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及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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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六,天公作美,晴空萬里,連雲都少見。

  郗府張燈結彩,從大門到正堂,一路鋪了紅氈。

  來賀的賓客絡繹不絕,門口的馬車排了半條街。

  正堂中設了香案,案上擺著酒、醴、棗、栗,一隻盛著簪子的漆盤。

  女郎及笄是大事,與郗家有些舊交的官宦都有女眷前來觀禮祝賀;不管怎麼鬧,面上的體面都在,琅琊王氏和陳郡謝氏也各有女眷前來。

  忽有門外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屏風後正在和主持笄禮長輩說話的郗令嫻聞得動靜,下意識抬了抬眼。

  廳門處,有一道修長人影逆光走來。

  那人身量極高,面如冠玉,眉目如畫,烏髮用一隻白玉簪束起,眉峰斜飛入鬢;

  他穿一身雲水瀾寬袍大袖,天青色的名貴衣料在光線下隱隱翻出銀白的暗紋,仿佛月華流過水麵;他生得極清瘦,那寬袍襯得他愈發勁瘦挺拔。

  行走間衣袂翻飛,端得一副名士風流氣韻。

  王珏素來是好看的,這一點建康無人不知;可他平日衣衫大多過於寡淡,好看之餘,總讓人覺得疏遠清冷,難以接近。

  今日倏然換了身鮮亮顏色,當真宛如冰河消融、謫仙入凡。

  郗令嫻看得眼皮猛地一跳。

  這廝哪根筋搭錯了?

  他不是最不喜歡這種張揚鮮亮的顏色嗎?

  一陣環佩叮噹聲響過,及笄禮開始。

  主持笄禮的是郗家的族中長輩,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夫人,精神矍鑠,在建康城的太太圈裡素有賢名。

  郗令嫻穿鵝黃色的大袖襦衣,秋香色繡纏枝蓮紋荷葉袖半臂上襦,雲水藍間色曳地裙,步履搖曳間蔽膝兩側湖藍色飛髾飄逸如仙。

  面若芙蓉初綻,眉似遠山含黛。

  一雙桃花眼波光瀲灩,眼尾上挑,膚若凝脂,齒若編貝。宮絛勾勒出的腰身不及一握,所到之處飄著淡淡淡淡的梅香。

  美人盈香,攝人心魄。

  蕭昀頓然眸中一亮,前兩日催花的辛苦一瞬間化為烏有,什麼都值得。

  滿堂之中,倒吸冷氣聲此起彼伏。

  眾人眸中的驚艷之色根本掩飾不住,都看得移不開眼。

  郗令嫻傲然一笑,大大方方地任由眾人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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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中嫦娥、水中洛神也不過如此了吧。」謝忱敘嘆道,轉而又對王珏,「要麼說咱們王公子不是一般人,這樣的大美人當初追著你跑,你居然無動於衷,佩服佩服!」

  王珏半個眼神不想給他。

  郗令嫻跪在蒲團,烏髮披散在肩上。

  主持笄禮的老夫人拿起漆盤中的白玉簪,將她披散的烏髮輕輕攏起,盤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然後將簪子插入發間。

  郗堅走到女兒身側,將其扶起,眼眶幾度濕潤。

  「我的梵梵長大了,你母親在天有靈得見,不知該多高興。」

  「郗公之寶珠流光溢彩,不知要擇怎樣的青年才俊許配?」有位年輕氣盛的郎君直率問道。

  蕭昀、蕭景,少數數十世家子弟的目光隨之看過來。

  王珏眉心微皺。

  郗堅:「今日是小女及笄之喜,不談其他,諸位請入席罷。」

  年輕女郎們的宴席安設在橫廳左側的樓閣,可憑遠倚眺,欣賞紅梅之景。

  郗府的紅梅園聞名建康,因郗堅原配夫人愛梅,現在的大姑娘郗令嫻也愛梅。

  郗家家主花在這片梅林上的銀錢不知幾何。

  花匠精心飼養,園丁裁剪枝葉,才有的這片燦若雲錦的紅梅山海。

  有婢女為女郎們端來採取新鮮梅花製作的梅花糕。

  「這個時節,梅花怎麼會開得這麼好?」

  「聽聞是陳留王為討郗家姐姐歡心,帶領花匠費了好大的功夫把花給催開了。」

  「郗家姑娘可真是好福氣,王二公子為她廢太子,現在又有陳留王不辭辛勞討美人歡心。」

  「什麼有福氣,我看是紅顏禍水、狐媚子手段高明。」一道尖酸盡顯的聲音在人群中格外突兀。

  今日是郗家的喜事,來觀禮的客人都講體面,眾人靜寂一瞬,不約而同看向那說話刻薄的人。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宮裡的南康公主。

  她話趕話隨口一說,一時忘記聲音,等意識到,所有人都在看她。

  姑娘有傲氣,明知自己有錯也不會在人前承認,揚起下巴面露鄙夷,「我哪裡說錯了?」

  「一個小小的及笄禮,花費這麼多人力財力,當真是不知民間疾苦,絲毫沒有憐憫眾生之心。」

  「公主何出此言?」沈青黛憤憤不平。

  「山河破碎,百姓易子而食,我等本該體恤民生,周濟百姓,可郗令嫻過個生辰就花費上千的銀兩,難道不是奢靡過費?」

  南康公主面容閃過一絲猙獰,她嫉妒又憤怒。

  郗令嫻過個生辰,這幫人巴結成這樣;她堂堂公主也沒有這樣的排場。

  郗令嫻憑什麼?

  「公主何時學會的悲天憫人?臣竟一時受教。」

  一道溫潤的嗓音不輕不重,卻幾乎讓在場眾人一瞬都挺直脊背。

  方才一臉驕傲的南康公主看到來人,頓然臉頰紅潤,眼神含羞,「清予哥哥~」

  南康公主和王家並無血緣至親,她這般稱呼,不合理也不合規。

  不過是想彰顯親昵罷了。

  王珏眉心微蹙,揖道:「臣惶恐,擔不起殿下這一聲哥哥。」

  「郗府今早辰時便開始在城中各處搭棚施粥,這可算是公主口中的體恤民生周濟百姓?」

  南康公主笑容有些撐不住,「我,我……」

  「公主一身衣裳,花費百金,怎的不見您指責尚宮局繡娘花費過甚?」

  「公主心系蒼生百姓,怎不見公主以自身俸祿賑災救抿?難道公主的悲憫都是掛在嘴上?」

  王珏此人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即便是面對政敵也多是不顯山不露水、多是假言辭色,很少見他這般疾言厲色一點情面不留。

  南康公主被心上人申斥,還是為另一個女子,心碎傷心又滿是不甘,「清予哥哥說這麼多,是在幫郗令嫻說話嗎?」

  王淑慧和南康公主交情不錯,見狀跳出來打圓場。

  「哥哥,公主殿下對你一片痴心,你不說憐香惜玉,怎的還這麼兇巴巴的?」

  「天下女子何其多,我若個個都要憐香惜玉,實在顧及不來。」王珏神色疏冷,語氣涼薄。

  王淑慧氣結,「二哥哥,你被下降頭了嗎?那郗令嫻說變心就變心,自端陽那日再沒給過你一個好臉,你怎麼反倒巴巴地湊上去?」

  一瞬,謝婉儀、南康公主還有一些心中暗暗喜歡王珏的姑娘都看向那人。

  她們也好奇。

  才見過各房長輩的郗令嫻被郗家其他幾房的姑娘簇擁著回到席間。

  席間格外靜寂,眾人都扎堆在憑欄處欣賞梅花。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清越嗓音越過眾人傳入她耳。

  「有些人和事,不需要理由。」

  「……」

  郗令嫻認出這聲音的主人,緩緩扭過頭。

  二人的目光隔著人群相望。

  謝明朔撇撇嘴角,忍不住護短道:「照二哥這麼說,我家大姐姐算什麼?」

  謝婉儀低聲:「別說了,今日是郗家妹妹的好日子,說這些做什麼?」

  「我偏要說。」謝明朔義正言辭:「王謝兩家一牆之隔,又是姻親,兩家兒女自幼放在一處教養,府上更是頻頻傳出二哥和大姐姐佳偶天成,是早晚要成一對的夫妻,我姐姐為此勤學苦練女德女紅,唯恐給二哥丟臉,可二哥一句解釋都沒有,就想將過往種種都作廢?那我大姐姐這些年的痴情和付出算什麼?」

  「夠了!」

  郗令嫻眼眸挾著寒霜,「你們要吵,回烏衣巷吵去,別在我這煞風景。」

  謝明朔冷嘲熱諷:「你少在這裝模作樣,郗令嫻,你這招欲擒故縱玩得厲害啊,二哥現在被你牽著鼻子走,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啪!」

  謝明朔的右頰瞬間多出個鮮明的巴掌印。

  謝明朔捂著臉,不可思議看向朝他揮手的人,「二哥,你……」

  王珏目光睥睨,如看死物。

  「再敢放肆,就不是一個耳光這麼簡單。」

  痛快!

  郗令嫻眉梢輕挑,抱臂走到近前。

  「欲擒故縱?孫子兵法看得這麼熟練怎麼不帶兵打仗去?只會耍嘴皮子和女人厲害?」

  謝明朔面容猙獰,咬牙切齒,「你別得意!」

  郗令嫻心情舒暢,轉而對王珏,「謝二公子總有千萬個不是,但有句話沒說錯;謝姑娘痴情付出多年,一片深情感天動地,二公子不給人個名分說不過去吧?」

  她一副置身事外、事不關己的模樣,語笑嫣然打趣他和別的女人,還滿臉無辜朝他聳肩。

  重逢以來,王珏其實多少感覺得到,他稍有不慎會有丟失她的風險;

  可這些微妙淺薄的認知,都不及她當著他的面撮合他和別的女人來得錐心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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