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亂石封關，絕境傳信
太平興國元年，晚秋。
北麓荒谷，亂石隘口。
秋風穿谷而過，卷著腐葉砂礫，在嶙峋怪石之間呼嘯盤旋，發出嗚咽般的嘶吼。狹窄的石道隘口前，氣氛死寂到了極致，唯有山澗奔流的轟鳴，持續不斷地衝擊著人的耳膜。
吳翁手下三名悍仆，已然放棄了正面硬闖的念頭。
他們混跡山野多年，深知地形利弊。這處隘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周大錘悍勇能打，又有阿禾從旁輔助，強行突進只會徒增傷亡。
他們奉的是密令，不求斬殺性命，只求困住隊伍、毀掉勘探成果、鎖死格物坊的礦脈線索。
為首的刀疤漢子抬眼望向兩側陡峭石壁，眼底翻湧著陰狠的冷光，咬牙低喝：「搬石！封死這條隘口！」
另外兩人立刻應聲散開，手腳麻利地沖向崖邊。
這片亂石溝本就是山體崩落形成的谷地，崖壁邊緣懸著無數鬆動的巨石，歷經常年風吹雨打，早已根基懸空，只憑些許石縫嵌合，稍稍借力便可撬動。
三人分工明確，一人持短刀警戒，死死盯著隘口內的動靜，另外兩人俯身發力，肩膀死死抵住千斤巨石的底部，腰身猛然挺動。
「喝！」
沉猛的發力聲響起，崖壁碎石簌簌脫落，塵土飛揚。
轟隆——！
第一塊磨盤大小的巨石轟然滾落，重重砸在隘口通道正中，震得地面土石震顫，碎石飛濺。
躲在石後的周大錘瞳孔驟縮，心臟猛地一沉。
壞了！
對方是鐵了心要封死退路！
「阿禾，後撤！貼緊內側石壁！」
周大錘低喝一聲，二人不敢有半分遲疑，身形急速後撤，死死貼在冰涼堅硬的石壁內側，避開落石衝擊的範圍。
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巨石接連從崖頂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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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的轟鳴此起彼伏，震得整處隘口搖搖欲墜，漫天塵土瀰漫，瞬間遮蔽了視線。大小不一的巨石層層堆疊、相互卡死，從通道正中一直堵到崖邊縫隙，原本僅容一人通行的隘口，短短片刻，便被徹底封死，密不透風。
碎石滾落的餘響漸漸平息，漫天塵土緩緩沉降。
原本連通亂石溝內外的唯一通道，徹底化作一堵厚重堅硬的石牆。
里外隔絕，寸步不通。
隘口外側，三道黑影站在石牆之前，看著密不透風的封堵，臉上露出陰惻惻的笑意。
「我看你們還往哪跑！」
「這亂石溝是死谷地，前後無出路，水源只有一處淺潭，乾糧撐不過五日。」
「老老實實困死在裡面，等你們彈盡糧絕，就算不死，也得乖乖束手就擒！」
刀疤漢子抬手拍了拍面前的巨石牆，冷聲道：「不用進去找，也不用廝殺。咱們就在外側守住谷口，盯著這片荒谷。他們出不來，勘探不了地形、畫不了新圖，之前畫的圖紙帶不出去，等於白跑一趟！」
「等幾日之後，裡面人困馬乏，咱們再進去清掃，毀掉所有勘測繪圖痕跡。沈硯想在北麓紮根做夢！」
三人不再逗留，轉身退至谷口外圍的制高點，尋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岩台隱蔽蹲守。
不進攻、不撤離，只圍堵。
以最穩妥、最陰毒的方式，將周大錘一行人徹底困死在絕境之中。
……
亂石溝內側，塵土散盡，視野逐漸清晰。
死寂籠罩整片山谷。
前方是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巨石封牆，後方是縱深錯綜複雜的亂石溝壑、密林危岩。唯一的對外通路，徹底斷絕。
阿禾看著眼前高聳的石牆，雙拳死死攥緊，眼底滿是焦灼：「周大哥，路徹底被封死了！這夥人太狠了，根本不跟我們硬碰，直接斷了我們所有退路！」
周大錘抬手抹去臉上的塵土，小臂上被刀刃劃破的傷口還在隱隱滲血，血腥味混著山間潮濕的土味，瀰漫在空氣里。
他緩步上前，伸手用力推了推堆疊的巨石。
紋絲不動。
層層巨石相互咬合卡死，重達萬斤以上，僅憑他們兩人的人力，根本不可能撬動分毫。想要徒手挖開、鑿開，無異於痴人說夢。
「別白費力氣。」周大錘沉聲開口，語氣冷靜至極，「對方算得很準，選的全是懸空危石，滾落之後天然咬合，徹底封死通道。我們兩人，絕對打不開。」
「那怎麼辦？」阿禾急道，「外面有人蹲守圍堵，裡面是絕境死地，我們和大部隊失散，乾糧不足、退路全無，難道真要被困死在這裡？最重要的是，老柴他們帶著全套礦脈圖紙，被困在溝谷深處，一旦出意外，這次北麓勘探就徹底廢了！」
圖紙！
這兩個字瞬間拽回周大錘所有思緒。
此行重中之重，不是勘探礦苗、不是記錄地勢，而是帶完整情報回汴梁。
只要圖紙能送回工坊，沈硯便能依據地形，設計木軌、絞盤、堰壩整套轉運器械，北麓礦場就有落地的可能。
若是圖紙遺失、損毀、無法送出，他們連日出生入死的勘探，全部付諸東流。吳翁將徹底鎖死格物坊的生路，往後汴梁礦料命脈，依舊被對方牢牢攥在手心。
周大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沉鬱，快速梳理當下局勢。
「先穩下心，梳理現狀。」
「第一，隘口封死，外側有敵蹲守，短期之內，我們無法突圍。對方意在圍困，不求殺人，只求廢掉我們的勘探成果，短時間不會冒險入溝廝殺。」
「第二，老柴帶著四人小隊和核心圖紙，已經深入亂石溝腹地。這片谷地溝壑縱橫、岩洞密布、地形複雜，敵人不熟地勢，不敢貿然深入搜捕，他們暫時是安全的。」
「第三，我們兩人被困隘口內側，正好替他們守住後路、拖延時間。現在最關鍵的，不是突圍，是傳信！」
阿禾猛地抬頭：「傳信？通路都沒了，怎麼傳？」
「有辦法。」
周大錘眼神篤定，抬手摸向貼身衣襟，從最深處摸出一枚封蠟緊實的小小蠟丸。
這是出發之前，柳映雪親手交付的應急信物。
小隊遠行深山，危機難料，特意備好三枚空白蠟丸、細碎絹帛。尋常變故就地處置，唯有生死絕境、重大軍情，才會書寫密信，尋機送出。
出發多日，一路平穩，這枚蠟丸始終未曾動用，此刻成了絕境之中唯一的希望。
「我們出不去，但山民、獵戶能進來。」周大錘快速說道，「北麓荒谷雖然險峻，卻有常年進山採藥、追獵的老獵戶，熟悉山間密徑，知曉旁人不知的隱秘出入口。」
「敵人只堵死了這處主隘口，卻堵不住整片群山。我們現在要做兩件事。」
「其一，立刻深入腹地找到老柴一行人，匯合之後，就地隱蔽蟄伏，絕不暴露蹤跡。趁著被困的時間，把剩餘未勘定的溪流灘涂、伐木林地、岩洞點位全部補測完整，完善圖紙。既然走不了，就把此行勘探做到極致，絕不浪費機會。」
「其二，書寫密信，詳述北麓礦脈成色、山地地勢、敵人圍堵動向，告知工坊吳翁暗中截殺、封禁山谷的陰謀。尋可靠山民獵戶，繞道隱秘山道送出深山，傳回汴梁格物坊！」
阿禾瞬間恍然，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我懂了！困在這裡未必是壞事，敵人以為困住了我們，廢掉了我們的行動，卻不知道，我們正好借著無人打擾的絕境，把圖紙勘測得更加精準全面！」
「正是如此。」
周大錘點頭，目光望向幽深莫測的亂石溝腹地，眼底燃起堅韌火光。
吳翁以為一道石牆就能封死格物坊的生路。
殊不知，他封住的是退路，封不住匠人紮根山野、絕境求生的執念，更封不住沈硯破局重生的布局。
「走，立刻匯合大部隊。」
兩人不再停留，轉身鑽入錯綜複雜的亂石溝壑深處。
腳下怪石嶙峋，路徑崎嶇難行，兩側林木茂密、岩洞隱匿，極易藏身。一路上，兩人時刻警惕，留意周遭動靜，避開開闊地帶，專走岩縫暗徑。
約莫半柱香的時間，順利摸到亂石溝最深處的隱秘岩洞。
洞口被密集藤蔓遮掩，隱蔽至極，若非提前標記點位，就算走到近處，也難以發現。
鑽入洞內，昏暗的空間裡，幾道身影立刻起身。
正是老柴與其餘四名匠人。
眾人看見周大錘和阿禾平安歸來，皆是長鬆一口氣，隨即又看見兩人身上的傷口與塵土，神色瞬間凝重。
「周大哥，隘口那邊怎麼樣了？追兵退了嗎？」老柴快步上前問道。
周大錘搖頭，沉聲道：「追兵未退，主隘口被巨石徹底封死，我們被徹底圍困在內，暫時無法出山。」
一句話，讓洞內所有人臉色驟然下沉。
無法出山，意味著斷絕補給、斷絕聯絡、斷絕退路，等同於被困死深山。
有人眼底生出惶恐：「那……那我們豈不是被困死在這裡？乾糧有限，飲水雖有山澗，可一旦被敵人封死水源，我們撐不了多久！」
眾人情緒浮動，人心微亂。
老柴久經世事，立刻開口穩局：「都別慌！聽周大哥安排！」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匯聚在周大錘身上。
絕境之中，人心最易潰散，此刻他便是全隊唯一的主心骨。
周大錘環視眾人，聲音沉穩有力，字字清晰，穿透洞內的昏暗與壓抑：
「我知道大家心裡慌，前路斷絕、身陷絕境，任誰都會不安。但我告訴各位，今日絕境，未必是死局，反倒可能是成全我們的最好時機。」
眾人一愣，滿臉不解。
周大錘伸出手，指向老柴腰間油布包裹的圖紙：
「敵人封死隘口，在外圍蹲守，自以為困住了我們、廢掉了勘探任務。可他們不懂這北麓山勢，不懂亂石溝地形。這片山谷溝壑萬千、岩洞密布，是天然的隱蔽之地。」
「他們不敢深入搜捕，怕中埋伏、怕迷路困死山中。我們被困在這裡，反而徹底隔絕了外界窺探，沒人打擾、沒人跟蹤、沒人破壞！」
「接下來幾日，我們就地蟄伏，安穩勘測剩餘地形、完善礦脈數據、標記所有可伐木、築壩、鋪軌的點位。把圖紙做到極致精準、毫無疏漏！」
「敵人封我們五日，我們就勘五日；封我們十日，我們就勘十日！他們耗得起，我們匠人更耗得起！」
一番話，瞬間穩住所有人浮動的心神。
是啊！
絕境亦是淨土。
外界步步危機、處處窺探，如今被徹底圍困，反倒擁有了絕對安全的勘測環境。
老柴眼中光亮大漲，重重點頭：「周大哥說得對！既然走不了，那就把活干到最完美！反正閒著也是被困，不如把所有地形、水文、礦層全部摸清，帶一份完美圖紙回工坊！」
「還有！」周大錘拿出那枚珍貴的蠟丸，遞到眾人眼前，「我即刻書寫密信，詳述北麓全貌、敵人陰毒手段、圍堵局勢。等夜色深透、山風大作之時，派人搜尋山間獵戶，重金託付，繞道隱秘山道送出深山，傳回汴梁。」
「只要密信和圖紙能出去，沈先生就能精準布局，提前籌備器械、人手、物料。這一次圍困，廢不了我們，只會讓我們的北麓開礦計劃，更加周密、萬無一失！」
惶恐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絕境奮起的悍勇。
一眾匠人紛紛攥緊拳頭，眼神堅定。
「聽周大哥的！死守圖紙，完善勘測！」
「困在這裡就幹活！絕不讓吳翁的陰謀得逞！」
「等著咱們帶著完整圖紙出去，打他的臉！」
洞內人心徹底凝聚。
絕境之中，無一人退縮，無一人抱怨。
周大錘不再多言，尋來細碎潔白絹帛，就著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提筆落筆，字字凝重。
信中清晰寫明：北麓荒谷礦苗豐厚、鐵料成色上乘，可長期開採；山地無路，需木軌絞盤、堰壩漕船轉運；吳翁派遣打手尾隨破壞，封死主隘口圍困小隊；我方全員安好、圖紙完好，就地完善勘測，靜待工坊外援與接應。
寫完密信，仔細吹乾墨跡，緊緊捲入絹帛，塞入蠟丸之中，雙手用力捏合封死，滴水不漏。
「今夜子時，風最大、夜色最沉，山獸歸巢、人聲絕跡。」周大錘沉聲安排，「屆時兩人一組，分兩隊搜尋山間獵戶蹤跡，重金托送密信。務必隱秘行事，不可暴露岩洞藏身之處。」
「餘下眾人，即刻整理器械，外出補測地形，標記水文點位！」
一聲聲安排落地，絕境之中的小隊，有條不紊、各司其職。
亂石溝外，敵人坐守堵路、靜待他們彈盡糧絕。
亂石溝內，匠人蟄伏深耕、日夜完善布局，默默積蓄破局的力量。
深山絕境的博弈，才剛剛進入最關鍵的階段。
……
同一時刻，汴梁城，開封府衙。
秋陽高懸，公堂肅穆。
歷經一日等候傳喚，城西礦行吳翁，身著體面錦袍，從容步入開封府偏廳。
他面上神色平靜、氣度雍容，看不出半分慌亂，仿佛西山命案、匠人告密、荒谷圍堵，皆與他毫無干係。
他早已想好萬全說辭，所有罪責盡推手下，所有陰謀概不承認，任憑沈硯唇槍舌劍，自有官場規則、人情世故層層庇護。
偏廳之內，沈硯靜立等候，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明面上，是開封府公堂的言語對峙、律法拉扯。
暗地裡，是北麓深山的絕境堅守、生死博弈。
一城一山，一明一暗。
格物坊與吳翁的終極較量，雙線並行，步步走向白熱化。
一方籌謀翻盤，一方絕境生根。
大宋晚秋的風雨，早已悄然籠罩汴梁內外、百里群山。
【作者有話說】
本章緊接上一章絕境危機，完成局勢反轉。
吳翁的陰毒之處就在於此，不直接殺人落人口實，用封山、圍困、耗死勘探隊的陰招，合法合理的破壞對手布局，貼合古代富商官商勾結、行事滴水不漏的人設。
小隊看似身陷死局，實則因禍得福，隔絕所有窺探，得以完整勘測出最精準的北麓地形數據，絕境蓄力。
雙線劇情徹底鋪開：明線汴梁公堂對峙拉扯，暗線深山絕境蟄伏傳信、完善圖紙。
下一章開啟公堂對線名場面，沈硯舌辯吳翁，層層拆穿對方託詞，同時深山小隊深夜冒險傳信，雙線同時爆衝突。求月票、收藏支持！
北麓荒谷，亂石隘口。
秋風穿谷而過，卷著腐葉砂礫，在嶙峋怪石之間呼嘯盤旋，發出嗚咽般的嘶吼。狹窄的石道隘口前，氣氛死寂到了極致，唯有山澗奔流的轟鳴，持續不斷地衝擊著人的耳膜。
吳翁手下三名悍仆，已然放棄了正面硬闖的念頭。
他們混跡山野多年，深知地形利弊。這處隘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周大錘悍勇能打，又有阿禾從旁輔助，強行突進只會徒增傷亡。
他們奉的是密令，不求斬殺性命，只求困住隊伍、毀掉勘探成果、鎖死格物坊的礦脈線索。
為首的刀疤漢子抬眼望向兩側陡峭石壁，眼底翻湧著陰狠的冷光，咬牙低喝：「搬石！封死這條隘口！」
另外兩人立刻應聲散開，手腳麻利地沖向崖邊。
這片亂石溝本就是山體崩落形成的谷地，崖壁邊緣懸著無數鬆動的巨石，歷經常年風吹雨打，早已根基懸空，只憑些許石縫嵌合，稍稍借力便可撬動。
三人分工明確，一人持短刀警戒，死死盯著隘口內的動靜，另外兩人俯身發力，肩膀死死抵住千斤巨石的底部，腰身猛然挺動。
「喝！」
沉猛的發力聲響起，崖壁碎石簌簌脫落，塵土飛揚。
轟隆——！
第一塊磨盤大小的巨石轟然滾落，重重砸在隘口通道正中，震得地面土石震顫，碎石飛濺。
躲在石後的周大錘瞳孔驟縮，心臟猛地一沉。
壞了！
對方是鐵了心要封死退路！
「阿禾，後撤！貼緊內側石壁！」
周大錘低喝一聲，二人不敢有半分遲疑，身形急速後撤，死死貼在冰涼堅硬的石壁內側，避開落石衝擊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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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的轟鳴此起彼伏，震得整處隘口搖搖欲墜，漫天塵土瀰漫，瞬間遮蔽了視線。大小不一的巨石層層堆疊、相互卡死，從通道正中一直堵到崖邊縫隙，原本僅容一人通行的隘口，短短片刻，便被徹底封死，密不透風。
碎石滾落的餘響漸漸平息，漫天塵土緩緩沉降。
原本連通亂石溝內外的唯一通道，徹底化作一堵厚重堅硬的石牆。
里外隔絕，寸步不通。
隘口外側，三道黑影站在石牆之前，看著密不透風的封堵，臉上露出陰惻惻的笑意。
「我看你們還往哪跑！」
「這亂石溝是死谷地，前後無出路，水源只有一處淺潭，乾糧撐不過五日。」
「老老實實困死在裡面，等你們彈盡糧絕，就算不死，也得乖乖束手就擒！」
刀疤漢子抬手拍了拍面前的巨石牆，冷聲道：「不用進去找，也不用廝殺。咱們就在外側守住谷口，盯著這片荒谷。他們出不來，勘探不了地形、畫不了新圖，之前畫的圖紙帶不出去，等於白跑一趟！」
「等幾日之後，裡面人困馬乏，咱們再進去清掃，毀掉所有勘測繪圖痕跡。沈硯想在北麓紮根做夢！」
三人不再逗留，轉身退至谷口外圍的制高點，尋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岩台隱蔽蹲守。
不進攻、不撤離，只圍堵。
以最穩妥、最陰毒的方式，將周大錘一行人徹底困死在絕境之中。
……
亂石溝內側，塵土散盡，視野逐漸清晰。
死寂籠罩整片山谷。
前方是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巨石封牆，後方是縱深錯綜複雜的亂石溝壑、密林危岩。唯一的對外通路，徹底斷絕。
阿禾看著眼前高聳的石牆，雙拳死死攥緊，眼底滿是焦灼：「周大哥，路徹底被封死了！這夥人太狠了，根本不跟我們硬碰，直接斷了我們所有退路！」
周大錘抬手抹去臉上的塵土，小臂上被刀刃劃破的傷口還在隱隱滲血，血腥味混著山間潮濕的土味，瀰漫在空氣里。
他緩步上前，伸手用力推了推堆疊的巨石。
紋絲不動。
層層巨石相互咬合卡死，重達萬斤以上，僅憑他們兩人的人力，根本不可能撬動分毫。想要徒手挖開、鑿開，無異於痴人說夢。
「別白費力氣。」周大錘沉聲開口，語氣冷靜至極，「對方算得很準，選的全是懸空危石，滾落之後天然咬合，徹底封死通道。我們兩人，絕對打不開。」
「那怎麼辦？」阿禾急道，「外面有人蹲守圍堵，裡面是絕境死地，我們和大部隊失散，乾糧不足、退路全無，難道真要被困死在這裡？最重要的是，老柴他們帶著全套礦脈圖紙，被困在溝谷深處，一旦出意外，這次北麓勘探就徹底廢了！」
圖紙！
這兩個字瞬間拽回周大錘所有思緒。
此行重中之重，不是勘探礦苗、不是記錄地勢，而是帶完整情報回汴梁。
只要圖紙能送回工坊，沈硯便能依據地形，設計木軌、絞盤、堰壩整套轉運器械，北麓礦場就有落地的可能。
若是圖紙遺失、損毀、無法送出，他們連日出生入死的勘探，全部付諸東流。吳翁將徹底鎖死格物坊的生路，往後汴梁礦料命脈，依舊被對方牢牢攥在手心。
周大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沉鬱，快速梳理當下局勢。
「先穩下心，梳理現狀。」
「第一，隘口封死，外側有敵蹲守，短期之內，我們無法突圍。對方意在圍困，不求殺人，只求廢掉我們的勘探成果，短時間不會冒險入溝廝殺。」
「第二，老柴帶著四人小隊和核心圖紙，已經深入亂石溝腹地。這片谷地溝壑縱橫、岩洞密布、地形複雜，敵人不熟地勢，不敢貿然深入搜捕，他們暫時是安全的。」
「第三，我們兩人被困隘口內側，正好替他們守住後路、拖延時間。現在最關鍵的，不是突圍，是傳信！」
阿禾猛地抬頭：「傳信？通路都沒了，怎麼傳？」
「有辦法。」
周大錘眼神篤定，抬手摸向貼身衣襟，從最深處摸出一枚封蠟緊實的小小蠟丸。
這是出發之前，柳映雪親手交付的應急信物。
小隊遠行深山，危機難料，特意備好三枚空白蠟丸、細碎絹帛。尋常變故就地處置，唯有生死絕境、重大軍情，才會書寫密信，尋機送出。
出發多日，一路平穩，這枚蠟丸始終未曾動用，此刻成了絕境之中唯一的希望。
「我們出不去，但山民、獵戶能進來。」周大錘快速說道，「北麓荒谷雖然險峻，卻有常年進山採藥、追獵的老獵戶，熟悉山間密徑，知曉旁人不知的隱秘出入口。」
「敵人只堵死了這處主隘口，卻堵不住整片群山。我們現在要做兩件事。」
「其一，立刻深入腹地找到老柴一行人，匯合之後，就地隱蔽蟄伏，絕不暴露蹤跡。趁著被困的時間，把剩餘未勘定的溪流灘涂、伐木林地、岩洞點位全部補測完整，完善圖紙。既然走不了，就把此行勘探做到極致，絕不浪費機會。」
「其二，書寫密信，詳述北麓礦脈成色、山地地勢、敵人圍堵動向，告知工坊吳翁暗中截殺、封禁山谷的陰謀。尋可靠山民獵戶，繞道隱秘山道送出深山，傳回汴梁格物坊！」
阿禾瞬間恍然，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我懂了！困在這裡未必是壞事，敵人以為困住了我們，廢掉了我們的行動，卻不知道，我們正好借著無人打擾的絕境，把圖紙勘測得更加精準全面！」
「正是如此。」
周大錘點頭，目光望向幽深莫測的亂石溝腹地，眼底燃起堅韌火光。
吳翁以為一道石牆就能封死格物坊的生路。
殊不知，他封住的是退路，封不住匠人紮根山野、絕境求生的執念，更封不住沈硯破局重生的布局。
「走，立刻匯合大部隊。」
兩人不再停留，轉身鑽入錯綜複雜的亂石溝壑深處。
腳下怪石嶙峋，路徑崎嶇難行，兩側林木茂密、岩洞隱匿，極易藏身。一路上，兩人時刻警惕，留意周遭動靜，避開開闊地帶，專走岩縫暗徑。
約莫半柱香的時間，順利摸到亂石溝最深處的隱秘岩洞。
洞口被密集藤蔓遮掩，隱蔽至極，若非提前標記點位，就算走到近處，也難以發現。
鑽入洞內，昏暗的空間裡，幾道身影立刻起身。
正是老柴與其餘四名匠人。
眾人看見周大錘和阿禾平安歸來，皆是長鬆一口氣，隨即又看見兩人身上的傷口與塵土，神色瞬間凝重。
「周大哥，隘口那邊怎麼樣了？追兵退了嗎？」老柴快步上前問道。
周大錘搖頭，沉聲道：「追兵未退，主隘口被巨石徹底封死，我們被徹底圍困在內，暫時無法出山。」
一句話，讓洞內所有人臉色驟然下沉。
無法出山，意味著斷絕補給、斷絕聯絡、斷絕退路，等同於被困死深山。
有人眼底生出惶恐：「那……那我們豈不是被困死在這裡？乾糧有限，飲水雖有山澗，可一旦被敵人封死水源，我們撐不了多久！」
眾人情緒浮動，人心微亂。
老柴久經世事，立刻開口穩局：「都別慌！聽周大哥安排！」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匯聚在周大錘身上。
絕境之中，人心最易潰散，此刻他便是全隊唯一的主心骨。
周大錘環視眾人，聲音沉穩有力，字字清晰，穿透洞內的昏暗與壓抑：
「我知道大家心裡慌，前路斷絕、身陷絕境，任誰都會不安。但我告訴各位，今日絕境，未必是死局，反倒可能是成全我們的最好時機。」
眾人一愣，滿臉不解。
周大錘伸出手，指向老柴腰間油布包裹的圖紙：
「敵人封死隘口，在外圍蹲守，自以為困住了我們、廢掉了勘探任務。可他們不懂這北麓山勢，不懂亂石溝地形。這片山谷溝壑萬千、岩洞密布，是天然的隱蔽之地。」
「他們不敢深入搜捕，怕中埋伏、怕迷路困死山中。我們被困在這裡，反而徹底隔絕了外界窺探，沒人打擾、沒人跟蹤、沒人破壞！」
「接下來幾日，我們就地蟄伏，安穩勘測剩餘地形、完善礦脈數據、標記所有可伐木、築壩、鋪軌的點位。把圖紙做到極致精準、毫無疏漏！」
「敵人封我們五日，我們就勘五日；封我們十日，我們就勘十日！他們耗得起，我們匠人更耗得起！」
一番話，瞬間穩住所有人浮動的心神。
是啊！
絕境亦是淨土。
外界步步危機、處處窺探，如今被徹底圍困，反倒擁有了絕對安全的勘測環境。
老柴眼中光亮大漲，重重點頭：「周大哥說得對！既然走不了，那就把活干到最完美！反正閒著也是被困，不如把所有地形、水文、礦層全部摸清，帶一份完美圖紙回工坊！」
「還有！」周大錘拿出那枚珍貴的蠟丸，遞到眾人眼前，「我即刻書寫密信，詳述北麓全貌、敵人陰毒手段、圍堵局勢。等夜色深透、山風大作之時，派人搜尋山間獵戶，重金託付，繞道隱秘山道送出深山，傳回汴梁。」
「只要密信和圖紙能出去，沈先生就能精準布局，提前籌備器械、人手、物料。這一次圍困，廢不了我們，只會讓我們的北麓開礦計劃，更加周密、萬無一失！」
惶恐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絕境奮起的悍勇。
一眾匠人紛紛攥緊拳頭，眼神堅定。
「聽周大哥的！死守圖紙，完善勘測！」
「困在這裡就幹活！絕不讓吳翁的陰謀得逞！」
「等著咱們帶著完整圖紙出去，打他的臉！」
洞內人心徹底凝聚。
絕境之中，無一人退縮，無一人抱怨。
周大錘不再多言，尋來細碎潔白絹帛，就著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提筆落筆，字字凝重。
信中清晰寫明：北麓荒谷礦苗豐厚、鐵料成色上乘，可長期開採；山地無路，需木軌絞盤、堰壩漕船轉運；吳翁派遣打手尾隨破壞，封死主隘口圍困小隊；我方全員安好、圖紙完好，就地完善勘測，靜待工坊外援與接應。
寫完密信，仔細吹乾墨跡，緊緊捲入絹帛，塞入蠟丸之中，雙手用力捏合封死，滴水不漏。
「今夜子時，風最大、夜色最沉，山獸歸巢、人聲絕跡。」周大錘沉聲安排，「屆時兩人一組，分兩隊搜尋山間獵戶蹤跡，重金托送密信。務必隱秘行事，不可暴露岩洞藏身之處。」
「餘下眾人，即刻整理器械，外出補測地形，標記水文點位！」
一聲聲安排落地，絕境之中的小隊，有條不紊、各司其職。
亂石溝外，敵人坐守堵路、靜待他們彈盡糧絕。
亂石溝內，匠人蟄伏深耕、日夜完善布局，默默積蓄破局的力量。
深山絕境的博弈，才剛剛進入最關鍵的階段。
……
同一時刻，汴梁城，開封府衙。
秋陽高懸，公堂肅穆。
歷經一日等候傳喚，城西礦行吳翁，身著體面錦袍，從容步入開封府偏廳。
他面上神色平靜、氣度雍容，看不出半分慌亂，仿佛西山命案、匠人告密、荒谷圍堵，皆與他毫無干係。
他早已想好萬全說辭，所有罪責盡推手下，所有陰謀概不承認，任憑沈硯唇槍舌劍，自有官場規則、人情世故層層庇護。
偏廳之內，沈硯靜立等候，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明面上，是開封府公堂的言語對峙、律法拉扯。
暗地裡，是北麓深山的絕境堅守、生死博弈。
一城一山，一明一暗。
格物坊與吳翁的終極較量，雙線並行，步步走向白熱化。
一方籌謀翻盤，一方絕境生根。
大宋晚秋的風雨，早已悄然籠罩汴梁內外、百里群山。
【作者有話說】
本章緊接上一章絕境危機，完成局勢反轉。
吳翁的陰毒之處就在於此，不直接殺人落人口實，用封山、圍困、耗死勘探隊的陰招，合法合理的破壞對手布局，貼合古代富商官商勾結、行事滴水不漏的人設。
小隊看似身陷死局，實則因禍得福，隔絕所有窺探，得以完整勘測出最精準的北麓地形數據，絕境蓄力。
雙線劇情徹底鋪開：明線汴梁公堂對峙拉扯，暗線深山絕境蟄伏傳信、完善圖紙。
下一章開啟公堂對線名場面，沈硯舌辯吳翁，層層拆穿對方託詞，同時深山小隊深夜冒險傳信，雙線同時爆衝突。求月票、收藏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