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番外:婚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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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場暴風雨整整持續了三天。

  三日後,颱風過境,天空澄澈如洗。

  他們搭乘最早一班恢復通航的飛機返回京市,挑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去民政局領了證。

  鋼印落下的那一刻,宋今昭舉著那本紅彤彤的小本子,對著窗外的陽光看了又看。

  嘉措帶著笑意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結婚證上的照片並排在一起,在光里閃閃發亮。

  但是對於兩人領證結婚這一件事情,宋清安十分不滿。

  他抱著手臂靠在沙發上:「為什麼領證不告訴我?我連個心理準備都沒有,還是周秘書看到你發的朋友圈才來跟我說的,你爸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這像話嗎?」

  宋今昭晃了晃手裡的結婚證,語氣理直氣壯得毫無悔意:「告訴您有什麼用?難道您替我去?」

  宋清安被她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又合上,然後果斷放棄繼續跟女兒講道理,轉頭和程書曼開始商量婚禮的事情。

  對此,老爺子也不遑多讓,拄著拐杖從太師椅上站起身來,中氣十足地宣布:「讓我也參加一下,我可是重要參考意見。你們別想把我當老頭子晾一邊,我跟你們說,我當年娶他們奶奶的時候,那排場可不小。」

  三個人圍著茶几討論得熱火朝天,程書曼翻著手機上各種婚禮場地的照片,宋清安拿著紙筆算賓客名單。

  老爺子則在旁邊對每一種方案都發表一番長篇大論的評價,聲音大到連在花園裡曬太陽的柚子都被驚得豎起了耳朵。

  宋今昭靠在嘉措身上,聽著長輩們從場地爭到菜單,從菜單爭到請柬措辭,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們還要辦一場藏族婚禮。」

  激烈討論的三人同時一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宋清安最先反應過來,放下手裡的筆,眉頭微微挑起:「藏族婚禮?去康定辦嗎?」

  宋今昭點了點頭,語氣理所當然:「對啊。再說了,多有意思,藏族婚禮,你參加過嗎?有酥油茶,有哈達,有鍋莊舞,肯定比酒店裡的香檳塔好玩多了。」

  宋清安沉默了片刻,大腦已經在飛速運轉。

  宋氏在西南有業務,安排個靠譜的婚禮策劃應該不難。

  「那我請一個藏族婚禮大師吧。得找個懂行的,這種事不能湊合,我上次跟甘孜那邊的合作商吃飯,好像聽他提過一個專門做藏式婚禮的人。」

  老爺子聽到「藏族婚禮」四個字,覺得很有意思,不甘示弱地也跟著加入了這場婚禮地盤的爭奪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既然要辦兩場婚禮,不如這樣吧,去南方再辦一場吧。你奶奶葬在那裡,總該讓她知道你結婚了,再說了,江南水鄉的婚禮也挺美的,小橋流水,烏篷船,也有意思。」

  於是,當兩人回到明湖別墅,宋今昭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忍不住搖了搖頭,語氣里有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這婚禮怎麼越辦越多?現在倒好,三場。」

  嘉措給她泡了一杯蜂蜜水,遞到她手裡,然後在沙發邊緣坐下,伸手將她散落在臉頰上的碎發攏到耳後「沒關係。都是長輩的心意,就是辛苦你了,要累一點。」

  宋今昭端著蜂蜜水搖了搖頭:「不累。我還覺得挺有意思的,畢竟是我們的婚禮,是我們之間的美好回憶。每一場都不一樣,每一場我都想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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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宋家請了人算了三個辦婚禮的吉日。

  十月十七日,藏式婚禮,在貢嘎雪山腳下。

  十一月三十日,南方中式婚禮。

  十二月二十日,西式婚禮,在京市的一間小禮堂。

  十月十七日

  帳篷外頭,經幡被風扯成一條條繃直的線,五色的布條在晨光中翻飛如浪,獵獵作響。

  宋今昭掀開帘子走出去,天還沒有全亮,東邊的山脊線上壓著一道窄窄的魚肚白。

  子梅埡口上已經站滿了人。

  宋清安穿著一身定製的深灰色大衣,站在一群藏袍中間顯得有些突兀。

  他大概是所有人里最不習慣高原寒風的那一個,圍巾一直裹到了下巴,但脊背挺得筆直,手臂上挽著裹著披肩的程書曼。

  程書曼眼眶已經紅了,老爺子站在最前面,拄著拐杖,銀髮被風吹得根根豎起,臉上卻掛著一種欣慰的笑容。

  洛桑穿著一件嶄新的藏袍,懷裡抱著系了紅領結的柚子,柚子被這陣仗嚇得把臉埋進洛桑的胳肢窩裡,只露出一個圓滾滾的屁股。

  宋今昭看見了所有人,但她只是飛快地掃過人群,然後目光便越過他們,落在人群盡頭那個站在經幡塔旁邊的身影上。

  嘉措也穿了藏袍,氆氌腰帶束出勁瘦的腰身,腰間別著一把小藏刀,刀鞘上鑲著綠松石和珊瑚珠。

  宋今昭走過去,嘉措回過頭來。

  他看了她一眼,就那麼一眼。

  然後他低下頭,笑了一下,「準備好了嗎?」

  宋今昭回笑,「當然。」

  他們並肩穿過人群。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這條路不長,但是宋今昭走得很慢。

  藏族阿婆把青稞撒在她腳下,孩子們把花往天上撒,藏族人說著藏語,宋今昭聽不懂,但嘉措在她身邊低下頭,耳尖微微泛紅。

  走到道路盡頭的時候,宋今昭回頭看了一眼。

  人群在她身後站成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層一層的漣漪。

  這時,老僧人開始念經,聲音越過風聲,越過經幡的噼啪,越過整片高原的寂靜與遼闊,穩穩地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銅鈴每隔幾聲便響一下,清而短。

  所有的私語、腳步,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連風都似乎慢了下來,整片埡口只剩下僧人的誦經聲和銅鈴的節律。

  老僧人手裡端著一隻銅碗,裡面是浸泡過的藏紅花水。

  他走到宋今昭面前,蒼老的手指在碗中蘸了蘸,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又在嘉措的額頭上點了一下。

  藏紅花水是橘紅色的,涼絲絲地滲進皮膚,宋今昭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清香,像是這片高原上所有的花都被濃縮進了這一滴水珠中。

  這是祝福,是潔淨,是向諸神的引薦。

  然後老僧人又端起盛滿青稞酒的銀碗,分別遞到兩人唇邊。

  第一口敬天,他將碗傾斜,幾滴酒灑在草地上;第二口敬地,又灑幾滴;第三口,他將碗遞給嘉措,嘉措抿了一口,再遞給宋今昭,她學著他的樣子,嘴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青稞酒微酸而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胸腔,像這片高原本身,不是溫柔的,卻讓人熱起來。

  老僧人又將一條白羊毛搓成的吉祥繩繞過兩人的肩膀,將他們的手腕鬆鬆地系在一起。

  不是綁緊的,是鬆鬆地垂著,像是在說牽或不牽,兩人都是自由的,但無論走多遠,這繩子都在那裡。

  兩人之間的愛是牽住雙方唯一的籌碼/

  做完這些,老僧人往後退了一步。

  銅鈴又響了一下。

  儀式進入到下一個環節,是獻哈達的時候了。

  嘉措從僧人手裡接過一條白色的哈達。

  他轉過身面對她,把哈達舉過眉心,雙手捧著。

  「宋今昭。」他叫她的名字。

  「在藏地,獻哈達是最鄭重的禮節,獻給尊貴的客人,獻給敬重的人,獻給想要用一生去守護的人。」

  他把哈達展開,絲綢在風中輕輕顫動。

  白色的哈達像一條從天上裁下來的雲,被他捧在手心裡,也捧在她面前。

  嘉措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把這個獻給你,感謝你走進我的命里。」

  然後嘉措把哈達掛在宋今昭脖子間。

  風很大,宋今昭的眼睛莫名有點澀。

  宋今昭從僧人手中接過和嘉措一模一樣的哈達,她踮了踮腳,把哈達繞過他的脖子,把哈達的兩端在他胸前輕輕合攏。

  「我希望你以後的人生不要有遺憾,希望你每一天都因為有我,而覺得這一生是值得的。」

  嘉措沒說話,只是慢慢將她抱緊,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兩人的呼吸在晨風中融成一團白霧。

  他閉上眼睛,她也閉上眼睛,什麼話都沒有說。

  而在他們頭頂,五色的經幡正在風中呼呼作響。

  僧人又搖了一下銅鈴。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聲和掌聲,洛桑激動得把柚子舉了起來,柚子發出一聲祝福的喵嗚。

  程書曼終於沒忍住,用手絹輕輕按了按眼角。

  宋清安還是那副端著架子的表情,但他握緊了妻子的手,嘴角有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宋今暮靠在德勒肩頭,笑中帶淚。

  然後,就在那一瞬間,東邊的山脊線上,貢嘎主峰的雪頂開始變了顏色。

  先是頂端的一小點,像被什麼點燃了,泛起一層極淡的暖金色。

  然後那金色像水一樣漫下來,沿著雪坡緩緩鋪展,把整座山從灰白浸成了淺金,又從淺金燒成了橙紅。

  那是——日照金山。

  整個埡口發出了一聲集體的驚嘆。

  藏族人的信仰里,每一座雪山都是一位神明,而此刻這位神明,為他們點亮了整座山峰。

  日照金山持續了整整一刻鐘。

  當最後一縷金色從山腳下褪去,老僧人用藏語做了一段長長的祝禱。

  而婚禮儀式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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