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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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上,我繞了半條街,從金樽會正門前走過。

  門口立著一塊牌子,寫著內部檢修,暫停營業。兩隻船錨鑄的石獅子蹲在那兒,陽光打在上面,獅子的焊口粗糙,眼睛是兩顆螺帽。

  第一場沒有主菜的宴會結束了,這扇門要關幾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門裡面現在一定很熱鬧。

  教室里倒計時牌翻到兩百四十二,我照樣早自習補覺,照樣在課間操的隊伍里站到最後一排。同桌說我最近臉色一直差,我說鋪子忙,他說你不能總是這麼熬,我說嗯。

  上午第三節課間,教室里有人在傳八卦,「金樽會關門了,聽說了嗎,昨晚裡面有槍聲。」其實並沒有槍聲,一個晚上一輛車進出都沒有,那才叫出事。我趴在桌上做題,耳朵里的傳聞換了好幾個版本,每一個都比真的遠,每一個又都比真的安全。

  真的那個版本是:幾十個貴客等到凌晨,沒等到主菜,三樓的燈亮了一夜,天亮才滅。

  中午,終端在倉庫里等我。我騎車回去了一趟,路上在早餐鋪吃了碗面,老闆娘多給了個蛋,說學生仔讀書苦。越江的早晨熱氣騰騰,金樽會關不關門,跟這條街沒有關係。

  「昨晚沒回你。」銅哨的第一行字,「社裡連夜開會,剛散。」

  「結論。」

  「金樽會事件,等級上調。上面成立專組,不歸我管了。」隔了幾秒,「你的記過,第二次。還有,你留在囚室里的那枚黃銅殼,照片擺在了會議桌上。」

  「他們怎麼說。」

  「一半人說你胡鬧,無組織無紀律,建議暫停權限,接受審查。」銅哨打字破天荒地慢,「另一半人沒說話。」

  「一半一半,然後呢。」

  「然後散會,記過,專組成立。黃銅帖的案卷,從今天起和金樽會的案卷並在一起。」他說,「潛影,你那些私活,以前社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併案之後,那隻睜著的眼也得閉上。你站在兩本案卷中間,兩邊都要看清你是誰。」

  「專組什麼時候到。」

  「明天,帶隊的是中級II,代號寒砧。」銅哨說,「辦過三件事,三件都成了。到越江第一件事,多半是先看你這個人。」

  「另一半人呢?沒說話的那些。」

  「有個中級的,開口問我要你的全檔。」

  我看著那行字,沒動。我的全檔,X·V級,非本人不予開放權限。這一條寫在我的檔案第一行,我沒問過為什麼,沒人跟我解釋過。

  「你給了嗎?」

  「你的檔案,我給不了。」銅哨說,「社裡沒一個人能給得了。他問完,會議室安靜了一分鐘,現在他對你興趣更大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知道。」銅哨說,「潛影,我經手的處理人里,檔案封到X·V級的,你是第一個。你自己知不知道,你的檔案為什麼這麼封。」


  這一次銅哨沉默了更久。

  「那就先這樣吧。」他說,「新指令:照常上學,照常開店,不許接近金樽會三個街區以內。許可你用影蝕社的身份保護自己,前提是,先保護身份本身。」

  「顧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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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較穩定,影子的事還在查。他姐姐那邊,社裡安排了一個迷路被騙、被警方解救的劇本,今晚她就能接到電話。」銅哨頓了頓,「委託你可以結了。」

  「葦草呢。」

  「他能下地了,不過他又問了三次「什麼時候能見你」。」

  我剛要回話,新一行字上來了。

  「最後一件事,你的敲擊器日誌,社裡看了。被蝕記住的人,檔案里有過一個。」

  「後來呢。」

  「權限不夠。」銅哨說,「潛影,這一次我的權限也不夠了,你最近每天測兩次影子,如有異常,緊急頻道,別猶豫。」

  下午上課,我把這段話想了四節課。物理課講電磁感應,我在筆記本上畫的卻是金樽會的剖面。剖面圖旁邊寫了四個字,三個街區,老師點我起來答題,我答對了,坐下去接著畫。

  傍晚六點,花姐的電話來了。

  「林子。「她的聲音壓得低,背景音里有排風的響動,她還在後廚,「今天趙哥問我,你住哪兒。我說你在北片租的房子,門牌我沒說全。「

  「謝謝花姐。「

  「你這幾天別來上班了。「她說,「工資我給你結到周日,多的沒有。林子,後廚這些年,來來去去的小孩我見得多了,你是個好孩子。「

  她頓了頓,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說,辣子雞的菜譜我發你,自己學著做。

  「花姐。「我說,「你也辭了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做我的飯。「她說,「灶台上的事,跟我沒關係。小孩,倒是你,得機靈點......「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金樽會那份日結的工作,連同花姐的宵夜,就到此為止了。花姐那句話沒說透,她說灶台上的事跟她沒關係,那意思就是,灶台以外的事,她看見了,她裝沒看見。

  晚上八點,卷閘門還開著半扇,我在車床上車一批黃銅殼。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鋪面外,不是商則明那輛老款,這輛更新,但車牌普通。車門側開,下來一個人。

  又是趙闊。

  他是一個人來的,沒進鋪面,先在門口看了一圈我的招牌,金潤機修四個字,缺角的那一塊漆皮還是卷的,然後他走進來,皮鞋踩在機油味的水泥地上。

  「趙哥。「我關了車床。

  「自己開的鋪子。「他看牆,看工具機,看槍架上蒙著的帆布,帆布下面是修了一半的農用無人機,我提前換上去的,「手藝人的鋪子,乾淨。「

  牆是空的,證書一張沒掛,全在地下。一個十七歲孩子開的機修鋪,牆上應該掛點什麼,營業執照,或者一張海報。我這面牆只有幾張農機圖紙。

  趙闊在那面空牆前面站了兩秒,太空的牆和太滿的牆,一樣惹眼。我記下了。

  「混口飯吃。「我說。

  「我就不繞彎子了。「趙闊在工具機對面站定,「周日晚上,宴會,是你值守,凌晨四點半時,你背出去一個人,門口的人還以為是個醉鬼。「

  保險絲從貨架後面踱出來,繞到趙闊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腳。趙闊低頭,伸出手,它退開了,跳上我的凳子,臥在離我扳手最近的地方。

  「貓是認人的。「趙闊收回手。

  「認生。「我說。

  「後廚的小工。「我說,「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叫什麼。「

  「沒問全名。「我說,「醉得說不出話。「

  趙闊笑了,斷眉跟著動,像老沙河邊的笑。

  「林子,咱們樓里有幾道門,你比我清楚。「他說,「有些門後面有東西,東西少了,少的東西旁邊,留了個這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黃銅殼,掂了掂,放在我的工作檯上。

  我留下的黃銅殼,六棱,啞光,是在顧言那間囚室里的那一枚。

  「道上這兩年,這東西倒是有點名氣。「趙闊盯著我,「黃銅帖,收帳的。小孩,我沒看錯的話,你車床上這一批,也是這個吧?「

  車床的卡盤上還夾著一枚半成品。我沒有去擋。

  「這是汽配的襯套。「我說,「趙哥,淘寶上都有圖紙。「

  「襯套?「他點點頭,拿起卡盤上那枚半成品,對著燈看了看。看了很久。

  「襯套用不著這個公差。「他放下黃銅殼,「我十五歲在汽修廠搬過兩年輪胎,見過老師傅車襯套。你這刀工,車襯套是屈才。小孩,你這鋪子裡每一樣東西,都比它報出來的名字要好。「

  他不拆穿,也不走。

  鋪面里靜了幾秒。車床的餘溫烘著我們兩個人。

  「城南的江,每年都吃人。「趙闊忽然說,「會水的,不會水的,都吃。小孩,你眼睛亮,手也穩,我本來真打算帶你,只不過現在的我不打算帶了。我奉勸你一句,江邊的路,晚上少去。「

  「謝謝趙哥。「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他不回頭,「你那枚襯套,落在不該落的地方了,我替你撿回來了,放你桌上。小孩子東西別亂丟,丟了的東西,別人也不會替你保管的~「

  門外的轎車發動,走了。

  我站在工作檯前,看著那枚黃銅殼。

  它被人摩挲過,棱上是乾淨的,擦得發亮。我把它拿起來,翻過來。

  殼底朝上,是我的殼,底面是平的,拋了光,什麼都沒刻。

  不過,這一枚的底面,多了一道新痕。刻得很深,很穩,是用好刀刻的。刻痕里還嵌著新刀的亮茬,沒有氧化,刻下它的刀和握著刀的手,都很新,也很穩。

  一個日期,本周五。

  黃銅帖送帖,收帳。金樽會把帖退了回來,在帖底刻了個日子。

  這不是退帖,這是回帖。

  我捏著那枚殼,在工作檯前站著思考了很久。保險絲從櫃頂跳下來,繞著我的腳踝轉了一圈。

  現在離周五還有四天。

  我把黃銅殼攥進手心,打開終端。

  「銅哨。」我第一次在頻道里叫他的名字,不是代號之外的公事公辦,「周五之前,我要知道被它記住的那個人,最後怎麼樣了。」

  終端亮著,綠屏的光停在牆上。

  這一次,只過了七秒。

  「我幫你問。」

  我關上終端,把那枚回了帖的黃銅殼放進抽屜最裡層,和車好的新殼分開收著。帖在,帳就在,我們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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