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毒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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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箱裡來了一封完美的委託,完美得不像話。

  一個父親寫來的。女兒被前男友糾纏,打到住院兩次,報警,男的家裡有錢,取保,出來接著堵人。證據附得整整齊齊,驗傷單,判決書,照片,連男人的車牌和作息都查好了。報酬八萬,先付一半。

  目標該死,報酬到位,不碰無辜。三條全占,帳目清楚,連個疑點都沒有。

  疑點就是太清楚了。

  我做這行到現在,真的委託什麼樣我知道。真的委託是笨的。照片拍糊,地址寫錯,講半小時講不到重點,字裡行間全是走投無路。退休教師那封,連「麻煩您「三個字都寫得哆哆嗦嗦。這一封,乾淨,高效,專業,像一個做過功課的人替另一個沒做過功課的人寫的。

  帳房學會了。學會用信箱下餌了。

  我回了一個字,接。然後開始驗毒。

  驗毒我有土辦法。我回信問了一個只有真父親才答得上的問題,女兒住在哪個醫院,幾棟幾床。對方答得飛快,市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棟,十七床。

  太快了。真的父親會先罵一句,你問這個幹什麼,然後再說。而且十七床這個數,是他們自己填進醫院系統的,我問什麼,他們答什麼,答的全是他們自己知道的那部分。

  委託人的身份是三天前縫出來的。電話卡三天,轉帳記錄三天,連那個「被打女兒「的住院號都是三天前剛登記的,醫院系統里掛著一個不存在的病人。殼縫得很細,可惜縫線的頭還露在外面。

  對方的水平,比上一次的四個人,高了整整一檔。

  我在本子上添了接單的第四條規矩。一,目標該死。二,報酬到位。三,不碰無辜。四,委託先驗毒,驗不過的席,我不入。

  規矩是給我自己立的。以前信箱裡只有走投無路的人,現在信箱裡有八百萬。

  立完規矩,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今晚的坐標,和六個括號。括號里還沒填數。

  目標地址在城東,廢棄的碧海雲天洗浴中心。我提前三小時到,從後牆的排風口看了一眼。

  好地方。三層,瓷磚,穹頂,回聲大,光線差,易守難攻。十幾年前這是城東最闊的澡堂子,穹頂上還留著彩繪的仙女,金粉剝落得只剩裙角。大池子干透了,池底裂著縫,如今最好的用處就是埋人。

  門口兩個放風的,裝著下棋。二樓大池子裡,我看見四個探頭。

  探頭朝內。

  金樽會後巷的探頭全朝外,這裡全朝內。一個路數,一個師傅。他們不在乎外面,只在乎進來的人。

  六個人。兩個門,四個場心。裝備比上次好,長槍兩支,麻醉鏢兩支,還有一卷綑紮帶和一隻頭套,攤在池子邊上,像攤著一桌等我入席的菜。

  八百萬的席。

  他們的臨時電線從配電箱裡拖出來,繞過池沿,接頭用膠布纏的。我蹲在後牆外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纏得不如我。

  我退出來,繞到配電房。洗浴中心的電早斷了,他們接了一條臨時線,手法一般,比他們主子差遠了。

  幹活之前,我給銅哨留了個坐標和一句話。坐標在洗浴中心,話是,如果十二點我沒發第二條,收屍隊別來太早。

  「你又要幹什麼。」

  「接單。信箱裡的毒委託,餌我咬了,鉤我得吐回去。」

  「黃銅帖。」他打字,「信箱這一燒,你以後接不到真的了。」

  「真的假不了。」我說,「走投無路的人,認得出走投無路的字。以後委託一律走驗毒,第四條規矩我已經立了。」

  「……十二點準時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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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干擾器調好,那是用舊路由器改的,五百米內的民用頻段,全給我閉嘴。F30今晚第一次出活,9mm,HP,兩個彈匣。DF79在腰後,聲光彈四枚。

  晚上十一點,他們換崗。十一點的崗,門房兩個去抽菸,場心留四個。

  我從排風口進去,落在二樓池子邊上。瓷磚涼,穹頂高,腳步聲在空澡堂里盪。我貼著牆根走,先摸掉他們的通訊,干擾器按下,然後走到最近一個獵人背後。

  他很專業,背對著門,耳朵很靈,轉身的速度已經夠快了。

  但還不夠快。我的槍托砸在他後頸上,他軟下去,我拖進桑拿房,捆上,塞住嘴。

  第一個。

  槍聲是從大池子對面響起來的。他們發現我了,長槍先開的火,子彈打在瓷磚上,碎渣子濺了我半邊臉。我翻滾進池子,乾涸的池底,霉味和鐵鏽味。第二槍追著我,我抬手,F30兩個短點射,對面那支長槍啞了。

  澡堂里的回聲把槍聲放大了十倍。我貼著池沿移動,瓷磚滑,我滑,他們也滑,這種地上誰都不占便宜,只便宜先想清楚往哪兒退的人。第三個獵人從樓梯口包抄,被我從柱子後面伸出去的一槍托砸在顴骨上,他倒下去拽掉了我的彈匣,我換匣的兩秒里,第四個的麻醉鏢擦著我的左肩飛過去,釘在牆上。

  鏢尾還在抖。我反手一槍,他抱著手腕蹲下。第五個從更衣室里衝出來,長槍,我側身,子彈打碎了我耳朵邊的瓷磚,火辣的疼。F30頂著他的胸口,沒開火,用的槍托。

  第五個倒地的時候抓住了我的腳踝。我掙開,槍托補了一下,他不動了。滿地都是碎瓷,我的手撐下去,劃了一道,血和灰混在一起。

  我在心裡把這道口子記下,回頭,算在帳房的帳上。

  最後一個,領頭模樣的,退到了穹頂正下方,手裡的槍指著我,眼睛卻往門口瞟。他要跑。

  「你跑得掉嗎。「我說。

  「黃銅帖。「他喘著,「八百萬,你知道多少人想要你嗎。「

  「知道。「我說,「所以先廢你們這些先來的。「


  澡堂里靜下來。穹頂的燈只剩一盞,黃黃的,照得池子像一口枯井。

  我把領頭捆在池邊的鐵環上,搜他。手機,對講,煙,還有一沓照片。

  照片是我的鋪子。卷閘門,招牌,地溝出口,我和保險絲蹲在門口吃飯。日期橫跨三個星期。

  他們蹲了我三個星期。

  三個星期里,我在鋪子裡車黃銅殼,裝彈,給保險絲開罐頭,以為牆是牆,門是門。

  「誰給你的照片。「

  「中轉站配的。「領頭咬著牙,「賞格單帶資料包。「

  「中轉站在哪。「

  「不知道名字。「他說,「單子都是中間人派,我們只認碼頭。越江港,七號冷庫,每周四晚上,領單交單。「

  七號冷庫。舊冷庫之後,又是冷庫。席主試吃過的那一類,現在成了他們的櫃檯。

  我把他的手機揣進兜里,翻到最後一頁。手機的備忘錄里有一張截圖,賞格單的掃描件。

  第一頁,黃銅帖,活的八百萬,死的一百萬。

  第二頁,我掃了一眼,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花姐。後廚的工作照,圍著圍裙,舉著炒勺,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活的,一百萬。

  附註一行小字。此人為目標關聯人,優先活捉,可作餌。

  他們不但要我,還要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都標好了價。

  我捏著手機,站在枯井一樣的池子邊上,很久沒有動。左肩的擦傷開始疼,一跳一跳的。

  銅哨的第二條消息,我在十二點整發出去。五個字,外加一張圖。

  「人齊了。第二頁。「

  銅哨回得很快,只有一行。

  「花姐,社裡今晚就接走。你,現在,馬上,把代號也換了。」

  我先給花姐發了五個字。菜譜,收好了。

  她回了一個字,好。

  她懂。後廚出來的人,聽得出哪句話是菜譜,哪句話是世道。

  我看著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池子邊上捆著的六個人。

  換代號。黃銅帖這個名字,值八百萬了,也燙了。可我不能換。帖子上的防偽計數碼剛立起來,道上的委託剛知道找誰,顧言姐姐那樣的最後一根稻草,剛知道往哪兒抓。

  換了名字,那些人怎麼辦。

  價是他們開的,席是他們擺的。把價打下來的辦法,從來只有一個,把開價的地方拆了。

  我打字回去。

  「不換。我把價打下來。「

  發完,我蹲下來,看著領頭那張臉。

  「七號冷庫。「我說,「每周四。你回去替我帶個話,你們那六個,我捆好了放在這兒,手腳都在,命都在。「

  「話呢。「

  「黃銅帖的價,「我說,「得按黃銅帖的規矩重開。「

  說完,我從內袋裡摸出一枚黃銅殼,放在他胸口的衣服上,擺正。殼底朝外,計數碼朝外。

  「告訴收屍的,這是真帖。「我說,「仿的那些,讓他們自己擦乾淨手再來。「

  八百萬的席,我先從這張櫃檯拆起。

  回倉庫,左肩的擦傷我自己縫了兩針。保險絲跳上工作檯,聞了聞我手上的血,沒叫。

  它知道那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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