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砧上分寸
一鍋粟米粥的暖意緩緩淌過四肢百骸，腹中長久的空虛被一點點填滿。粗瓷碗握在掌心帶著溫熱，一小塊鹹肉不算豐厚，卻是沈硯工來到這個時代吃到的第一頓熱食。鋪子後方堆著乾燥的乾草，勉強鋪成一處簡陋的臥榻，今夜不必露宿在冰冷的橋洞之下，這份短暫的安穩，已經足夠珍貴。
一夜很快過去。天還未完全放亮的時候，周大錘便早早起身，引火開爐。木炭投入爐膛，風箱往復推拉，暗紅色的火光一點點甦醒，細碎的炭灰隨著氣流輕輕浮動。沈硯工聽見動靜便睜開雙眼，草草拍去身上的草屑，起身走到鋪子前。
經過昨夜的修整，改良後的風箱依舊好用，推拉起來省力不少，爐火起勢的速度比往日快上一截。周大錘正準備鍛打一批農戶預定的鋤頭，鐵坯燒紅之後放上鐵砧，重錘起落，叮噹之聲再度在小巷之中迴蕩。沈硯工安靜站在一旁，沒有開口打擾，目光落在鐵砧與錘柄之間，默默觀察著整套動作。
一連幾錘落下，周大錘的動作漸漸變得有些彆扭，每一次揮錘砸落，落點總會微微偏向一側。一整塊鐵坯鍛打下來，邊緣厚薄不均，還需要花費額外的時間修整打磨，白白耗費炭火與力氣。周大錘自己也察覺到了不順手，只是多年習慣已經根深蒂固，他只當是今日狀態不佳，並沒有深究緣由。
沈硯工等他把這塊鐵坯放回炭火之中，才緩步上前。
「砧子墊得太高了。」
周大錘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側過頭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疑惑。鐵砧擺在鋪子許多年，從他接手這間鐵匠鋪開始，位置就從來沒有變動過，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
「砧石就該放在地上，高矮還能影響打鐵？」
「人揮錘有固定的發力軌跡。」沈硯工伸手指向沉重的石砧，「你身高臂長是固定的，砧面太高，手臂壓到最低點時手腕會自然偏斜，每一錘都差上幾分角度。力道用得再足，落點依舊不正，鍛出來的鐵器自然厚薄不一。若是稍稍降低砧面高度，發力順著手腕走，錘痕就能落在正中，修整的功夫便能省下來。」
這番道理周大錘聞所未聞。打鐵講究的是力氣大、錘法熟，從來沒有人會去計較一塊石頭擺放的高低。他半信半疑地繞著鐵砧走了一圈，這塊厚重的青石砧牢牢夯在泥土裡，想要挪動並不輕鬆。
「不必大動干戈。」沈硯工搖了搖頭，「不用墊高，反過來減高度。我們把砧石底部兩側挖開縫隙，打入兩片楔形木楔，調整木楔的厚薄，便能微調整座砧台的高低。只需要往下調低兩三寸，你再揮錘試一試手感。」
周大錘猶豫片刻，眼下沒有別的活計催得太緊，不妨試一試這個年輕人的法子。他找來短柄鑿子與木錘，二人合力，一點點清理砧石下方夯實的泥土，順著底部縫隙敲入兩片削好的硬木楔子，一點點將沉重的青石微微沉降下去。忙活小半個時辰之後，砧面的高度恰好降下了三厘米左右。
做完這些，周大錘重新拿起鐵錘，等待爐中鐵坯燒至通紅。當灼熱的鐵料平穩擺放在新高度的砧面上時，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揮錘。
沉重的鐵錘自上而下落下，這一次手腕沒有被迫歪扭，整條手臂的力道順暢地傾瀉在鐵坯正中央。一錘，再一錘，落點整齊端正，鐵料延展得均勻平整，不再出現一邊厚一邊薄的弊病。幾錘之後，周大錘動作一頓，臉上露出一絲詫異，緊接著又接連揮出數錘，越打越是順手。
「舒服……果然舒服多了。」周大錘停下動作，握著錘柄反覆感受著發力的變化，臉上滿是驚喜，「以前只覺得打鐵累人，萬萬沒想到只是調低了一點砧子，竟能省這麼多多餘的力氣。」
改良風箱是省炭提火，調整砧台是校正發力，兩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實實在在減輕了打鐵的負擔，提升了成品的品相。短短一日之內，兩件變化擺在眼前，周大錘心裡再也不敢把沈硯工當成只會空談的閒人。
他停下手裡的活計，神色鄭重了幾分。
「後生，你懂得這些稀奇的法子，定然不是尋常遊民。你往後打算去往何處？」
沈硯工望著爐膛跳動的火光，沒有編造複雜的身世。戰亂流離的說法在這個年代並不突兀，他只說自己家鄉遭逢變故，一路漂泊至此，沒有謀生的手藝，只能靠著一些零碎的巧思餬口。
周大錘沉默片刻，看向鋪子裡源源不斷的活計。永豐巷農戶與街坊的訂單越來越多，只憑他一人打鐵已經漸漸吃力。眼前這個人不懂掄錘鍛鐵，可眼光獨到，總能從器物的細微之處找出弊病，若是留在鋪子裡，將來說不定還能琢磨出更多好用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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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你暫時沒有去處，不如留在我這裡。」周大錘開口說道，「我管你一日三餐，夜裡依舊在鋪子落腳。平日裡不用你掄大錘打鐵，你只管幫我打理風爐、修整器具，若是還能琢磨出別的省力氣的法子，日後我再給你算些工錢。」
這正是沈硯工想要的結果。一份安穩的落腳之處，一處可以自由接觸爐火、鐵器與工具的工坊，就是他在這座都城紮根的起點。他沒有立刻應允漫天的條件，只是平靜地點頭應下。
二人就此定下口頭約定。
白日裡，周大錘專心鍛打農具鐵器，交付街坊預定的活計。沈硯工則在一旁整理工具，觀察整套打鐵流程，默默記錄古法冶煉的優劣。他看著匠人僅憑雙眼判斷爐溫，憑手感控制淬火的時長，沒有刻度，沒有量具，所有技藝全部鎖在個人的經驗之中，匠人老去，手藝便容易隨之走形失傳。
黃昏時分，鋪子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身形瘦高的男子扛著一把剛做好的木椅走了過來，正是住在巷子另一頭的木匠陳三斤。椅子四條腿落地不穩，輕輕一推便左右搖晃，他是來找周大錘幫忙加固幾顆鐵釘，順便爭辯幾句木料變形的緣由。
「這批榆木潮得厲害，風乾收縮之後椅子自然要晃，再好的木匠也沒辦法。」陳三斤放下木椅，語氣帶著幾分固執。
沈硯工低頭看向椅腿相接的榫卯，指尖輕輕撫過拼接的縫隙。風箱、砧台之後，下一件需要校正的工藝，已經出現在他的眼前。
爐火未熄，百工的改良之路，才剛剛邁出第二步。
一夜很快過去。天還未完全放亮的時候，周大錘便早早起身，引火開爐。木炭投入爐膛，風箱往復推拉，暗紅色的火光一點點甦醒，細碎的炭灰隨著氣流輕輕浮動。沈硯工聽見動靜便睜開雙眼，草草拍去身上的草屑，起身走到鋪子前。
經過昨夜的修整，改良後的風箱依舊好用，推拉起來省力不少，爐火起勢的速度比往日快上一截。周大錘正準備鍛打一批農戶預定的鋤頭，鐵坯燒紅之後放上鐵砧，重錘起落，叮噹之聲再度在小巷之中迴蕩。沈硯工安靜站在一旁，沒有開口打擾，目光落在鐵砧與錘柄之間，默默觀察著整套動作。
一連幾錘落下，周大錘的動作漸漸變得有些彆扭，每一次揮錘砸落，落點總會微微偏向一側。一整塊鐵坯鍛打下來，邊緣厚薄不均，還需要花費額外的時間修整打磨，白白耗費炭火與力氣。周大錘自己也察覺到了不順手，只是多年習慣已經根深蒂固，他只當是今日狀態不佳，並沒有深究緣由。
沈硯工等他把這塊鐵坯放回炭火之中，才緩步上前。
「砧子墊得太高了。」
周大錘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側過頭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疑惑。鐵砧擺在鋪子許多年，從他接手這間鐵匠鋪開始，位置就從來沒有變動過，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
「砧石就該放在地上，高矮還能影響打鐵？」
「人揮錘有固定的發力軌跡。」沈硯工伸手指向沉重的石砧，「你身高臂長是固定的，砧面太高，手臂壓到最低點時手腕會自然偏斜，每一錘都差上幾分角度。力道用得再足，落點依舊不正，鍛出來的鐵器自然厚薄不一。若是稍稍降低砧面高度，發力順著手腕走，錘痕就能落在正中，修整的功夫便能省下來。」
這番道理周大錘聞所未聞。打鐵講究的是力氣大、錘法熟，從來沒有人會去計較一塊石頭擺放的高低。他半信半疑地繞著鐵砧走了一圈，這塊厚重的青石砧牢牢夯在泥土裡，想要挪動並不輕鬆。
「不必大動干戈。」沈硯工搖了搖頭，「不用墊高，反過來減高度。我們把砧石底部兩側挖開縫隙，打入兩片楔形木楔，調整木楔的厚薄，便能微調整座砧台的高低。只需要往下調低兩三寸，你再揮錘試一試手感。」
周大錘猶豫片刻，眼下沒有別的活計催得太緊，不妨試一試這個年輕人的法子。他找來短柄鑿子與木錘，二人合力，一點點清理砧石下方夯實的泥土，順著底部縫隙敲入兩片削好的硬木楔子，一點點將沉重的青石微微沉降下去。忙活小半個時辰之後，砧面的高度恰好降下了三厘米左右。
做完這些，周大錘重新拿起鐵錘，等待爐中鐵坯燒至通紅。當灼熱的鐵料平穩擺放在新高度的砧面上時，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揮錘。
沉重的鐵錘自上而下落下，這一次手腕沒有被迫歪扭，整條手臂的力道順暢地傾瀉在鐵坯正中央。一錘，再一錘，落點整齊端正，鐵料延展得均勻平整，不再出現一邊厚一邊薄的弊病。幾錘之後，周大錘動作一頓，臉上露出一絲詫異，緊接著又接連揮出數錘，越打越是順手。
「舒服……果然舒服多了。」周大錘停下動作，握著錘柄反覆感受著發力的變化，臉上滿是驚喜，「以前只覺得打鐵累人，萬萬沒想到只是調低了一點砧子，竟能省這麼多多餘的力氣。」
改良風箱是省炭提火，調整砧台是校正發力，兩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實實在在減輕了打鐵的負擔，提升了成品的品相。短短一日之內，兩件變化擺在眼前，周大錘心裡再也不敢把沈硯工當成只會空談的閒人。
他停下手裡的活計，神色鄭重了幾分。
「後生，你懂得這些稀奇的法子，定然不是尋常遊民。你往後打算去往何處？」
沈硯工望著爐膛跳動的火光，沒有編造複雜的身世。戰亂流離的說法在這個年代並不突兀，他只說自己家鄉遭逢變故，一路漂泊至此，沒有謀生的手藝，只能靠著一些零碎的巧思餬口。
周大錘沉默片刻，看向鋪子裡源源不斷的活計。永豐巷農戶與街坊的訂單越來越多，只憑他一人打鐵已經漸漸吃力。眼前這個人不懂掄錘鍛鐵，可眼光獨到，總能從器物的細微之處找出弊病，若是留在鋪子裡，將來說不定還能琢磨出更多好用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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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沈硯工想要的結果。一份安穩的落腳之處，一處可以自由接觸爐火、鐵器與工具的工坊，就是他在這座都城紮根的起點。他沒有立刻應允漫天的條件，只是平靜地點頭應下。
二人就此定下口頭約定。
白日裡，周大錘專心鍛打農具鐵器，交付街坊預定的活計。沈硯工則在一旁整理工具，觀察整套打鐵流程，默默記錄古法冶煉的優劣。他看著匠人僅憑雙眼判斷爐溫，憑手感控制淬火的時長，沒有刻度，沒有量具，所有技藝全部鎖在個人的經驗之中，匠人老去，手藝便容易隨之走形失傳。
黃昏時分，鋪子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身形瘦高的男子扛著一把剛做好的木椅走了過來，正是住在巷子另一頭的木匠陳三斤。椅子四條腿落地不穩，輕輕一推便左右搖晃，他是來找周大錘幫忙加固幾顆鐵釘，順便爭辯幾句木料變形的緣由。
「這批榆木潮得厲害，風乾收縮之後椅子自然要晃，再好的木匠也沒辦法。」陳三斤放下木椅，語氣帶著幾分固執。
沈硯工低頭看向椅腿相接的榫卯，指尖輕輕撫過拼接的縫隙。風箱、砧台之後，下一件需要校正的工藝，已經出現在他的眼前。
爐火未熄，百工的改良之路，才剛剛邁出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