婭和安東尼娜則笑個不停。
火車在華沙中央站停下來時，天全黑了。雅庫布走下車廂，右腳落地時還是輕的，試探地。他穿過站台，走進華沙五月的夜風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暖和，感覺上像有什麼事在慢慢變好。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隔著鞋，跟腱在發燙。
「現在就很好，能跑，」他對著腳說，聲音很輕。「因為你替別人跑。」
「庫巴，你在嘀咕什麼？」娜塔利婭摟了一下他腰。
「去吃牛排去，最好的牛排，我請客！」馬爾坎摟著安東尼娜的腰說。
馬爾坎創造了個人的PB，雖然只有5.65，但確實進步了不少。
Q7由娜塔利婭開，雅庫布坐副駕駛，後面坐了五人。
安東尼娜則鑽進了馬爾坎的寶馬里。
吃好牛排，照例是去KTV瘋，雅庫布在那瘋了兩小時。
反正田徑隊一直這樣，能有人買單玩，大家都不會錯過。
雅庫布也記不清親了誰，摟了誰，跳舞時燈光暗。
他還是擔心太晚回去被漢娜罵，就提前走了。
走時，他照例把Q7鑰匙給了娜塔利婭。照例指了指肚子。
「放心，庫布希，這是留給你兒子的！」
回到公寓，漢娜在沙發上等他，蓋著一層毛毯，電視開著靜音。
「怎麼樣？」她問。
「13秒21。」
「比我走時快了一點。」
「嗯。腳不疼了，但發燙。」
「過來。」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雅庫布走過去坐下來，把右腳放在她膝蓋上。她隔著襪子用手掌覆住他的跟腱。
「發燙，說明它在長。它在適應。」她說。
「我以為你又要說它要斷了。」
「兩者都有。」她低頭看著他的腳踝，手掌沒有拿開。「身體就是這樣。它在變強，也在變脆。有時這兩個是一回事。」
雅庫布靠在沙發靠背上。電視上在播格但斯克的夜景，燈火映在運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漢娜，如果我斷了。」
「我不想聽這種話，你不是說不會斷嗎？還嫌我囉嗦。」
「我只是想說，斷了以後，你還會在嗎？」
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我在。我一直在。你斷不斷，我都在。你跑得快我也在，你跑不了我還在。聽見沒有？」
「那你還說？」
他閉上眼睛。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