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吃你的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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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罰抄古訓?

  郗令嫻嘴角微抽,一口老血梗在心口。

  他來幹什麼、報復她嗎?

  「開始授課。」

  書案上攤了一卷《禮記》,可那捲書王珏從頭到尾沒有翻開過。

  那些經文像是刻在他腦子裡的,隨手拈來,隨口而出。

  「《曲禮》曰:『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此九字,為全書綱領。敬者,心之所主;儼者,貌之所示;思者,理之所存;安者,言之所基。思者備,而後可以言禮。」

  郗令嫻看著講台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深吸一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她安慰自己。

  他講他的課,她聽她的書,井水不犯河水。

  王珏聲音不疾不徐,從「毋不敬」講到「安定辭」,再到「禮不妄說人」。

  他講得細緻深入,幾乎能照顧到不同水平的弟子——

  本身學識高的,他可以講出深度,旁徵博引,舉一反三;

  而對像郗令嫻這等基礎差的,他也能講得淺白,用最直白的語言把最複雜的理念拆解清楚。

  沈青黛壓低聲音說:「不得不承認,這傢伙太有點東西了。」

  郗令嫻不願意承認,可她的耳朵已經背叛了她。

  不少史學課上晦澀難懂昏昏欲睡的人,現在都能聽得津津有味。

  他確實有本事。

  晡食時分,貴女們收拾好書袋,三五成群往餐舍走。

  弟子們有半個時辰用餐的時間。

  沈青黛挽著郗令嫻的手臂,兩姐妹今日都喜提罰抄,誰能不說一句可喜可賀。

  「王二哥!」

  熟悉的聲音傳來,郗令嫻蹙眉回首。

  只見郗頌跟個小蜜蜂似的圍在王珏身側。

  「二哥哥果然名不虛傳,我今日別的沒聽懂,只有二哥講得聽了個明白。」

  郗頌以前也不喜讀書,可今日聽了兩節王珏深入淺出講解的經學之道,竟頗覺趣味,這會纏著王珏滔滔不絕地問東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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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邊的一位綠衣公子笑道:」佑寧你快少說兩句,別吵著上師。」

  王珏性情出了名的孤傲,綠衣公子是郗頌剛交到的新朋友,名文靖遠,說這話也完全是好心。

  郗頌嘴甜愛笑,漂漂亮的小公子,在學堂十分討人喜歡。

  立刻又有其他弟子打圓場,「今日聽上師的課之前,佑寧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讀書的料、明日就收拾書袋打道回府,誰料上師一來,這傢伙倒來了精神;上師勿怪,佑寧年紀小,一時高興忘乎所以有些失態。」

  王珏神色難得有幾分溫和,「無妨。」

  對郗頌:「你喜歡研習經學?」

  「聽二哥講,我覺得有意思;以前那些老夫子講得,我都聽不懂,一點也不喜歡。」

  「書讀百遍其義自見,你幼時基礎沒有打好,眼下自然要吃力些;若能持之以恆,假以時日,未嘗不能鐵杵成針。」

  郗頌點頭答應,忽然覺得身後一股冷意襲來,下意識抬眼,就看到自家姐姐那涼颼颼的眼神。

  郗令嫻看不得親弟弟一副憨憨模樣圍著這個男人,走上前拽住郗頌衣袖,「囉嗦什麼,再不去用飯的時間都不夠了。」

  郗頌一拍腦袋,「我差點忘了,阿姐你今日被罰抄了,要趕時間回去抄寫是吧。」

  這話的內容毫無疑問是諷刺挖苦,可偏偏從郗頌口中、以極其真摯坦誠的語氣說出……

  郗令嫻眯了眯眼,郗頌的腦子後知後覺歸位。

  王珏:「那快去用飯吧,確實不好再耽誤。」

  郗令嫻:「……」

  ……

  麥飯、菘菜羹、芥菜葅。

  即便有心理準備,但對著這樣的粗茶淡飯,郗令嫻一時還是無所適從。

  食舍的桌案是四座,沈青黛和郗令嫻相鄰而坐,對面的兩座,被郗頌和王珏占據。

  王郗兩家祖上有舊,到這一代又有聯姻的意向,這在建康城不是什麼秘密。

  其他弟子對此也是見怪不怪。

  郗令嫻配著菘菜羹吃了半碗麥飯。

  恰好顧雍也來用飯,眼裡的眸光火眼金睛一般掃射過來,斥道:「不許剩飯!」

  「亂世餓殍遍野,糧食何等珍貴,若是被我看見何人浪費糧食,老夫必定嚴懲不貸!」

  郗令嫻扶額。

  她不想浪費,可實在吃不下。

  她剛要叫弟弟郗頌幫忙,反正他在家也經常吃她剩的。

  不等她開口,一雙手從對面伸出,徑直端走她面前的瓷碗,將剩下的半碗麥飯撥到自己碗中。

  沈青黛和郗頌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

  王珏將最後一粒米撥進碗裡,指尖剛碰到自己的碗沿,動作倏地僵住。

  他像是從某種慣性里掙脫出來,垂眸看著碗裡混在一起的飯粒,瞳孔微微收縮。

  方才那一瞬間,像是有什麼沉在骨血里的東西醒了過來。

  好像從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刻,她吃不完的東西,他自然而然地接過。

  沒有多餘的意思,亂世糧食貴比黃金,萬萬不可浪費。

  他猛地抬眼,視線撞進郗令嫻錯愕又有些憤懣的目光,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熱意。

  但只持續了片刻。

  下一瞬,男人已恢復如常,端起碗,雲淡風輕吃完剩下的半碗。

  用過晡食,還有一個時辰的琴藝和書法課。

  受琅琊王氏的影響,書法是士人的基本修養,古琴更是名士標配。

  無這兩項技能傍身,都不好意思自詡士族出身。

  郗令嫻跑出食舍沒幾步,就被沈青黛拽住。

  「你……確定沒有瞞著我和某人暗度陳倉吧?」

  「當然沒有,你想哪去了?」

  「那他為什麼會吃……」沈青黛現在想起都覺得像在做夢。

  「可能是他餓了吧。」郗令嫻生無可戀道。

  「???」

  精舍第一日考核,給學生的琴藝和書法都劃分了成績;根據不同的成績決定弟子是否還需要精進。

  托上輩子的福,郗令嫻的書法過了關;古琴她小時候也學過一段時間,只不過後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放棄了。

  現在為了維護自己士族之女的風範,是不得不拾起來。

  從學堂出來,她和沈青黛分開,沈青黛去練書法,她則抱著古琴前去琴房。

  夕陽漸漸西落,庭院深深。

  石拱橋上,王珏慵懶而立,輕緞長衫隨風浮動,墨發冷眼,如月中謫仙。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他掀開眼皮,看她,「過來。」

  郗令嫻並不想和他多說什麼,置若罔聞。

  擦肩而過的一瞬,手腕被攥住。

  郗令嫻頓時怒色升騰,「你做什麼?這裡是精舍,不是你能亂來的地方。」

  王珏平靜地看著她,沒說話,看她手上抱著東西行動侷促,抬手接過她手中的古琴,隨意掃了眼,卻瞬間怔住,「焦尾琴?」

  他素來舒緩的語氣中冷不丁染上一絲驚愕。

  郗令嫻莫名覺得有些羞恥。

  琴技不怎麼樣,卻占著絕世好琴。

  好像是有點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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