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對峙和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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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昀來到琴房,看到坐在窗邊撫琴的倩影。

  他時刻關注著王、郗二人。

  他想搭上郗家這條線,郗令嫻又是個合他心意的姑娘,王珏自然就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更不提琅琊王氏對蕭氏皇族的威脅和打壓,這是任何一個有心氣的皇族宗室都絕對無法接受。

  他奈何不得權勢滔天的王氏,可若能讓王珏失所愛,未嘗不是一種報復。

  入京前,蕭昀曾對京中局勢做過一些了解,探得的情報都說郗家大姑娘是個空有皮囊的草包美人,可他接觸下來發現,郗令嫻並不是個簡單的。

  起碼她對他有所防備。不曾全然信任;再有,眼下美人指尖下流出的悠揚琴聲,怎麼也不可能出自一個草包之手。

  有意思。

  高平郗氏是一個不錯的攀附對象,他對郗令嫻勢在必得。

  「郗姑娘。」

  郗令嫻早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殿下素來不近女色,不知為何卻頻頻出現在我面前?」

  「郗姑娘是個聰明人,一個男人總想見到一個女人,還能是為何?」

  郗令嫻氣笑了,「殿下真會說笑。」

  「我可沒聽說過誰家男子對心上人的態度會是派刺客前去行刺、自己假扮英雄姍姍來遲。」

  蕭昀臉色倏然一變。

  「怎麼?殿下是覺得自己部署得天衣無縫,我不該知道?」

  蕭昀歉然一笑,「不,敢做就敢當,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

  「所以你承認了?」

  蕭昀目光漆黑,「是王珏告訴你的?」

  「為什麼需要他告訴我?我自己難道是個傻子嗎?」郗令嫻輕蔑冷笑,「我派人打聽過,前往清安寺的那條路,近幾個月從不曾出現賊寇,偏偏在我出城那一日鬧出這種事。」

  「落草為寇之人多半窮凶極惡,見到女子便如同餓狼眼冒綠光,可那伙人的對我那個落單的婢女居然全程視若無睹,這已經夠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殿下你出面後,不遠不近的距離,卻又剛好能夠讓我看清你的臉;再到宮宴,這中間環環相扣,殿下莫不是真拿我當傻子?」

  蕭昀面色歉然,沒有否認,只拱手單膝跪下。

  「郗姑娘,此事的確是我有心設計。當日我奉旨入京,聞得郗氏掌京口兵權因此坐大,便想以此來試探虛實,當然,小王的確有藉此攀附郗氏的意圖。」

  他倒是承認得乾脆利落,這有點出乎郗令嫻的預料。

  「但我可懟天發誓,自始至終,我從無傷害姑娘之心,一切都是做戲而已。」

  「姑娘若是心有不忿,小王甘願負荊請罪,還望姑娘饒恕小王則個。」

  郗令嫻忽覺自己到底是造的什麼孽,怎麼每個接近她的男人都不懷好意。

  「殿下不必如此,您是宗室王爺,臣女不敢置喙;但也請殿下放些尊重,男女有別,從今以後,我與殿下只是精舍的夫子和學生,沒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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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昀面色惶恐,「姑娘這麼說,小王真箇無地自容。」

  「小王所犯並非死罪,這段時日的相處對姑娘也出自真心,郗姑娘怎可如此誅心?」

  「陳留王,我的耐心不多,你最好別再來招惹我,我對你沒興趣!」

  蕭昀呵了聲,「那姑娘對王珏怎麼就有興趣?」

  「建康無人不知,當初蘭亭集會就那麼一眼,你就對王珏窮追猛打了數月。」

  「那是以前,我現在也不喜歡了,我對你們這些滿心都是算計的男人沒興趣。」

  「仗著一副還不錯的皮囊設計一出英雄救美以為就能讓我芳心暗許?」郗令嫻秀眉微蹙,語氣蔑然,「這齣按照話本精心設計的鬧劇,我沒有入戲,是不是讓你很失望?」

  她語氣不可謂不惡劣,蕭昀臉色一寸寸白下去,神色悽然。

  「此事的確是我理虧,郗姑娘怎樣生氣都不為過;若你能消氣,打罵我都能接受,只求郗姑娘事後莫要真和我一刀兩斷。」

  郗令嫻只覺得這一個兩個男人簡直該去唱戲!

  「出去!」

  「否則我不客氣了!」

  蕭昀微笑:「我沒有做什麼實質傷害你的事情吧,你為何要咄咄逼人至此?」

  「我只是不想與你有什麼瓜葛,這就是咄咄逼人了?」

  誰能想到,這是一個臣子女兒和宗室王爺說話的語氣。

  這個可惡的世道。

  蕭昀慘然笑道:「郗姑娘這是要和我翻臉?」

  「橋歸橋路歸路而已,你做的事本來也不光明正大,犯不著把自己說得多委屈多深情。」

  郗令嫻面色倨傲,她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這段時間的虛與委蛇早就讓她噁心至極。

  這會是一點也不想再忍。

  「好,你別後悔。」

  蕭昀嘗到了侮辱的滋味,緩了片刻,瀟灑轉身離去。

  ……

  郗令嫻早料到蕭昀不是什麼好人,一旦捅破他的真面目必然給自己招來麻煩。

  卻也沒想到,這廝會卑劣至此。

  仗著夫子這層身份,在學業上為難她。

  蕭昀負責學堂的史學課程的講解。

  《史記》、《漢書》、《後漢書》……歷朝歷代制度禮法、興亡更替、人物評騭這些本就繁複晦澀,對郗令嫻這等基礎學識比較薄弱的弟子,能啃懂文章已是不易。

  第一次發難,是在那日之後的第二堂課。

  蕭昀講《田叔列傳》,這篇傳記寫的是漢初一位並不顯赫的官吏田叔,為人廉直,不畏權貴,敢在梁王刺殺袁盎一案中據理直言。

  這篇傳記不在學堂常用的篇目里,在場的學生大多連田叔是誰都不知道。

  蕭昀目光忽然落在郗令嫻身上,「郗令嫻,你來說說,太史公為何要為田叔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立傳?」

  郗令嫻站起來,腦子一片空白。

  她根本不知道田叔是誰,更別提什麼「立傳之意」。

  她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蕭昀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回去把《田叔列傳》抄三遍,抄完就知道太史公為何寫他了。」

  夫子管教學生,天經地義,郗令嫻找不出什麼理由反駁,只能認栽。

  卻沒想到,對方的第二次發難已經接連而至。

  課上,蕭昀講完一篇經史後,又點了郗令嫻的名。

  郗令嫻這次有準備,說了一堆她連夜啃下來的東西。

  蕭昀聽完,只是說:「你背的是註疏,不是你自己的見解。把《張丞相列傳》的註疏抄一遍,抄完再想想用意到底是什麼。」

  郗令嫻手指攥著書頁,指節泛白。

  講堂里有人在看她,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災樂禍。

  她算是明白了。

  蕭昀是在以公謀私故意示威。

  知道她底子薄,所以他專挑她不熟悉的篇目,專問她答不上來的問題,讓她一次一次地啞口無言,一次一次地接受懲罰。

  這是他的報復。

  用夫子的身份,用這間講堂里所有人都認同的、不可動搖的師生秩序,讓她連質疑反駁都沒有立場。

  行,她就陪他玩玩!

  當晚,郗令嫻在齋舍里抄完了《張丞相列傳》的註疏,又翻出了前面講過的所有篇目,從第一篇開始,一篇一篇地讀、背、寫。

  沈青黛半夜起來喝水,「梵梵,你還不睡?」

  「你先睡。」郗令嫻頭都沒抬,手裡的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我把這篇讀完。」

  沈青黛看了一眼她桌上堆成小山的書卷,又看了一眼她眼底那圈比昨日又深了幾分的青黑,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回去睡了。

  接下來的幾日,郗令嫻像變了一個人。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晚上熄燈了還在抄寫。

  她追著學問好的同學請教,她性格直率又長得漂亮,大夥感受得到最近史學夫子對她的有意針對,都願意給她講解。

  郗令嫻的傲氣和骨氣全都被蕭昀給激發出來,一個沒兵沒權沒人的王爺,還想讓她服軟。

  做他的春秋大夢去!

  不就是讀書嗎,讀的就是書!

  從前擺滿胭脂水粉衣衫首飾的桌上替換成了翻開的書卷,如青蔥般的纖纖玉指沾上了墨漬,就連白嫩無暇的臉蛋上,眼下也忽然掛上了一圈青黑。

  最開始的幾天,真的很痛快,學不進去,那些詞句認得她、她卻不認得它們。


  而且蕭昀現在名義上是精舍的夫子,這件事上他冠冕堂皇、占據道德和禮法的最高點。

  稍有不慎,他給她安一個不尊師重教的名頭,又是一樁大麻煩。

  她就這樣逼著自己,熬了不知多少個夜晚。

  過程中的掙扎和痛苦不覺間融入她的骨血,換來的是她再也沒有在課堂上站起來的時候被蕭昀問住。

  以前覺得晦澀難懂的經史子集,此刻看來卻如一盞盞明燈,心中許多的迷茫和彷徨都在書中找到了歸處。

  她第一次不靠家世、靠自己堵住了對方的嘴,心裡前所未有的暢快。

  做小廢物固然很舒服,但多讀兩本書,貌似也沒有壞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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