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親是老師兄
斯魯熱維茨體育場，遠看像只臥在雪地里的北極熊，當然，你也可以看成是條看門狗。
至少大部分波蘭人認為更像看門狗。
它建於1954年，有著史達林式建築特有的傲慢和笨拙。
剛建好時，波蘭人就不怎麼待見。他們經常在這裡舉行反對蘇聯的集會，即便是羅科索夫斯基元帥坐鎮，波蘭人照樣也不買帳。
現在，這體育場看起來更礙眼，看台水泥開裂了，縫隙間長滿了長短不齊的野草，護欄鏽跡斑斑。四個燈柱下，鳥糞堆積得都能把人絆倒。
體育場入口處是一堵灰牆，牆上殘留著一行已看不太清的標語。
跑道倒是新的，深紅色，2010年，體育部用最後一筆撥款鋪了它。
運動員們很不滿意，說跑道橡膠顆粒是再生的，很硬，傷腳。
他們聯名向相關部門書面投訴，且不止一次，官員們則不以為然，他們對這塊跑道是很滿意的。
運動員是抱怨跑道彈性差，官員們是滿意過程彈性足，雙方都有道理。
在投訴書上簽名的運動員，很多都被處理了。對付這些浪漫天真的運動員，那些官員的座位底下有的是武器。
「部長，投訴書上有42名運動員簽名，雅庫布﹒諾瓦克又是第一個。」
「你把這42人最近一年的比賽成績核對一下，把沒達奧運會A標的都給我圈出來！」
「你現在就擬一份文件，題目叫：《優化結構，集中突破，國家田徑隊積極備戰奧運會》」
「把沒達A標的列個名單，通知田徑管理中心把他們趕出斯魯熱維茨，名單順序就按他們在投訴書上的簽名順序！」
秘書把擬好的文件給了部長一份。
部長看了一下，點點頭，把這文件折成一個紙飛機，上面寫個「B2」，從窗口飛了出去。
「把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去掉！」
「你個傻蛋！他是雅庫布·諾瓦克，他剛剛和一個中國運動品牌簽了個大合同，裡面有一半錢是我們的。他去年傷了。」
雅庫布·諾瓦克確實是那個投訴書上簽名次數最多的運動員。
也許是因為跑道太硬傷了他的腳。
二月初的一個下午。斯魯熱維茨體育場內。
雅庫布站在110米欄的起點，哈了下冰冷的手。
他身邊的跑道上放著一個手機架，上面那隻手機屏幕是橫架著的，裡面有五個短跑起跑發令的視頻。手機是中國產的。
雅庫布看中這部手機的理由是外放時聲音特別大，放短跑發令視頻時，「啪」的那一聲大得聽上去像真的發令槍響，最妙的是在每個視頻「啪」的那一下屏幕會閃亮一次，教練看到就按下秒表。
這個操作是雅庫布五年前設計的，他覺得沒有比這更準確的計時方法了，除非搞一套全電動計時設備，那可需要很多錢。
雅庫布在低頭調整起跑器，他右腳踩住踏板，蹬了兩下，又蹲下去調。這個動作他重複了十八年，從十三歲起，幾乎每天至少一遍，三十歲的人，閉著眼都能把起跑器調到精確的位置。
他今天調到第三次才覺得舒服些。
他的右腳腳跟從早上醒來就發酸。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雪，他的腳跟比天氣雷達都准。
一名年輕的助理教練站在110米外，手裡舉著秒表。
這是表示「準備好了」。
雅庫布也舉了一下手，示意「馬上起跑。」
他按了一下手機屏幕，蹲下去。
「各就位，預備，啪！」
屏幕一閃。
雅庫布衝出起跑器。
八步上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的前腳掌扒在跑道上，第七步，第八步，攻欄。第一個欄架在他身下擦過去，橫欄離他的大腿大約兩指寬，完美！
第二個欄。第三個。第四個……，跨到第八個欄時他開始掉速，右腳腳跟由酸痛變成了刺痛，他咬牙衝過終點線。
他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右腳腳後跟上方的位置一跳一跳地疼。
「13秒75。」
助理教練大聲說。
雅庫布直起腰，問道：「加了嗎？」
「加了，不加是13秒45，你說的，加0.3秒。」
13秒75。也許更快，手計時加0.3是最保守的算法了，成績其實不差。畢竟是在大冬天。
可對於一個曾經跑進過13秒的人，13秒75就意味著「你已經不是你了」。
雅庫布低頭看了一眼右腳踝。短襪口邊緣那塊皮膚，微微泛紅。
他摸了摸右腳跟腱部位，硬邦邦的。
2009年，他的跟腱炎發作了，那一年他歇了整整八個月，錯過了那一屆世錦賽，從那以後，腳後跟向上兩厘米的位置，長了一個鈣化點，按著硬邦邦的，不太疼。
這鈣化點提醒著雅庫布：你的身體已經不是二十歲了。
去年，他的左腿小腿的腓腸肌撕裂，整個賽季都康復治療，沒比幾場。
「還跑嗎？雅庫布。」助理教練問。
「再一組。」
他蹲下去。右腳跟在抗議，刺痛夾帶著酸脹沿著小腿往上爬。但他還是慢慢地走回到起點，把手機調了一下，踩上了起跑器。
第二組。13秒78。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來。
晚上七點，訓練結束。更衣室里空無一人。
雅庫布坐在長凳上，脫掉跑鞋，右腳腳後跟腫了一圈。
他把冰袋敷上去，冷得「嘶」地叫了一聲。
手機響了。米哈爾發過來的消息：「今天怎麼樣？」
「還行吧！」
米哈爾秒回：「多少？」
「13秒75。」
沉默了幾秒。
「倒是還行！」
「哪還能怎麼樣？」
「明天我過來。我老婆店裡有一批蛋白粉快過期了，你幫忙消化消化。」
雅庫布笑了一下：「又是快過期？再吃下去，我都要過期了！」
他關上手機屏幕，靠在柜子邊。
米哈爾以前也是和他在一個教練指導下練跨欄的，算他的師兄，按這樣算，他還有一位「老師兄」。
這位「老師兄」不是別人，正是雅庫布的父親塔德烏什﹒諾瓦克，他是雅庫布的教練伊萬·霍爾瓦特從1976年開始執教後帶的第一位學生。
想到「老師兄」，他就記起公寓的床頭櫃裡有一個舊盒子。
雅庫布的公寓在體育場附近，一間小兩居，客廳的窗子對著維斯瓦河。河面結著灰白的冰，橫貫華沙。
他很少看河，今天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冰封的河面像一條乾淨的街
他轉身走進臥室，從床頭櫃底層摸出那個鋁盒子。盒子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寫著「547」。
他打開。裡面有一張相片、一張運動員證和一枚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的銅質紀念章，紀念章正面刻著奧運五環和Москва。
相片裡，一個年輕男人蹲在起跑器上，胸口的波蘭雄鷹白得發亮，號碼布上是「547」。
那男人二十四五歲，眼睛盯著前方，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那是他的父親。塔德烏什·諾瓦克。照片背面有一行鉛筆字。雅庫布認得父親的筆跡，
「1979年10月8日，維也納。13秒40。莫斯科，我會去的。」
相片是彩色的，相紙是已發黃的老式相紙。
雅庫布把相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父親的臉。相片裡的他比現在的雅庫布小六歲。眼睛特別像，都是眉梢往上撇。
雅庫布對著照片裡的父親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回去，蓋上了盒子。
1980年的莫斯科奧運會。波蘭政府組團參加了。但他父親沒去。
小時候，雅庫布問過一次：「爸，莫斯科你去了嗎？」
父親在焊一塊鐵板，火花濺了一地，沒有抬頭。
「沒有。」
「為什麼？國家不讓？」
「我自己！」
「什麼？那麼好的機會！」
父親把焊槍關掉，瞪著他說道：
「我知道了，干你的活兒。」
那是唯一一次問起這事，後來再沒提過。
雅庫布把盒子放回抽屜里。躺在床上，右腳後跟還在隱隱地疼，冰袋已經敷完，換了熱毛巾。
雪開始下了。華沙二月的雪，綿密，無休無止。
雅庫布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還在跑道上，左腳起跑，摔了，爬起來，再跑。
跑道是灰色的，結滿了霜。
他摔下去，橡膠顆粒黏在臉上。
凌晨三點，他醒了。
他拿起手機，給伊萬·霍爾瓦特發了一條簡訊。
「師父，七步，我想改七步！」
六七分鐘後，手機亮了。
伊萬回覆：「訓練場見，早一點。」
雅庫布看看那條簡訊，關掉手機屏幕，翻身睡了。
至少大部分波蘭人認為更像看門狗。
它建於1954年，有著史達林式建築特有的傲慢和笨拙。
剛建好時，波蘭人就不怎麼待見。他們經常在這裡舉行反對蘇聯的集會，即便是羅科索夫斯基元帥坐鎮，波蘭人照樣也不買帳。
現在，這體育場看起來更礙眼，看台水泥開裂了，縫隙間長滿了長短不齊的野草，護欄鏽跡斑斑。四個燈柱下，鳥糞堆積得都能把人絆倒。
體育場入口處是一堵灰牆，牆上殘留著一行已看不太清的標語。
跑道倒是新的，深紅色，2010年，體育部用最後一筆撥款鋪了它。
運動員們很不滿意，說跑道橡膠顆粒是再生的，很硬，傷腳。
他們聯名向相關部門書面投訴，且不止一次，官員們則不以為然，他們對這塊跑道是很滿意的。
運動員是抱怨跑道彈性差，官員們是滿意過程彈性足，雙方都有道理。
在投訴書上簽名的運動員，很多都被處理了。對付這些浪漫天真的運動員，那些官員的座位底下有的是武器。
「部長，投訴書上有42名運動員簽名，雅庫布﹒諾瓦克又是第一個。」
「你把這42人最近一年的比賽成績核對一下，把沒達奧運會A標的都給我圈出來！」
「你現在就擬一份文件，題目叫：《優化結構，集中突破，國家田徑隊積極備戰奧運會》」
「把沒達A標的列個名單，通知田徑管理中心把他們趕出斯魯熱維茨，名單順序就按他們在投訴書上的簽名順序！」
秘書把擬好的文件給了部長一份。
部長看了一下，點點頭，把這文件折成一個紙飛機，上面寫個「B2」，從窗口飛了出去。
「把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去掉！」
「你個傻蛋！他是雅庫布·諾瓦克，他剛剛和一個中國運動品牌簽了個大合同，裡面有一半錢是我們的。他去年傷了。」
雅庫布·諾瓦克確實是那個投訴書上簽名次數最多的運動員。
也許是因為跑道太硬傷了他的腳。
二月初的一個下午。斯魯熱維茨體育場內。
雅庫布站在110米欄的起點，哈了下冰冷的手。
他身邊的跑道上放著一個手機架，上面那隻手機屏幕是橫架著的，裡面有五個短跑起跑發令的視頻。手機是中國產的。
雅庫布看中這部手機的理由是外放時聲音特別大，放短跑發令視頻時，「啪」的那一聲大得聽上去像真的發令槍響，最妙的是在每個視頻「啪」的那一下屏幕會閃亮一次，教練看到就按下秒表。
這個操作是雅庫布五年前設計的，他覺得沒有比這更準確的計時方法了，除非搞一套全電動計時設備，那可需要很多錢。
雅庫布在低頭調整起跑器，他右腳踩住踏板，蹬了兩下，又蹲下去調。這個動作他重複了十八年，從十三歲起，幾乎每天至少一遍，三十歲的人，閉著眼都能把起跑器調到精確的位置。
他今天調到第三次才覺得舒服些。
他的右腳腳跟從早上醒來就發酸。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雪，他的腳跟比天氣雷達都准。
一名年輕的助理教練站在110米外，手裡舉著秒表。
這是表示「準備好了」。
雅庫布也舉了一下手，示意「馬上起跑。」
他按了一下手機屏幕，蹲下去。
「各就位，預備，啪！」
屏幕一閃。
雅庫布衝出起跑器。
八步上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的前腳掌扒在跑道上，第七步，第八步，攻欄。第一個欄架在他身下擦過去，橫欄離他的大腿大約兩指寬，完美！
第二個欄。第三個。第四個……，跨到第八個欄時他開始掉速，右腳腳跟由酸痛變成了刺痛，他咬牙衝過終點線。
他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右腳腳後跟上方的位置一跳一跳地疼。
「13秒75。」
助理教練大聲說。
雅庫布直起腰，問道：「加了嗎？」
「加了，不加是13秒45，你說的，加0.3秒。」
13秒75。也許更快，手計時加0.3是最保守的算法了，成績其實不差。畢竟是在大冬天。
可對於一個曾經跑進過13秒的人，13秒75就意味著「你已經不是你了」。
雅庫布低頭看了一眼右腳踝。短襪口邊緣那塊皮膚，微微泛紅。
他摸了摸右腳跟腱部位，硬邦邦的。
2009年，他的跟腱炎發作了，那一年他歇了整整八個月，錯過了那一屆世錦賽，從那以後，腳後跟向上兩厘米的位置，長了一個鈣化點，按著硬邦邦的，不太疼。
這鈣化點提醒著雅庫布：你的身體已經不是二十歲了。
去年，他的左腿小腿的腓腸肌撕裂，整個賽季都康復治療，沒比幾場。
「還跑嗎？雅庫布。」助理教練問。
「再一組。」
他蹲下去。右腳跟在抗議，刺痛夾帶著酸脹沿著小腿往上爬。但他還是慢慢地走回到起點，把手機調了一下，踩上了起跑器。
第二組。13秒78。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來。
晚上七點，訓練結束。更衣室里空無一人。
雅庫布坐在長凳上，脫掉跑鞋，右腳腳後跟腫了一圈。
他把冰袋敷上去，冷得「嘶」地叫了一聲。
手機響了。米哈爾發過來的消息：「今天怎麼樣？」
「還行吧！」
米哈爾秒回：「多少？」
「13秒75。」
沉默了幾秒。
「倒是還行！」
「哪還能怎麼樣？」
「明天我過來。我老婆店裡有一批蛋白粉快過期了，你幫忙消化消化。」
雅庫布笑了一下：「又是快過期？再吃下去，我都要過期了！」
他關上手機屏幕，靠在柜子邊。
米哈爾以前也是和他在一個教練指導下練跨欄的，算他的師兄，按這樣算，他還有一位「老師兄」。
這位「老師兄」不是別人，正是雅庫布的父親塔德烏什﹒諾瓦克，他是雅庫布的教練伊萬·霍爾瓦特從1976年開始執教後帶的第一位學生。
想到「老師兄」，他就記起公寓的床頭櫃裡有一個舊盒子。
雅庫布的公寓在體育場附近，一間小兩居，客廳的窗子對著維斯瓦河。河面結著灰白的冰，橫貫華沙。
他很少看河，今天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冰封的河面像一條乾淨的街
他轉身走進臥室，從床頭櫃底層摸出那個鋁盒子。盒子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寫著「547」。
他打開。裡面有一張相片、一張運動員證和一枚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的銅質紀念章，紀念章正面刻著奧運五環和Москва。
相片裡，一個年輕男人蹲在起跑器上，胸口的波蘭雄鷹白得發亮，號碼布上是「547」。
那男人二十四五歲，眼睛盯著前方，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那是他的父親。塔德烏什·諾瓦克。照片背面有一行鉛筆字。雅庫布認得父親的筆跡，
「1979年10月8日，維也納。13秒40。莫斯科，我會去的。」
相片是彩色的，相紙是已發黃的老式相紙。
雅庫布把相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父親的臉。相片裡的他比現在的雅庫布小六歲。眼睛特別像，都是眉梢往上撇。
雅庫布對著照片裡的父親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回去，蓋上了盒子。
1980年的莫斯科奧運會。波蘭政府組團參加了。但他父親沒去。
小時候，雅庫布問過一次：「爸，莫斯科你去了嗎？」
父親在焊一塊鐵板，火花濺了一地，沒有抬頭。
「沒有。」
「為什麼？國家不讓？」
「我自己！」
「什麼？那麼好的機會！」
父親把焊槍關掉，瞪著他說道：
「我知道了，干你的活兒。」
那是唯一一次問起這事，後來再沒提過。
雅庫布把盒子放回抽屜里。躺在床上，右腳後跟還在隱隱地疼，冰袋已經敷完，換了熱毛巾。
雪開始下了。華沙二月的雪，綿密，無休無止。
雅庫布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還在跑道上，左腳起跑，摔了，爬起來，再跑。
跑道是灰色的，結滿了霜。
他摔下去，橡膠顆粒黏在臉上。
凌晨三點，他醒了。
他拿起手機，給伊萬·霍爾瓦特發了一條簡訊。
「師父，七步，我想改七步！」
六七分鐘後，手機亮了。
伊萬回覆：「訓練場見，早一點。」
雅庫布看看那條簡訊，關掉手機屏幕，翻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