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重金託孤，西山前路
太平興國元年，暮秋。
滾燙的落日緩緩向著西邊連綿群山沉墜，大片如火的殘霞鋪灑在汴河兩岸的原野之上。
城外格物坊的鍛打場，褪去了連日晝夜趕工的喧囂轟鳴。多日不曾停歇的水力鍛錘已經停轉，水車不再嘩嘩轉動，院中只剩下匠人們收拾鐵器器具、核對清點帳冊的細碎動靜。陣陣蕭瑟秋風橫掃過空曠的鍛打場地，捲起地上無數細碎的鐵屑炭末，貼著泥土地面沙沙遊走，如同潛伏在四下里的無數窺探目光，無聲無息，卻時時刻刻籠罩著這座剛剛嶄露頭角的工坊。
沈硯靜靜立在廊檐之下，目光遠遠目送周大錘帶著一名手腳麻利的精幹學徒，快步踏出工坊土牆大門，朝著通往汴梁城內的土路趕去，前去尋訪流民陳石。
眼下整個汴梁城，從上到下，官府衙署、鐵匠行會、把持貨源的礦商，乃至市井之間的閒雜人等，表面看上去一切都和往日沒有兩樣，市井依舊喧鬧，街巷照常往來。可沈硯心底比誰都清楚，自從官府那一批軍械順利驗收交割完成的那一刻開始，屬于格物坊的生存環境，已經在悄無聲息之間徹底改變。
就在數月之前，他還只是一個流落汴河河灘，撿拾廢鐵勉強餬口的外來匠人，無權無勢，沒有背景，沒有師門宗族，根本不會有人將他視作威脅，無人刻意忌憚，也無人深挖算計。
而今不同。
他手握一套獨步當世的新式鍛打工藝，有水力鍛錘帶來的碾壓同行的生產產能，更是實打實完成官府大額軍械訂單。這樣一股力量，既能打造農具鐵器造福民間，同樣也可以鍛造堅甲利刃供給兵甲。巨大的利益擺在明面上，必然會觸動舊有既得利益群體的蛋糕。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句歷經亂世沉澱出來的道理，即便是已經初步安定的大宋初年，依舊無比現實刺骨。
晚風一吹，廊邊槐樹枯葉簌簌飄落。柳映雪手捧著一盞剛剛沏好、還冒著淡淡熱氣的粗陶熱茶，緩步走到沈硯身側。她近來本就身子偏弱，暮秋的寒氣一加重，臉頰之上便會透出一層淡淡的青白，只是素來心性沉穩，縱然身體不適，也極少將孱弱顯露在外，依舊從容自持。
「大錘已經入城，去尋那陳石了？」柳映雪聲音輕柔，壓過周遭細碎的收拾器物之聲。
「嗯。」沈硯輕輕點頭，視線落向那條塵土飛揚的入城土路，「權衡再三，眼下可用、敢深入西山險地，還懂得辨識山石地形的，也就只剩他這一個人選。」
「那你心中，當真信得過一個無根無靠的流民？」柳映雪抬眼問道。
「談不上全然的信任。」沈硯十分坦誠，沒有說虛浮場面話，「在這樣的世道謀生，人心從來都不能拿來賭。只是現如今，我手裡沒有更好的選擇。」
格物坊的根基依舊淺薄，坐落在城外郊野，沒有官方授予的身份庇護，沒有世家宗族作為靠山，也沒有盤根錯節的世交人脈。短短數月飛速崛起，搶了城內老牌鐵匠鋪的生意，又動了一眾礦商的切身利益，早已經被推到風口浪尖之上。
對內，工坊產能暴漲，工藝革新完成，一眾匠人的心氣剛剛聚攏起來，正是向上發展的時機。
可對外，卻是四面皆敵，處處受制。
礦石、燒造炭火的木料燃料、市集銷路往來、官府之中的人情打點，每一處生存咽喉，大半都攥在旁人的手掌之中。
其中最致命的桎梏，便是鐵礦原料。
汴梁市面上流通的鐵礦貨源，幾乎盡數被城內幾家勢力龐大的礦行聯手壟斷。市面上隨處可以買到的，大多是混雜大量碎石泥土的劣質雜礦，礦石內部硫、磷雜質超標嚴重，勉強熔煉打造普通農具尚可，根本不足以穩定鍛造出達到軍械標準的優質鋼材。
沈硯手中的水力鍛錘、反覆摺疊鍛打、精密溫控淬火，整套是遠超這個時代的完整冶煉鍛造體系。
可再精妙的技藝，再完善的工序，都要建立在合格原料的基礎之上。工藝可以改良優化，可他沒有辦法憑空變出鐵礦石。
西山那一處前朝遺留廢棄礦坑，便是眼下唯一能夠掙脫外部鉗制的破局機會。
柳映雪捧著溫熱茶盞，眉宇間帶著幾分憂慮：「倘若陳石不願接下這份玩命的差事？或是表面答應我們，轉頭就把舊礦的消息泄露給城內礦商與行會，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若是他不願冒險，那此事就此作罷，半句關於鐵礦的實情，都不會向他吐露。」沈硯的語氣冷靜克制，不帶半分幻想，「倘若他膽敢泄密出賣，那從今往後，整個汴梁地界，便再沒有他容身立足的地方。」
話語聲調平平淡淡，沒有激昂狠厲，卻浸透著一路掙扎求生打磨出來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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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當初在汴河河灘撿拾鏽蝕廢鐵艱難求生，搭建第一座簡陋土鍛爐，再到耗費心力建成水力鍛錘，創立格物坊，沈硯走過來的每一步，腳下都埋著風險。心懷婦人之仁，在這樣的時代夾縫之中，很難存活下去。
夕陽餘暉落在沈硯的側臉，少年人本是清俊的眉眼，眼底卻沉澱著遠超自己年歲的沉穩與銳利。
柳映雪靜靜望著他，輕輕一聲輕嘆：「你終究是被世道逼著，一步步活明白了。」
沈硯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不是自己想要變得這般謹小慎微殺伐果決，只是周遭的生存環境，不允許他天真軟弱。
二人就這般靜立廊下，院內的匠人們各司其職，清點簿冊、歸檔文書、擦拭錘鑿刀具，封存熄火的鍛爐，整座工坊看上去秩序井然，一派安穩祥和。可所有人都清楚，這份安穩僅僅只是浮於表面的假象。
沈硯心裡清清楚楚，城內的暗流已經開始涌動。方才在院牆外面窺探動靜的探子，絕對不是偶然路過的閒雜人等。鐵匠行會，亦或是礦商勢力，至少有其中一方，已經把目光牢牢鎖定在格物坊的一舉一動之上。
眼下對手尚且不敢明目張胆上門尋釁打壓。
一來，格物坊剛剛圓滿完成官府軍械的驗收交割，身上還帶著府衙交付差事的名分，公開出手刁難，等同於直接挑釁官府的公信力。
二來，對方更願意坐觀等待，等著工坊自己犯錯，自己走向潰敗。若是工坊沒有露出破綻，那便會從根源下手，斬斷原料供給，釜底抽薪。
而原料，恰恰就是格物坊現如今最大的軟肋。
暮色一點點徹底籠罩郊野，天邊的紅霞慢慢褪去，天地之間染上沉沉灰黑。城外土路上，兩道人影匆匆歸來，踏碎滿地黃昏寂靜。
周大錘回來了。
他身後緊跟著一名身材精瘦結實的短褐漢子，皮膚被山野日曬烤得黝黑，骨架寬大，肩寬腰窄，四肢修長有力。一雙手掌布滿層層厚厚的老繭，指節粗大凸起，是常年爬山採石、負重乾重活磨礪出來的體態。身上粗布短褐洗得發白，衣擺袖口多處磨損，但是收拾得乾淨整齊，能看出來此人性格自律克制。
這人，正是陳石。
陳石邁步踏入工坊院落，目光平靜淡然，緩緩掃過院內的鍛爐、錘具、堆疊的木箱，神情之中沒有艷羨，沒有怯懦，不卑不亢。
他本是西山腳下的鄉民，家鄉遭遇山洪災害，田宅家園盡數被毀，親人離散，孤身逃難流落到汴梁城外。沒有田地，沒有戶籍，沒有宗族鄉黨可以依靠，只能四處打短苦力，替進山販運貨物的商隊做腳夫討一口飯吃。
在極為看重鄉土宗族、師門傳承的大宋市井，流民二字，就代表著社會最底層的身份標籤。
可也正是因為他無根無派，不屬於城內任何一股勢力，才成為了這次探礦差事最合適的人選。
周大錘壓低嗓音湊近沈硯耳邊小聲匯報：「先生，人已經尋來了。我遵照你的吩咐，只說這邊有一趟路途遙遠、酬勞豐厚的重活，半個字都沒有提及鐵礦、舊礦相關的內容。」
沈硯微微頷首。
「勞煩你連夜趕來一趟。」沈硯上前半步，語氣平和，「夜裡郊野風寒，我們進屋詳談。」
三個人一同走進側邊密閉小屋，木門關上，木栓落下隔絕外界。
屋中只點起一盞油燈，昏黃搖曳的燈火跳動不定，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光影交錯明明暗暗。
陳石垂著手安靜站在一旁，不主動發問，不四處打探內情，安安靜靜等候吩咐，這是底層流民在貴人面前最穩妥的求生姿態。
沈硯沒有多餘迂迴客套，直入正題。
「我有一趟去往西山的遠差。需要深入山林，探查山地地形、山石坑址。路途艱險，山野荒蕪，山中有流民遊蕩，隨時有可能遭遇劫掠，也有可能奔波許久，一無所獲空手而歸。」
「若是事情辦成，給你酬勞十貫銅錢。」
十貫銅錢。
簡簡單單四個字落下，昏暗小屋之內氣氛驟然一變。
陳石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動了一下。
大宋底層出力謀生的苦力，沒日沒夜辛苦勞作一整年，省吃儉用摳摳搜搜，未必能夠攢下三貫銅錢。這一趟十數日的進山差事，直接開出十貫，已經算得上近乎天價。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報酬反常的厚重，背後必然裹挾著極大的兇險。
陳石抬眼，第一次正視沈硯的雙眼，語氣沉穩：「坊主開出這般價碼，要我進山，究竟要找尋什麼物件？」
此人頭腦清醒通透，明白天底下不會有無緣無故的重金。
沈硯直直看向他，緩緩開口：「尋找前朝廢棄的鐵礦舊址。」
小屋之內瞬間陷入短暫死寂。
陳石瞳孔驟然收縮。
西山深處存在古舊廢礦，只是山里老人口口相傳的舊事。坍塌的礦道，幽深深坑，潮濕瘴氣，山林野獸，還有占山遊蕩劫掠的流民。那地方，從來都等同於賭命之地。
「坊主為何偏偏選中我？」陳石沉聲追問。
「其一，你故土就在西山腳下，熟稔山間道路。」沈硯不急不緩，一條條講清楚緣由，「其二，你不屬於城內任何派系師門，沒有鄉黨牽絆，嘴巴能夠守得住秘密。其三，你常年在山野討生活，懂得分辨山石土層，能夠識別礦土痕跡。」
陳石沉默許久，指尖不自覺收緊，掌心厚厚的老繭互相摩擦，發出細微沙沙聲響，他在心中反覆權衡利弊，掂量性命與酬勞的分量。
過了好一陣，他才緩緩開口：「這一趟差事，我可以去。但是我有我的條件。」
「你講。」沈硯說道。
「第一，進山探查所得一切見聞，我只稟報坊主一人，絕不向外泄露半分。但也請坊主立下承諾，無論最後探查到的礦脈是好是壞，都不能遷怒降罪於我。」
「第二，山中禍事難料，若是我身受重傷、被流民圍困耽擱歸期，甚至遭遇不測，這份酬勞依舊要結算。另外，我有一個年幼的弟弟，寄養在城外村落農戶家中，我不在的日子，希望坊主能夠代為照拂。」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孤身漂泊的流民，世間唯一的牽掛，就只剩下寄養在外的幼弟。他是拿自己的性命，搏弟弟往後活下去的安穩出路。
沈硯看著眼前這個飽經風霜的漢子，心中全然明白。一無所有的人，敢拼命，也最看重一諾千金的信義。
「我答應你。」沈硯的語氣鄭重無比，「你弟弟這邊，工坊按月送去糧食與銅錢，會安排人照看庇護。倘若你平安歸來，我直接將你錄入格物坊匠籍，不再做漂泊流民，在工坊擔任外勤管事。」
陳石的身軀猛地一顫。
在大宋，漂泊無依的流民，和擁有正式匠籍的工坊匠人，是雲泥之別的差距。有了匠籍，就代表有落腳之地，有歸屬，有安穩活路，有做人的尊嚴。這句許諾，遠比十貫銅錢的分量重上百倍。
他深深彎腰，鄭重一揖到地：「小人陳石，此去必定盡心辦事，嚴守秘密，據實回稟所見一切，生死無悔。」
西山探礦的任務，就此敲定。
沈硯繼續一條條細緻叮囑，每一條都清晰分明，不容馬虎。
「明日天剛拂曉便動身，輕裝出行，攜帶短刃、乾糧水囊，不必攜帶過多累贅物件。對外統一說辭，只說是進山採買燒制鐵器需要的硬木炭材。」
「沿途儘量避開熱鬧村落集鎮，不和陌生人閒談，絕不提起格物坊，也絕不吐露此行真實目的。」
「入山之後，你要做好三件要務。」
「第一，定位前朝舊礦的實際位置，記下周邊地形地貌，礦口多少，坍塌損毀嚴重程度。」
「第二，採集礦層山石樣本，辨別礦石品位高低，雜質占比，礦脈厚薄規模。」
「第三，留意山中流民聚集據點，盜匪出沒蹤跡，來回山路通行難易程度。」
「切記，只探查，絕不擅自開採礦石，不要貿然闖入已經坍塌的危險礦道，自身性命，排在第一位。」
陳石把每一句囑託牢牢記在心裡，重重應聲：「全部記下。」
沈硯轉頭看向周大錘：「給他備齊乾糧、治傷草藥、火石、防身短刃，整理行裝。今夜好好休整，明日拂曉出城。」
「明白！」周大錘領命下去安排物資。
送走陳石，周大錘前去籌備出行物資，密閉小屋之中，只剩下沈硯孤身一人。
油燈燈火不停搖曳，昏光落在桌上那張粗糙簡陋的西山輿圖之上。圖紙之上群山連綿一片，舊礦的位置只有模糊標記，沒有精確路徑，前路到處都是未知兇險。
可沈硯眼神異常堅定。
從今日這一刻起，格物坊正式開啟第二條生存生命線，謀求原料自主。
此前取得的種種勝利，是工藝的勝利，是技術的勝利，是拿到官府訂單的勝利。
往後將要面對的，是資源爭奪博弈，是地盤生存博弈。
城內礦商，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格物坊找到自有礦源，擺脫他們的拿捏控制。鐵匠行會，也絕對不會放任新式鍛造工藝徹底顛覆傳承已久的舊行規矩。官府衙門，也會漸漸看清水力鍛錘、高產精鋼背後蘊藏的軍備與財賦價值。
往後，拉攏、利誘、造謠、構陷、斷供原料、搶奪礦點，各種各樣的手段，會接踵而至。
指尖輕輕撫過輿圖上面那一大片代表西山的筆墨。
亂世立足，從來不存在一步登天的美事。每向前走一步，腳下都是坑，步步都要賭生死。
他從汴河河灘一堆廢鐵起步，親手搭建起這套大宋獨一份的水力鍛工體系。現如今，他要親手尋找屬於自己的礦脈。
不靠別人施捨原料，不靠別人施捨活路。自己挖礦，自己熔煉，自己鍛器，自己紮根立足。
窗外夜裡的晚風越來越涼，工坊院內燈火安安靜靜。
然而汴梁城深處，暗流已經洶湧翻滾。
城西礦行的後院廳堂。
礦商吳翁端坐在主位椅子上，聽著手下探子連夜帶回來的情報。
「東家，城外格物坊，今夜正在置辦行囊、短刃、傷藥，看樣子很快便有人要向西出城遠行。」
吳翁雙眼驟然眯起，眼底閃過一道陰鷙寒光。
「向西出城？」
他緩緩站起身，手掌重重扣壓在木桌桌沿，指節泛白。
「我早就料到，這個外來小子不會安分。」
「拿到官府大訂單之後，工坊產能暴漲，定然不甘心繼續買我們手中受掣肘的礦料。」
「西山前朝舊礦……他是打算去找礦！」
一句話落下，整間廳堂氣氛陰冷下來。
吳翁沉聲對著底下的手下下達一條條命令。
「傳我的吩咐下去。」
「第一，從今日起，收攏城內市面上高品位鐵礦，市價抬高三成，市面上只傾銷劣質多雜的廢礦。」
「第二，往西山進出山口增派眼線，盯死所有從汴梁城外去往山中的匠人。」
「第三，派人聯絡盤踞西山的流民頭目，但凡撞見格物坊進山探礦之人……不必手下留情。」
看不見的殺機，在夜色之中悄然布下。一場無聲的資源截殺，羅網已經鋪好，靜靜等候明天踏入西山的陳石。
而城外格物坊之內，燈火依舊溫和平緩。
沈硯站在窗前，望向沉沉夜色籠罩下的連綿西山。
他預料得到前路有圈套，有兇險，有阻攔。
但是他，沒有退路。
想要在這大宋的土地紮根崛起，便只能一往無前。
【作者有話說】
本章正式開啟西山探礦主線，故事從工坊內部工藝比拼，升級為資源生存博弈。陳石正式登場，成為核心外勤角色，人物背景、羈絆全部落地。反派礦商不再只做幕後觀望，直接出手抬價、封貨源、勾結山中流民布下殺局，明暗雙線正式對撞。
表面只是僱傭人手進山探礦，可城內的絞殺網已經提前布置完成。下一章寫陳石進山，山路遭遇埋伏，絕境傳遞情報，真正的生死衝突正式開打。求月票，求推薦票。
滾燙的落日緩緩向著西邊連綿群山沉墜，大片如火的殘霞鋪灑在汴河兩岸的原野之上。
城外格物坊的鍛打場，褪去了連日晝夜趕工的喧囂轟鳴。多日不曾停歇的水力鍛錘已經停轉，水車不再嘩嘩轉動，院中只剩下匠人們收拾鐵器器具、核對清點帳冊的細碎動靜。陣陣蕭瑟秋風橫掃過空曠的鍛打場地，捲起地上無數細碎的鐵屑炭末，貼著泥土地面沙沙遊走，如同潛伏在四下里的無數窺探目光，無聲無息，卻時時刻刻籠罩著這座剛剛嶄露頭角的工坊。
沈硯靜靜立在廊檐之下，目光遠遠目送周大錘帶著一名手腳麻利的精幹學徒，快步踏出工坊土牆大門，朝著通往汴梁城內的土路趕去，前去尋訪流民陳石。
眼下整個汴梁城，從上到下，官府衙署、鐵匠行會、把持貨源的礦商，乃至市井之間的閒雜人等，表面看上去一切都和往日沒有兩樣，市井依舊喧鬧，街巷照常往來。可沈硯心底比誰都清楚，自從官府那一批軍械順利驗收交割完成的那一刻開始，屬于格物坊的生存環境，已經在悄無聲息之間徹底改變。
就在數月之前，他還只是一個流落汴河河灘，撿拾廢鐵勉強餬口的外來匠人，無權無勢，沒有背景，沒有師門宗族，根本不會有人將他視作威脅，無人刻意忌憚，也無人深挖算計。
而今不同。
他手握一套獨步當世的新式鍛打工藝，有水力鍛錘帶來的碾壓同行的生產產能，更是實打實完成官府大額軍械訂單。這樣一股力量，既能打造農具鐵器造福民間，同樣也可以鍛造堅甲利刃供給兵甲。巨大的利益擺在明面上，必然會觸動舊有既得利益群體的蛋糕。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句歷經亂世沉澱出來的道理，即便是已經初步安定的大宋初年，依舊無比現實刺骨。
晚風一吹，廊邊槐樹枯葉簌簌飄落。柳映雪手捧著一盞剛剛沏好、還冒著淡淡熱氣的粗陶熱茶，緩步走到沈硯身側。她近來本就身子偏弱，暮秋的寒氣一加重，臉頰之上便會透出一層淡淡的青白，只是素來心性沉穩，縱然身體不適，也極少將孱弱顯露在外，依舊從容自持。
「大錘已經入城，去尋那陳石了？」柳映雪聲音輕柔，壓過周遭細碎的收拾器物之聲。
「嗯。」沈硯輕輕點頭，視線落向那條塵土飛揚的入城土路，「權衡再三，眼下可用、敢深入西山險地，還懂得辨識山石地形的，也就只剩他這一個人選。」
「那你心中，當真信得過一個無根無靠的流民？」柳映雪抬眼問道。
「談不上全然的信任。」沈硯十分坦誠，沒有說虛浮場面話，「在這樣的世道謀生，人心從來都不能拿來賭。只是現如今，我手裡沒有更好的選擇。」
格物坊的根基依舊淺薄，坐落在城外郊野，沒有官方授予的身份庇護，沒有世家宗族作為靠山，也沒有盤根錯節的世交人脈。短短數月飛速崛起，搶了城內老牌鐵匠鋪的生意，又動了一眾礦商的切身利益，早已經被推到風口浪尖之上。
對內，工坊產能暴漲，工藝革新完成，一眾匠人的心氣剛剛聚攏起來，正是向上發展的時機。
可對外，卻是四面皆敵，處處受制。
礦石、燒造炭火的木料燃料、市集銷路往來、官府之中的人情打點，每一處生存咽喉，大半都攥在旁人的手掌之中。
其中最致命的桎梏，便是鐵礦原料。
汴梁市面上流通的鐵礦貨源，幾乎盡數被城內幾家勢力龐大的礦行聯手壟斷。市面上隨處可以買到的，大多是混雜大量碎石泥土的劣質雜礦，礦石內部硫、磷雜質超標嚴重，勉強熔煉打造普通農具尚可，根本不足以穩定鍛造出達到軍械標準的優質鋼材。
沈硯手中的水力鍛錘、反覆摺疊鍛打、精密溫控淬火，整套是遠超這個時代的完整冶煉鍛造體系。
可再精妙的技藝，再完善的工序，都要建立在合格原料的基礎之上。工藝可以改良優化，可他沒有辦法憑空變出鐵礦石。
西山那一處前朝遺留廢棄礦坑，便是眼下唯一能夠掙脫外部鉗制的破局機會。
柳映雪捧著溫熱茶盞，眉宇間帶著幾分憂慮：「倘若陳石不願接下這份玩命的差事？或是表面答應我們，轉頭就把舊礦的消息泄露給城內礦商與行會，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若是他不願冒險，那此事就此作罷，半句關於鐵礦的實情，都不會向他吐露。」沈硯的語氣冷靜克制，不帶半分幻想，「倘若他膽敢泄密出賣，那從今往後，整個汴梁地界，便再沒有他容身立足的地方。」
話語聲調平平淡淡，沒有激昂狠厲，卻浸透著一路掙扎求生打磨出來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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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當初在汴河河灘撿拾鏽蝕廢鐵艱難求生，搭建第一座簡陋土鍛爐，再到耗費心力建成水力鍛錘，創立格物坊，沈硯走過來的每一步，腳下都埋著風險。心懷婦人之仁，在這樣的時代夾縫之中，很難存活下去。
夕陽餘暉落在沈硯的側臉，少年人本是清俊的眉眼，眼底卻沉澱著遠超自己年歲的沉穩與銳利。
柳映雪靜靜望著他，輕輕一聲輕嘆：「你終究是被世道逼著，一步步活明白了。」
沈硯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不是自己想要變得這般謹小慎微殺伐果決，只是周遭的生存環境，不允許他天真軟弱。
二人就這般靜立廊下，院內的匠人們各司其職，清點簿冊、歸檔文書、擦拭錘鑿刀具，封存熄火的鍛爐，整座工坊看上去秩序井然，一派安穩祥和。可所有人都清楚，這份安穩僅僅只是浮於表面的假象。
沈硯心裡清清楚楚，城內的暗流已經開始涌動。方才在院牆外面窺探動靜的探子，絕對不是偶然路過的閒雜人等。鐵匠行會，亦或是礦商勢力，至少有其中一方，已經把目光牢牢鎖定在格物坊的一舉一動之上。
眼下對手尚且不敢明目張胆上門尋釁打壓。
一來，格物坊剛剛圓滿完成官府軍械的驗收交割，身上還帶著府衙交付差事的名分，公開出手刁難，等同於直接挑釁官府的公信力。
二來，對方更願意坐觀等待，等著工坊自己犯錯，自己走向潰敗。若是工坊沒有露出破綻，那便會從根源下手，斬斷原料供給，釜底抽薪。
而原料，恰恰就是格物坊現如今最大的軟肋。
暮色一點點徹底籠罩郊野，天邊的紅霞慢慢褪去，天地之間染上沉沉灰黑。城外土路上，兩道人影匆匆歸來，踏碎滿地黃昏寂靜。
周大錘回來了。
他身後緊跟著一名身材精瘦結實的短褐漢子，皮膚被山野日曬烤得黝黑，骨架寬大，肩寬腰窄，四肢修長有力。一雙手掌布滿層層厚厚的老繭，指節粗大凸起，是常年爬山採石、負重乾重活磨礪出來的體態。身上粗布短褐洗得發白，衣擺袖口多處磨損，但是收拾得乾淨整齊，能看出來此人性格自律克制。
這人，正是陳石。
陳石邁步踏入工坊院落，目光平靜淡然，緩緩掃過院內的鍛爐、錘具、堆疊的木箱，神情之中沒有艷羨，沒有怯懦，不卑不亢。
他本是西山腳下的鄉民，家鄉遭遇山洪災害，田宅家園盡數被毀，親人離散，孤身逃難流落到汴梁城外。沒有田地，沒有戶籍，沒有宗族鄉黨可以依靠，只能四處打短苦力，替進山販運貨物的商隊做腳夫討一口飯吃。
在極為看重鄉土宗族、師門傳承的大宋市井，流民二字，就代表著社會最底層的身份標籤。
可也正是因為他無根無派，不屬於城內任何一股勢力，才成為了這次探礦差事最合適的人選。
周大錘壓低嗓音湊近沈硯耳邊小聲匯報：「先生，人已經尋來了。我遵照你的吩咐，只說這邊有一趟路途遙遠、酬勞豐厚的重活，半個字都沒有提及鐵礦、舊礦相關的內容。」
沈硯微微頷首。
「勞煩你連夜趕來一趟。」沈硯上前半步，語氣平和，「夜裡郊野風寒，我們進屋詳談。」
三個人一同走進側邊密閉小屋，木門關上，木栓落下隔絕外界。
屋中只點起一盞油燈，昏黃搖曳的燈火跳動不定，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光影交錯明明暗暗。
陳石垂著手安靜站在一旁，不主動發問，不四處打探內情，安安靜靜等候吩咐，這是底層流民在貴人面前最穩妥的求生姿態。
沈硯沒有多餘迂迴客套，直入正題。
「我有一趟去往西山的遠差。需要深入山林，探查山地地形、山石坑址。路途艱險，山野荒蕪，山中有流民遊蕩，隨時有可能遭遇劫掠，也有可能奔波許久，一無所獲空手而歸。」
「若是事情辦成，給你酬勞十貫銅錢。」
十貫銅錢。
簡簡單單四個字落下，昏暗小屋之內氣氛驟然一變。
陳石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動了一下。
大宋底層出力謀生的苦力，沒日沒夜辛苦勞作一整年，省吃儉用摳摳搜搜，未必能夠攢下三貫銅錢。這一趟十數日的進山差事，直接開出十貫，已經算得上近乎天價。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報酬反常的厚重，背後必然裹挾著極大的兇險。
陳石抬眼，第一次正視沈硯的雙眼，語氣沉穩：「坊主開出這般價碼，要我進山，究竟要找尋什麼物件？」
此人頭腦清醒通透，明白天底下不會有無緣無故的重金。
沈硯直直看向他，緩緩開口：「尋找前朝廢棄的鐵礦舊址。」
小屋之內瞬間陷入短暫死寂。
陳石瞳孔驟然收縮。
西山深處存在古舊廢礦，只是山里老人口口相傳的舊事。坍塌的礦道，幽深深坑，潮濕瘴氣，山林野獸，還有占山遊蕩劫掠的流民。那地方，從來都等同於賭命之地。
「坊主為何偏偏選中我？」陳石沉聲追問。
「其一，你故土就在西山腳下，熟稔山間道路。」沈硯不急不緩，一條條講清楚緣由，「其二，你不屬於城內任何派系師門，沒有鄉黨牽絆，嘴巴能夠守得住秘密。其三，你常年在山野討生活，懂得分辨山石土層，能夠識別礦土痕跡。」
陳石沉默許久，指尖不自覺收緊，掌心厚厚的老繭互相摩擦，發出細微沙沙聲響，他在心中反覆權衡利弊，掂量性命與酬勞的分量。
過了好一陣，他才緩緩開口：「這一趟差事，我可以去。但是我有我的條件。」
「你講。」沈硯說道。
「第一，進山探查所得一切見聞，我只稟報坊主一人，絕不向外泄露半分。但也請坊主立下承諾，無論最後探查到的礦脈是好是壞，都不能遷怒降罪於我。」
「第二，山中禍事難料，若是我身受重傷、被流民圍困耽擱歸期，甚至遭遇不測，這份酬勞依舊要結算。另外，我有一個年幼的弟弟，寄養在城外村落農戶家中，我不在的日子，希望坊主能夠代為照拂。」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孤身漂泊的流民，世間唯一的牽掛，就只剩下寄養在外的幼弟。他是拿自己的性命，搏弟弟往後活下去的安穩出路。
沈硯看著眼前這個飽經風霜的漢子，心中全然明白。一無所有的人，敢拼命，也最看重一諾千金的信義。
「我答應你。」沈硯的語氣鄭重無比，「你弟弟這邊，工坊按月送去糧食與銅錢，會安排人照看庇護。倘若你平安歸來，我直接將你錄入格物坊匠籍，不再做漂泊流民，在工坊擔任外勤管事。」
陳石的身軀猛地一顫。
在大宋，漂泊無依的流民，和擁有正式匠籍的工坊匠人，是雲泥之別的差距。有了匠籍，就代表有落腳之地，有歸屬，有安穩活路，有做人的尊嚴。這句許諾，遠比十貫銅錢的分量重上百倍。
他深深彎腰，鄭重一揖到地：「小人陳石，此去必定盡心辦事，嚴守秘密，據實回稟所見一切，生死無悔。」
西山探礦的任務，就此敲定。
沈硯繼續一條條細緻叮囑，每一條都清晰分明，不容馬虎。
「明日天剛拂曉便動身，輕裝出行，攜帶短刃、乾糧水囊，不必攜帶過多累贅物件。對外統一說辭，只說是進山採買燒制鐵器需要的硬木炭材。」
「沿途儘量避開熱鬧村落集鎮，不和陌生人閒談，絕不提起格物坊，也絕不吐露此行真實目的。」
「入山之後，你要做好三件要務。」
「第一，定位前朝舊礦的實際位置，記下周邊地形地貌，礦口多少，坍塌損毀嚴重程度。」
「第二，採集礦層山石樣本，辨別礦石品位高低，雜質占比，礦脈厚薄規模。」
「第三，留意山中流民聚集據點，盜匪出沒蹤跡，來回山路通行難易程度。」
「切記，只探查，絕不擅自開採礦石，不要貿然闖入已經坍塌的危險礦道，自身性命，排在第一位。」
陳石把每一句囑託牢牢記在心裡，重重應聲：「全部記下。」
沈硯轉頭看向周大錘：「給他備齊乾糧、治傷草藥、火石、防身短刃，整理行裝。今夜好好休整，明日拂曉出城。」
「明白！」周大錘領命下去安排物資。
送走陳石，周大錘前去籌備出行物資，密閉小屋之中，只剩下沈硯孤身一人。
油燈燈火不停搖曳，昏光落在桌上那張粗糙簡陋的西山輿圖之上。圖紙之上群山連綿一片，舊礦的位置只有模糊標記，沒有精確路徑，前路到處都是未知兇險。
可沈硯眼神異常堅定。
從今日這一刻起，格物坊正式開啟第二條生存生命線，謀求原料自主。
此前取得的種種勝利，是工藝的勝利，是技術的勝利，是拿到官府訂單的勝利。
往後將要面對的，是資源爭奪博弈，是地盤生存博弈。
城內礦商，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格物坊找到自有礦源，擺脫他們的拿捏控制。鐵匠行會，也絕對不會放任新式鍛造工藝徹底顛覆傳承已久的舊行規矩。官府衙門，也會漸漸看清水力鍛錘、高產精鋼背後蘊藏的軍備與財賦價值。
往後，拉攏、利誘、造謠、構陷、斷供原料、搶奪礦點，各種各樣的手段，會接踵而至。
指尖輕輕撫過輿圖上面那一大片代表西山的筆墨。
亂世立足，從來不存在一步登天的美事。每向前走一步，腳下都是坑，步步都要賭生死。
他從汴河河灘一堆廢鐵起步，親手搭建起這套大宋獨一份的水力鍛工體系。現如今，他要親手尋找屬於自己的礦脈。
不靠別人施捨原料，不靠別人施捨活路。自己挖礦，自己熔煉，自己鍛器，自己紮根立足。
窗外夜裡的晚風越來越涼，工坊院內燈火安安靜靜。
然而汴梁城深處，暗流已經洶湧翻滾。
城西礦行的後院廳堂。
礦商吳翁端坐在主位椅子上，聽著手下探子連夜帶回來的情報。
「東家，城外格物坊，今夜正在置辦行囊、短刃、傷藥，看樣子很快便有人要向西出城遠行。」
吳翁雙眼驟然眯起，眼底閃過一道陰鷙寒光。
「向西出城？」
他緩緩站起身，手掌重重扣壓在木桌桌沿，指節泛白。
「我早就料到，這個外來小子不會安分。」
「拿到官府大訂單之後，工坊產能暴漲，定然不甘心繼續買我們手中受掣肘的礦料。」
「西山前朝舊礦……他是打算去找礦！」
一句話落下，整間廳堂氣氛陰冷下來。
吳翁沉聲對著底下的手下下達一條條命令。
「傳我的吩咐下去。」
「第一，從今日起，收攏城內市面上高品位鐵礦，市價抬高三成，市面上只傾銷劣質多雜的廢礦。」
「第二，往西山進出山口增派眼線，盯死所有從汴梁城外去往山中的匠人。」
「第三，派人聯絡盤踞西山的流民頭目，但凡撞見格物坊進山探礦之人……不必手下留情。」
看不見的殺機，在夜色之中悄然布下。一場無聲的資源截殺，羅網已經鋪好，靜靜等候明天踏入西山的陳石。
而城外格物坊之內，燈火依舊溫和平緩。
沈硯站在窗前，望向沉沉夜色籠罩下的連綿西山。
他預料得到前路有圈套，有兇險，有阻攔。
但是他，沒有退路。
想要在這大宋的土地紮根崛起，便只能一往無前。
【作者有話說】
本章正式開啟西山探礦主線，故事從工坊內部工藝比拼，升級為資源生存博弈。陳石正式登場，成為核心外勤角色，人物背景、羈絆全部落地。反派礦商不再只做幕後觀望，直接出手抬價、封貨源、勾結山中流民布下殺局，明暗雙線正式對撞。
表面只是僱傭人手進山探礦，可城內的絞殺網已經提前布置完成。下一章寫陳石進山，山路遭遇埋伏，絕境傳遞情報，真正的生死衝突正式開打。求月票，求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