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才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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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鑑後,王家為眾人備了晡食。

  宴席設在花廳側面的偏廳。

  長輩們另有一席,由王太尉親自作陪,設在書房前的肅清閣。

  年輕人則留在偏廳,由王珏作陪。王家待客自然不會怠慢,酒菜流水般端上來。

  眾人紛紛落座,推杯換盞,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菜上了三四道,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端著個紅漆托盤,恭恭敬敬地走到郗令嫻席前。

  托盤上放著兩樣東西。

  紫金狼毫筆、松煙墨。

  管事躬著身子,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夠周圍的人聽見:「郗姑娘,這是我們家主吩咐送來的。太尉大人說,姑娘的字寫得極好,這支筆和這錠墨,權當是今日品鑑會上的一點嘉獎。」

  席間忽然安靜了一瞬。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個托盤上。

  紫金狼毫,松煙墨,隨便一樣拿出來都是價值不菲。

  長輩賜,不敢辭。

  不僅不能辭,王太尉這樣的身份,她還該去當面拜謝。

  這是禮數。

  「郗姑娘,家父的肅清閣在後院,你若要去拜謝,我可為你引路」

  王珏坐在主位上,姿態從容。

  郗令嫻沒有別的選擇。不能不去,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獨自去長輩們的宴席上拜謝,也不合規矩。

  「那就有勞了。」

  王珏放下酒盞,站起身來,朝席間眾人微微頷首:「失陪片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偏廳,穿過一道月亮門,沿著迴廊往深處走。

  王珏走在前頭,郗令嫻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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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想單獨見你可真是不容易。」

  「我和你本就沒有什麼見面的必要吧。」

  「之前的事,是我失職。」

  「什麼?」她側目。

  「讓你在我眼皮下被人暗算致死,是我這個做丈夫的失職。」

  郗令嫻微怔一瞬,淡淡道:「害我的人是余氏和郗瑤,你一不是主犯二不是幫凶,跟你沒關係。」

  王珏默了默,想起前世的事。

  當他從那個叫桃枝的丫鬟口中得知,是她繼母買通她身邊的人,給她下毒致她性情大變心脈受損而死。

  他只覺得莫大的諷刺。

  他位極人臣,權傾朝野,連皇帝都要看他三分臉色。

  可他的妻子,卻在他眼皮底下死在他人的暗算下。

  他的疏忽和失職,不言而喻;為她報仇,義不容辭。

  所以他很快將余家連根拔起,曾煊赫至極的帝舅之家,頃刻間土崩瓦解、傾覆之禍。

  這之後,他依舊按部就班做他的家主和尚書令,對她的意外去世,王珏一直不曾覺得他有多麼深切的悲痛。

  畢竟他們本就淺薄的夫妻情分早就在無數次爭吵中消磨殆盡。

  直到為她立碑撰寫墓志銘。

  王氏宗婦的墓志銘,由他來執筆。

  這對才高八斗的王家二郎不是什麼難事。

  寫她的出身品性,寫她嫁入王家之後的賢淑與溫良,雖然都是假的。

  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寫到最後一行時,他驟然頓住。

  那裡要寫她的生卒年月。

  生年他知道,卒年他也知道。

  他提起筆,蘸了墨,寫下她出生的年份和去世的年份——

  那一瞬,他的手突然停在那裡。

  他盯著那兩個年份,忽然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從出生到去世,兩個年份之間,他即將寫下的那個數字,是——十九。

  她才十九歲。

  她嫁給他三年,他只覺得她是個大人了。

  是他的妻子,是王家的主母,應該懂事、應該賢淑、應該幫助他一起撐起這個家。

  他忘了,她才十九歲。

  一瞬間,那支筆像是重若千斤。

  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慢慢膨脹、堵得他喘不上氣。

  他意識到自己做得不好。

  就算不愛她,但好歹承諾過郗家父子要善待她。

  這樣意外且突然的讓她撒手人寰,是他失職,是他的錯。

  ……

  郗令嫻看著他清雋的側顏,心中一絲漣漪也無。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意義?你若還有點良心,這輩子別糾纏我是正經。」

  王珏沒有說話。

  風從迴廊盡頭灌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深秋的涼意,吹得她的裙擺微微飄動,也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她忽然大步流星快步向前。

  他跟在她身後,一直注視著她的背影。

  肅清閣在書房的北面,是一座獨立的小院。

  院門口站著兩個小廝,看見王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公子。」

  王珏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邁過門檻。

  肅清閣的正堂布置得極為雅致。

  紫檀木的長案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和溫好的酒,幾位朝中重臣散坐在四周。

  王太尉坐在主位上。

  門推開,屋內所有人的聲音頓住,目光悉數落在門口那兩道身影上。

  郗令嫻走在前面,鵝黃裙裳,發間那支蝴蝶珠釵微微晃動,雪膚花貌不外乎是。

  王珏走在她身側,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頎長挺拔,面如冠玉。

  兩個人並肩走進來,燈火正好落在他們身上。

  一個玄衣如墨,清俊挺拔,像山間的青松;一個鵝黃似月,明媚嬌艷,如枝頭的玉蘭。

  兩人走在一起,像不知名的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步履之間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仿佛已經這樣並肩走了很多年。

  堂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幾位正在喝酒的重臣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廳中的那兩道身影上。

  郗令嫻於堂下揖身拜謝。

  王太尉放下酒杯,目光溫和,「郗家丫頭不必客氣,不值錢的小物件,你喜歡就好。」

  廳中幾位長者皆是朝中中樞的重臣,望向他們的目光溫和又慈愛,好似在看自家的孩子。

  王太尉招手。

  郗令嫻在眾人的矚目下走到太尉身邊。

  「郗家丫頭,你是跟誰學的書法?」

  郗令嫻心中一緊。

  當爹的肯定了解兒子,難道太傅從她的字跡中看出了王珏的影子。

  「回世伯的話,不曾跟誰,只是淘騰些書法名帖自己臨摹著玩。」

  「自己臨摹能練到這個地步,當真是極有慧根了。」太傅含笑。

  「太傅謬讚,不敢在世伯面前班門弄斧。」

  「喜歡練字?」

  她皺皺鼻子,很難違心,「還好。」

  太傅朗聲笑道:「不喜歡為何還要苦練?」

  她道:「不學就會有人拿這個中傷看不起我;喜不喜歡另說,多學個東西傍身不是壞事。」

  「哈哈哈。」

  「你這丫頭倒真是什麼都敢說。」

  王盾從前只聽說郗家女驕縱,他還當是個跋扈兇悍的。

  不料見到人竟是個解語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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