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密信抵城,百匠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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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興國元年,晚秋。

  汴梁的秋意一日濃過一日。

  城內街巷兩側的梧桐樹葉被秋風染成深淺不一的金黃,陣陣涼風吹過,枯葉打著旋簌簌飄落,鋪滿青石板路面。往來行人裹上了薄夾襖,車馬軲轆碾過落葉,發出細碎沙沙聲響。整座大宋都城依舊繁華喧囂,叫賣聲、車馬聲、工匠作坊的鍛打叮噹,交織成永不休止的人間煙火。

  格物坊坐落城西,圍牆高大,坊院之內,早已不復最初寥寥數人的模樣。

  經過這一年多的打磨擴張,院落被重新修整拓建,劃分出數個功能分明的區域。前院是接待客商、核驗器物的廳堂;中院是鍛冶工坊,數十座熔爐晝夜輪換;後院則辟出圖紙房、物料庫房,還有匠人的休憩居所。

  白日晨光灑落院落,叮叮噹噹的鍛鐵之聲此起彼伏,火星順著風勢四下飛濺。數百名匠人各司其職,掄錘鍛打、銼磨零件、繪製圖紙、修繕工具,一派熱火朝天。

  沈硯自開封府退堂歸來之後,心中便一直懸著北麓荒谷那一支勘探小隊。

  公堂之上,吳厚德靠著「下人私為」的說辭,僅僅以罰銀訓誡便輕巧脫身。律法拿不到他直接授意殺人的確鑿證據,明面上的路已經走到頭。可沈硯心裡比誰都清楚,吳翁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西山埋伏不成,公堂沒能扳倒自己,對方必然會把全部手段,壓在北麓勘探這條線上。

  周大錘、老柴一行人身處險地,深山之中消息隔絕,一去多日,音信全無。

  沈硯每日處理完工坊事務,便會習慣性走到後院的圖紙房,站在懸掛於牆壁之上的北麓山形草圖之前凝神沉思。

  那只是勘探隊伍出發前,依據舊方志、山民口述拼湊出來的簡略地形圖,山川輪廓粗陋,礦脈點位、溪流走向大半都是空白。真正詳實可靠的數據,全部要等小隊歸來方能補全。

  柳映雪捧著一盞溫熱的粗茶緩步走到他身側,將茶杯輕輕放在案几上。連日操勞,她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卻依舊沉靜從容。

  「已經過去不少時日,山中一直沒有音訊,你不必日日把心事壓在心底。」柳映雪輕聲開口,「周大錘久經沙場,處事沉穩,阿禾機敏,老柴熟悉測繪,一眾匠人也皆是好手,但凡有一線生機,他們必會想方設法傳回消息。」

  沈硯伸手拿起茶杯,指尖觸到溫熱杯壁,卻難以驅散心底那一層隱憂。

  「我不怕他們遭遇廝殺纏鬥。真正可怕的,是這種無聲無息的圍困。」沈硯目光落在草圖上,眉頭微蹙,「吳翁此人老奸巨猾,他十分明白,光憑亡命打手,未必能夠全殲一隊有防備的匠人。一旦動手廝殺,流血出人命,反而容易留下把柄,引來官府徹查。」

  「最陰毒的法子,便是不殺,只圍。封死出山通路,切斷補給,困在荒谷之中耗到彈盡糧絕。人可以扛,可耗費心血測繪出來的礦脈圖紙,一旦損毀,我們之前所有的謀劃,直接化為泡影。」

  沒有圖紙,就算北麓藏著再好的鐵礦,也無從談起開礦、修路、引水、架設器械。


  柳映雪聞言微微頷首:「道理確實如此。但周大錘臨行之前,我交予他們三枚蠟丸密信,便是料到會有絕境被困的局面。若是尚有機會,他們一定會尋獵戶、山民代為傳信。只是山中距離汴梁路途遙遠,山路崎嶇,送信之人又需要刻意繞開吳翁布下在外圍巡邏的眼線,耽擱幾日實屬正常。」

  「但願吧。」沈硯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如今手上,能做的準備其實不少。

  公堂判決之後,吳翁繳納罰銀,看似吃了一個小虧,可城西礦行依舊牢牢把持汴梁市面上大半熟鐵、精鐵貨源。最近幾日,吳翁已經悄悄開始動手,暗中收緊供給格物坊的鐵料。

  送來的生鐵,雜質越來越多,塊料大小參差不齊,報價卻在悄悄往上抬。明面上沒有直接斷供,卻在用原料的品質與價格,一點點扼住格物坊的喉嚨。

  工坊每日鍛造水力鍛錘、齒輪構件、各類軍械農具,鐵料消耗如同流水一般。長久依賴對手供給,終究是授人以柄。

  北麓礦場若是能夠建成,才是格物坊真正的立身之基。

  沈硯轉過身,走到寬大的長木案旁。案上鋪滿草稿,一張張紙寫滿演算數字、器械構想。有山地絞盤的結構圖,有引水堰壩的剖面草圖,還有木軌運料車的尺寸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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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完整的實地圖紙還沒有送回來,他也沒有乾等。

  憑藉自己掌握的知識,結合古書上記載的水利、土木技藝,提前推演北麓開礦需要的整套工程體系。

  開山之後礦石怎麼運出山谷?山間地勢陡峭,牛馬行走艱難,人力背運成本太高,損耗巨大,完全無法大規模開採。所以必須鋪設木製軌道,製造載重運料台車,依靠絞盤、畜力配合重力,把礦石從山谷深處轉運到山下河谷。

  山中溪流落差充沛,可以修築堰壩,截留水流,驅動一座座水力鍛錘,就地粗冶礦石,不用把沉重原礦千里迢迢運回汴梁。冶煉之後得到粗鐵,再順著漕河水運送進城內,成本可以壓下大半。

  可所有構想,全部要建立在真實的山川地貌之上。山體坡度多大,溪流汛期水量多少,哪裡適合築壩,哪裡適合鋪軌,礦層埋藏深淺,岩洞分布位置,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憑空推演出來的圖紙,到了實地很可能完全無法落地。

  「先生!先生!」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一名守門的年輕匠人快步奔跑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激動,又夾雜著忐忑。

  沈硯猛地抬頭:「何事?」

  「門外有一位進山歸來的老獵戶,衣衫滿是塵土蓑衣破損,說受山中之人所託,要親手遞一件物件,只肯交到先生你的手上,不肯交給旁人。身上還帶著山野荊棘劃傷,看樣子是連夜趕路從北麓方向過來的!」

  此話一出,沈硯心臟猛地一跳。

  來了。

  期盼已久的山中消息,終於到了。

  「快,請他進來,切莫聲張,不要大張旗鼓。」沈硯立刻吩咐。

  他心中清楚,吳翁在汴梁城內耳目眾多,格物坊周遭,未必就沒有暗中窺探的眼線。若是大肆張揚,消息泄露出去,吳翁立刻便會知曉深山圍困並未如願毀掉勘探小隊,甚至已經送出情報,必會再施毒計。

  片刻功夫,那名老獵戶被領進後院僻靜的小跨院,避開工坊往來人流。

  老者一身蓑衣破爛不堪,褲腳沾滿泥土荊棘劃痕,腳掌磨出厚厚的血泡,面色疲憊,雙眼布滿紅血絲,顯然這幾日日夜兼程,走了無數艱險山道。見到沈硯,他沒有多餘客套,伸手掀開蓑衣內層,小心翼翼取出一枚被妥善保護、封蠟完好無損的蠟丸。

  「老夫受亂石溝之內一群匠人所託,冒風險繞道出山,這東西,務必交到沈先生手裡。」老獵戶把蠟丸雙手奉上,「山中谷口已經被歹人用巨石封死,那伙匠人全部困在谷中,不得出來。外面還有人守著谷口,老夫不敢走正道,翻了好幾道荒嶺才繞出來。」

  沈硯鄭重接過蠟丸,指尖觸碰到微涼封蠟,心中一塊大石落下大半。

  「老丈一路勞苦,大恩不言謝。」

  柳映雪早已備好預先說好的五兩白銀,另外又額外添了兩匹粗布、一袋米糧。重重酬謝遞到老獵戶手中。

  老獵戶推辭幾番,終究收下,長嘆一聲:「老夫常年在北麓討生活,知曉那片大山底下藏著好礦,也聽聞先生造器造福百姓。只盼谷里一眾匠人能夠平安撐到解圍之日。此地不宜久留,我不便在此多做逗留,就此告辭。」

  說完,老獵戶不願多惹是非,轉身匆匆離開格物坊,消失在汴梁街巷人流之中。

  跨院之內,只剩下沈硯與柳映雪二人。

  沈硯尋來小刀,小心翼翼劃開表層封蠟,把裡面一卷細密絹帛取出來。絹帛不大,上面密密麻麻寫滿小字,正是周大錘的親筆。

  絹帛之上,把所有事情一一道明。

  吳翁派遣打手尾隨勘探隊伍,在隘口推落巨石封死亂石溝主出入口,在外圍設人看守圍困;小隊全員平安,無重大傷亡;雖然被困,卻因禍得福,不受外界打擾,把整片北麓亂石溝的礦脈、水文、山林地勢全部重新勘測核驗一遍,手繪完整大圖用油布嚴密包裹妥善保管在岩洞當中。同時寫明礦苗成色,鐵礦品質遠超預期,多處礦層埋藏較淺,具備大規模開採條件,並且標記出來適合築堰、鋪木軌、搭建工坊的幾處絕佳點位。

  最後寫明,谷內存留乾糧有限,山澗水源尚且充足,但最多只能夠支撐眾人半月有餘。懇請工坊早做謀劃,想辦法對外製造聲勢,尋合適契機,瓦解谷口的圍困。

  一字一句讀完絹帛上全部內容,沈硯緩緩吐出來一口長長的濁氣。

  人活著,圖紙保住了,還拿到了遠超預期的完整勘測數據。

  絕境之下,周大錘他們硬生生把一場滅頂危機,變成一次徹底摸清北麓家底的機會。

  柳映雪站在一旁看完密信,神色稍緩:「萬幸,最壞的局面沒有發生。可半月時限擺在那裡,我們不能慢慢周旋。」

  沈硯指尖輕輕摩挲絹帛邊緣,腦子飛速運轉,一條條對策在心中快速成型。

  「吳翁以為封死一道隘口,就能把我們困死在山中。但他錯算兩件事。第一,荒谷不是牢籠,裡面產出了完整的開礦情報;第二,戰場不只有北麓深山,還有汴梁朝堂、市井輿論、工匠人心。」

  他把絹帛仔細收好,抬眼看向柳映雪。

  「我們不能直接調人攜帶兵器殺上山。那樣等於私聚眾械,正中吳翁下懷,他可以反咬我們聚眾作亂,向官府告發,反而惹一身麻煩。明刀不能動,那就用另外三條路同時推進。」

  「第一,整理密信之中記錄吳翁派人封山圍困匠人的事實,連同我們手上之前收集到吳家收買眼線馮阿四的全部卷宗抄錄一份,遞交給開封府府尹。不需要直接定吳翁死罪,只需要把事實擺上去,提醒官府,城西礦行勢力已經把手伸到深山,動用私力圍堵民間匠人,擾亂山境。給官府施加壓力,讓巡檢司派兵前往北麓巡查山境。官府兵丁一到,谷口那幾個打手,自然作鳥獸散。」

  「但是官府辦事流程拖沓,文書流轉、調派巡檢,需要時日。我們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此處。」

  「第二,立刻召集坊內核心匠人,依據密信附帶的各項勘測數據,提前把整套北麓工程細化落地。水力鍛錘、堰壩圖紙、山地木軌、運料台車、簡易礦工住所,全部開始繪圖、備料、預做構件。只要圍困一解,隊伍一出山谷,外面成套器械構件已經準備大半,可以直接運往北山,開工建設,絕不浪費一日光陰。」

  「第三,商業層面反擊。吳翁想靠掐斷鐵料供給拿捏我們,那我們就向外招募民間冶鐵匠人,招攬周邊州縣懂得開山採礦的山匠。放出消息,北麓即將開新礦,格物坊高薪招募匠人,包食宿,按月給足工錢。一方面儲備未來礦場人手,另一方面,攪動汴梁周邊匠行的人心,削弱吳厚德手上掌握的匠人資源。」

  三條計策,明暗相輔,層層遞進。

  不硬碰硬的廝殺,而是借用大宋的規則,借官府、借匠人群體、借器械工藝,一步步撕碎吳翁布下的羅網。

  「你考慮周全。」柳映雪點頭,「只是招募大批匠人,籌備大量構件,需要銀錢物料,工坊現有積蓄,壓力會陡增。」

  「壓力必然有,但值得賭。」沈硯目光堅定,「若是北麓礦場能夠立起來,往後我們不再仰人鼻息。這一步,早晚要跨出去。」

  主意已定,沈硯不再耽擱。

  即刻傳令下去,召集格物坊全部核心骨幹,匯聚圖紙房議事。

  不多時,陳三斤,還有數位負責冶鐵、土木、器械繪製的老匠人盡數趕來。不大的圖紙房之內頓時擠滿人。

  沈硯沒有隱瞞深山傳來的情報,將絹帛密信內容,以及北麓礦脈的大好前景,簡明扼要告知眾人。

  一眾匠人聽聞勘探小隊被困,先是神色緊張,待到得知眾人平安,還測繪出全套詳盡地形礦脈資料,人人臉上迸發出難以抑制的激動。

  「北麓真有這般好鐵礦?」陳三斤瞪大雙眼,雙拳攥緊,「若是咱們自己有礦,再也不用看那些礦商臉色,鐵料想要多少就可以冶煉多少!」

  「亂石溝雖然兇險,可聽描述,溪流充沛,正好用來驅動水錘,就地冶鐵,簡直天公作美!」一名白髮老匠俯身看著紙上抄錄出來的礦層數據,滿眼放光。

  沈硯伸手把數張空白大圖紙鋪在案上,炭筆拿在手中。

  「現在,時間緊迫。山中兄弟最多只剩半月糧草。官府巡檢未必能夠及時趕到解圍。我們這邊,要搶時間。」

  「陳三斤,你牽頭冶煉組,核算後續礦場需要熔爐、水錘構件,優先預製核心配件。」

  「張老匠,你精通土木堰壩,依據密信給出的溪流落差點位,推演堰壩修築方案,測算石料、木料用量。」

  「李匠人,負責山地木軌與運料台車。山谷坡度有記錄,要設計可適配陡坡的制動台車,防止礦石車俯衝沖毀軌道。」

  「其餘眾人,分工核算物料、招募匠人的章程、礦工居所簡易草圖。所有圖紙,三日之內,拿出初版。」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達,沒有半分拖沓。

  圖紙房之內,瞬間忙碌起來。炭筆在紙面沙沙作響,匠人們互相討論參數,核算尺寸,爭論材料取捨。

  整個格物坊,自這一刻起,機器徹底轉動,全部資源開始向北麓開礦計劃傾斜。

  而就在格物坊緊鑼密鼓籌謀布局之時。

  城西,吳府大宅。

  吳厚德端坐在雕花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盞熱茶,神色悠然。

  手下一名心腹躬身站在堂下,低聲回稟谷口傳來的消息。

  「老爺,亂石溝隘口巨石封死,外面人手日夜輪班看守。谷內毫無動靜,聽不到鍛打、伐木聲響,想必那批匠人困在裡面,已經是苟延殘喘,撐不了多久。再過幾日,乾糧耗盡,不用我們動手,他們自己便要垮掉。等他們一倒,裡面繪製的那些圖紙,一把火盡數燒乾淨,北麓礦脈的念想,沈硯便再也無從談起。」

  吳厚德抿了一口熱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少年人,有巧思又如何。在這汴梁地界,鐵料、山林、人手,哪一樣不是要靠根基。公堂之上奈何不了我,深山裡面,我便斷他根基。等格物坊沒有新礦指望,又被我收緊鐵料供給,不出半年,偌大一個工坊,便會慢慢枯竭衰敗。」

  他心中篤定,勝券在握。

  只是吳翁萬萬沒有料到,那一道巨石封鎖的隘口,並沒有隔絕全部消息。一封蠟丸密信,已經越過重重山嶺,送入沈硯手中。

  汴梁城內,百匠已經集結,整套開礦工程藍圖,正在一筆一筆飛快成型。

  圍困還在繼續,可破局的力量,已然悄然匯聚。

  一邊自以為穩操勝券,一邊暗中厲兵秣馬。

  大宋晚秋之下,兩股力量的較量,已經來到最關鍵的轉折點。

  【作者有話說】

  本章把雙線劇情收攏到汴梁主場。

  深山密信送達,是本章核心節點。主角沒有選擇魯莽集結人手硬闖深山,貼合時代背景,私調武裝屬於大忌,改用官府施壓、工程前置、招募匠人三管齊下,體現主角的成長,不再只依靠技術,學會玩轉時代的現實規則。

  吳翁依舊沉浸在即將勝利的錯覺當中,信息差造成雙方認知錯位,為後續反轉埋下伏筆。下一章,官府文書遞交,吳翁察覺事態不對,開始動用更深的人脈從中作梗,同時北麓山谷之中,被困小隊也即將迎來糧草消耗的壓力。求收藏月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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