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不稀罕他們的愛
窗外康定的夜空繁星密布，銀河橫貫天際，月光被雲層濾成一層柔和的銀紗，從窗戶里灑進來。
玉措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目光落在窗外某顆最亮的星星上，卻又不像是在看它。
「嘉措，你和洛桑出生後，是不是就沒有見過外公外婆。」
嘉措點了點頭。
小時候他也曾問過，阿媽只是說外公外婆已經去世了。
後來他不問了，不是不好奇了，是隱約感覺到那是阿媽不願意提的事。
玉措慘然地笑了笑。
「其實不是。而且，我還有一個弟弟。」
嘉措詫異地看了過去。
他從來不知道這些。
在他的記憶里，阿媽從來沒有任何娘家人出現過，逢年過節也只有阿爸那邊的親戚走動。
玉措似乎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阿媽小時候家裡窮。你外婆生了我之後，一直想要再生一個男孩，但是很不幸，懷了好幾胎都流產了。我的弟弟是她差點死掉才換來的孩子。所以，阿媽從小就知道，弟弟是家裡的寶，我不是。弟弟是拿命換來的，我什麼也不是。」
她頓了頓，手指在薄毯邊緣停住了。
嘉措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她對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阿媽對他視如珍寶，阿爸也是。弟弟生病了，全家人砸鍋賣鐵也要給他治；弟弟考試考了第一名，阿爸高興得總是出去吃。而我呢，我考第一名，沒有人表揚我，甚至連家長會都沒有人去。我從小就知道，我不是被愛的那一個。」
「我不稀罕他們的愛，但是我依舊渴望愛，我渴望的是一份毫不保留，全心全意的愛。」
「後來，我遇到了你阿爸。當時的你阿爸對我很好，也很溫柔。對於那時的我來說，他就是我人生的救贖。一個從小不被愛的人，忽然被一個人捧在手心裡，那種感覺，我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覺得這就是全世界了。」
「當然，我和你阿爸的婚姻受到了你外公外婆的阻撓。但那時候我年輕啊，年輕到覺得只要相愛，什麼都不重要。甚至我覺得他們是嫉妒我找到了幸福，我覺得我終於可以離開那個家，離開那些不被愛的日子了。」
嘉措靜靜地聽著。
他記憶里的童年，其實還是有一段幸福的時光的。
阿爸那時候還沒有那麼暴躁，阿媽每天笑著給他們做飯，洛桑還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學說話。
但後來就變了。
或許都是這樣的，人總在無聲無息之中變了，變得面目全非，變得連曾經最愛的人都不認識了。
「漸漸的，我清楚地知道我和你阿爸的婚姻變了。他從一個溫柔的人變得暴躁易怒，從每天回家變成三天兩頭不著家，從一個擁抱我的人變成連正眼都不看我的人。」
「這些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枕邊人的變化，第一個察覺的永遠是我。但我裝作不知道。我沉浸在自以為是的美好婚姻里，騙自己他只是工作太累了，騙自己他遲早會回頭，騙自己只要我再忍一忍，一切都會回到從前。直到洛桑六歲的時候，我終於裝不下去了。我清楚地知道，我們的婚姻徹底完了。」
嘉措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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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遠處牧場隱約的氂牛鈴聲，叮叮噹噹的，被夜風送得很遠。
嘉措：「是有外人介入嗎？」
玉措轉過頭來看他，然後釋懷地笑了笑。
「是你阿爸的心變了。他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變了。他有一個英雄心懷，就像當年他救贖了年輕的我一樣。他遇到了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有悲慘的身世、可憐的眼神，她的丈夫打她，她的家裡人不要她，她比我更需要被拯救。」
「你阿爸心裡的那種英雄主義冒了泡，他喜歡上了那個女孩。我不是沒有想過挽回，但我後來明白了，他的心裡裝了一個新的、更需要他的人。」
她收回目光。
「最後，我選擇了離婚。我沒有辦法和一個心裡裝了別人的人繼續過日子。」
玉措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嘉措搭在輪椅扶手上的那隻手。
「離婚時，我向他們提出，我要你們兩個。但是法院說，我經濟條件不好，沒有穩定收入，如果要判，最多只能選擇一個。我據理力爭，寫了不知道多少份申訴材料。」
「但偏偏命運弄人，那時候，你外公外婆找來了。我以為他們終於想起了還有一個女兒，我以為他們是知道我離了婚，想幫襯我一把。結果，他們是來找我做骨髓配對的。他們的寶貝兒子得了白血病，他們自己配不上，就想起了還有一個可以當配型工具的女兒。」
嘉措的目光驟然一沉：「這麼多年不聞不問，這時候倒想起了，真是好算計。」
玉措慘澹一笑，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
「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他們總是來鬧，天天來，堵在我路過的地方，堵在菜市場門口，甚至放話要去你的學校鬧。」
「我可以忍受他們的騷擾，但你不行。你那時候，成績那麼好，老師說你將來一定會有出息。我不能讓他們去你的學校，不能讓他們毀了你。所以，我同意了。捐獻之後，我們兩不相欠。」
嘉措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他的心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漫過他所有曾經的不解和隱隱的委屈，漫過那些沒有阿媽的日子裡他自己咬牙扛過來的每一個夜晚。
他原以為阿媽是因為不幸福才離開的，可原來她離開的時候，比他想像中更不幸福得多。
但他還是有一個疑問。
「那為什麼....離婚後，你再也沒有出現。」
玉措抬起頭，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將她眼角的濕潤照得無處遁形。
「因為我生病了。再加上我那個弟弟的病又復發了，需要二次移植。他們一直在找我，像當年一樣到處堵我。只有我離開，這才是對你們最好的保護。」
嘉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聲音微微發啞：「所以，你去了大理？」
玉措點了點頭。
「是。在那裡我遇到了聰聰的爸爸媽媽。他們是好人，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陌生人。我流離失所的時候，是他們收留了我，給了我一份在餐廳洗碗的工作，幫我租了房子，還幫我治病。」
「我那時候身體很差，手術之後免疫力一直很低，三天兩頭生病。老闆娘每天給我熬中藥，關心我。後來，他們出了意外，一場車禍，兩個人一起走了。」
「醫生說他們留了遺言，說把聰聰交給我，其他的親戚他們信不過。他們把聰聰託付給了我。我想，這是他們當初收留我的延續吧。」
玉措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目光落在窗外某顆最亮的星星上，卻又不像是在看它。
「嘉措，你和洛桑出生後，是不是就沒有見過外公外婆。」
嘉措點了點頭。
小時候他也曾問過，阿媽只是說外公外婆已經去世了。
後來他不問了，不是不好奇了，是隱約感覺到那是阿媽不願意提的事。
玉措慘然地笑了笑。
「其實不是。而且，我還有一個弟弟。」
嘉措詫異地看了過去。
他從來不知道這些。
在他的記憶里，阿媽從來沒有任何娘家人出現過，逢年過節也只有阿爸那邊的親戚走動。
玉措似乎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阿媽小時候家裡窮。你外婆生了我之後，一直想要再生一個男孩，但是很不幸，懷了好幾胎都流產了。我的弟弟是她差點死掉才換來的孩子。所以，阿媽從小就知道，弟弟是家裡的寶，我不是。弟弟是拿命換來的，我什麼也不是。」
她頓了頓，手指在薄毯邊緣停住了。
嘉措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她對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阿媽對他視如珍寶，阿爸也是。弟弟生病了，全家人砸鍋賣鐵也要給他治；弟弟考試考了第一名，阿爸高興得總是出去吃。而我呢，我考第一名，沒有人表揚我，甚至連家長會都沒有人去。我從小就知道，我不是被愛的那一個。」
「我不稀罕他們的愛，但是我依舊渴望愛，我渴望的是一份毫不保留，全心全意的愛。」
「後來，我遇到了你阿爸。當時的你阿爸對我很好，也很溫柔。對於那時的我來說，他就是我人生的救贖。一個從小不被愛的人，忽然被一個人捧在手心裡，那種感覺，我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覺得這就是全世界了。」
「當然，我和你阿爸的婚姻受到了你外公外婆的阻撓。但那時候我年輕啊，年輕到覺得只要相愛，什麼都不重要。甚至我覺得他們是嫉妒我找到了幸福，我覺得我終於可以離開那個家，離開那些不被愛的日子了。」
嘉措靜靜地聽著。
他記憶里的童年，其實還是有一段幸福的時光的。
阿爸那時候還沒有那麼暴躁，阿媽每天笑著給他們做飯，洛桑還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學說話。
但後來就變了。
或許都是這樣的，人總在無聲無息之中變了，變得面目全非，變得連曾經最愛的人都不認識了。
「漸漸的，我清楚地知道我和你阿爸的婚姻變了。他從一個溫柔的人變得暴躁易怒，從每天回家變成三天兩頭不著家，從一個擁抱我的人變成連正眼都不看我的人。」
「這些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枕邊人的變化，第一個察覺的永遠是我。但我裝作不知道。我沉浸在自以為是的美好婚姻里，騙自己他只是工作太累了，騙自己他遲早會回頭，騙自己只要我再忍一忍，一切都會回到從前。直到洛桑六歲的時候，我終於裝不下去了。我清楚地知道，我們的婚姻徹底完了。」
嘉措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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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遠處牧場隱約的氂牛鈴聲，叮叮噹噹的，被夜風送得很遠。
嘉措：「是有外人介入嗎？」
玉措轉過頭來看他，然後釋懷地笑了笑。
「是你阿爸的心變了。他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變了。他有一個英雄心懷，就像當年他救贖了年輕的我一樣。他遇到了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有悲慘的身世、可憐的眼神，她的丈夫打她，她的家裡人不要她，她比我更需要被拯救。」
「你阿爸心裡的那種英雄主義冒了泡，他喜歡上了那個女孩。我不是沒有想過挽回，但我後來明白了，他的心裡裝了一個新的、更需要他的人。」
她收回目光。
「最後，我選擇了離婚。我沒有辦法和一個心裡裝了別人的人繼續過日子。」
玉措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嘉措搭在輪椅扶手上的那隻手。
「離婚時，我向他們提出，我要你們兩個。但是法院說，我經濟條件不好，沒有穩定收入，如果要判，最多只能選擇一個。我據理力爭，寫了不知道多少份申訴材料。」
「但偏偏命運弄人，那時候，你外公外婆找來了。我以為他們終於想起了還有一個女兒，我以為他們是知道我離了婚，想幫襯我一把。結果，他們是來找我做骨髓配對的。他們的寶貝兒子得了白血病，他們自己配不上，就想起了還有一個可以當配型工具的女兒。」
嘉措的目光驟然一沉：「這麼多年不聞不問，這時候倒想起了，真是好算計。」
玉措慘澹一笑，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
「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他們總是來鬧，天天來，堵在我路過的地方，堵在菜市場門口，甚至放話要去你的學校鬧。」
「我可以忍受他們的騷擾，但你不行。你那時候，成績那麼好，老師說你將來一定會有出息。我不能讓他們去你的學校，不能讓他們毀了你。所以，我同意了。捐獻之後，我們兩不相欠。」
嘉措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他的心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漫過他所有曾經的不解和隱隱的委屈，漫過那些沒有阿媽的日子裡他自己咬牙扛過來的每一個夜晚。
他原以為阿媽是因為不幸福才離開的，可原來她離開的時候，比他想像中更不幸福得多。
但他還是有一個疑問。
「那為什麼....離婚後，你再也沒有出現。」
玉措抬起頭，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將她眼角的濕潤照得無處遁形。
「因為我生病了。再加上我那個弟弟的病又復發了，需要二次移植。他們一直在找我，像當年一樣到處堵我。只有我離開，這才是對你們最好的保護。」
嘉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聲音微微發啞：「所以，你去了大理？」
玉措點了點頭。
「是。在那裡我遇到了聰聰的爸爸媽媽。他們是好人，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陌生人。我流離失所的時候，是他們收留了我，給了我一份在餐廳洗碗的工作，幫我租了房子，還幫我治病。」
「我那時候身體很差，手術之後免疫力一直很低，三天兩頭生病。老闆娘每天給我熬中藥，關心我。後來，他們出了意外，一場車禍，兩個人一起走了。」
「醫生說他們留了遺言，說把聰聰交給我，其他的親戚他們信不過。他們把聰聰託付給了我。我想，這是他們當初收留我的延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