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地
泥。
這是沈硯工恢復意識之後，最先感知到的東西。不是刺目的天光，不是嘈雜的人聲，而是泥土冰涼濕潤的觸感，混著腐葉、潮土與荒草獨有的腥氣，厚厚糊在他的臉頰、手背與小臂之上。後腦一陣陣鈍痛，像是被重物狠狠撞擊過，一陣陣眩暈不斷翻湧上來，耳膜嗡嗡作響，周遭的一切都在輕微晃動。
他費力地轉動脖頸，側過身子，膝蓋重重磕在一塊堅硬的硬物上。起初他以為只是一塊普通的石塊，可指尖摸索上去，粗糙夯實的質感分明是一截被風雨侵蝕多年的夯土牆基。黃土混合著碎稻草層層夯實，土塊緊實厚重，帶著久遠歲月沉澱下來的冰涼，邊緣早已被歲月磨得圓潤，不知在這裡靜靜佇立了多少年。
沈硯工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
頭頂的天空是一片厚重暗沉的鉛灰色，沒有現代城市上空那種懸浮粉塵造成的灰濛霧霾，是純粹乾淨、未經一絲工業煙塵污染的陰天。低矮厚重的雲層沉沉壓向大地，如同一口倒扣下來的巨大鐵鍋，悶得人胸口微微發沉，連吹過曠野的風都變得滯澀緩慢。天地之間沒有飛機掠過的白線，沒有遠處高速路隱約的車流轟鳴，安靜得過分，安靜得讓人心慌。
他躺在一條坑窪不平的鄉間土路上。道路兩側沒有水泥硬化的邊緣，車輪碾壓出來的轍印深深陷進泥土裡，積著一汪汪渾濁的雨水。路的左邊是半人高的枯黃荒草，細長的草稈被冷風推著輕輕搖晃，草籽落在潮濕的地面；右側是一片剛剛犁翻過的田地，褐黑色的泥土大塊翻卷隆起，散發出耕作之後獨有的厚重土腥味，田壟筆直地朝著遠方延伸，是人力用犁一刀一刀開墾出來的痕跡。
視線朝著遠方延展，地平線上升起幾縷稀疏的炊煙。不是城市樓房裡整齊排列的不鏽鋼煙囪，不是工廠直衝雲霄的濃煙，是鄉野之間土灶與篝火燃起的灰白色煙柱，輕飄飄浮在半空，被曠野的風隨意吹散，一點點消融在灰濛濛的天際之間。遠處的林帶顏色深沉，光禿禿的枝椏交錯，是深秋時節獨有的蕭瑟模樣。
沈硯工撐著泥濘的地面慢慢坐起身，渾身的骨頭傳來一陣酸脹的鈍痛，那種體感，完全像是從數米高的高空狠狠摔落下來。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後頸，指尖觸碰到一片乾涸結塊的泥垢，還有一道淺淺的擦傷，一碰就傳來細微的刺痛。
他低頭仔細打量自己。
身上那件耐磨的戶外衝鋒衣還完好地穿在身上，防水面料沾滿大片黃泥，手肘和肩膀的位置多處蹭出磨損發白的痕跡；深藍色工裝牛仔褲整條褲腿都浸透了泥水，沉甸甸地貼在皮膚上，冷風一吹，寒意順著布料往骨頭裡鑽；腳上的運動鞋裹著厚厚的一層濕泥，原本黑白相間的鞋面已經完全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鞋底的紋路里塞滿了黏土，每動一下都沉甸甸的。脖頸處，還掛著一塊打磨光滑的實驗室金屬工作銘牌，冰涼的金屬貼著胸口的皮膚，上面還刻著他的名字和實驗室編號。
他下意識抬手，在衝鋒衣的各個口袋裡快速摸索起來，清點自己僅剩的全部物資。
外側口袋空空如也，紙巾、鑰匙、零錢全都不見了蹤影。他掀開衣襟，去摸內側防水暗袋。
口袋裡還留著兩樣對他而言至關重要的物件。
一台智慧型手機，屏幕此刻漆黑休眠；另外一樣，是那本厚厚的硬殼技術筆記。那是他讀研和在重工工廠實習的數年時間裡，一頁頁親手整理出來的本子，封皮是耐磨的深灰色帆布，邊角已經被反覆翻閱磨得發白。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手繪的機械設計圖紙、材料力學計算公式、熱力學、流體力學的推導過程，還有大量鍛造、失蠟鑄造、木工榫卯加工的實操案例，是他十幾年專業學習積累下來的全部心血。
沈硯工指尖捏著手機，用力按動電源鍵。
屏幕驟然亮起，冷白色的光在昏暗的曠野里格外刺眼。電量百分比定格在七十一，頂部的信號格空空蕩蕩，沒有一絲網絡標識，WiFi、移動數據全部處於失效的狀態。屏幕右上角的時間，牢牢定格在凌晨兩點零三分。
在原來的世界，時間是精準的刻度，鬧鐘、打卡、實驗計時，一切都有跡可循。可現在這個時間數字，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這裡沒有充電樁，沒有變電站，沒有無線網絡，沒有可以修復電子設備的車間。每一次點亮屏幕，每一次運行程序，都是在消耗一份再也無法補充的寶貴能源。
沈硯工指尖停頓，果斷按下關機鍵。屏幕驟然熄滅，世界重新回歸那種古樸安靜的灰調。
從這一刻開始，這台手機就是一件封存起來的稀有藏品，不到生死攸關的絕境，他絕不會再次開機。
他將手機小心翼翼塞回衝鋒衣內側防水暗袋，拉緊魔術貼牢牢按緊，隨後抬手拿起那本筆記。厚厚的紙頁結實完好，封皮沾了些泥水，外層帆布防水，內里的字跡沒有被浸透。他隨手翻開一頁，炭黑色的筆跡工整清晰，是他熬夜寫下的黃銅合金配比、熱處理溫控記錄。只要這本筆記還在，他所掌握的那些工程知識就不會消散，這是他在這片陌生土地上唯一的底牌。
風從曠野吹過來，帶著幾分深秋刺骨的寒意，穿過荒草發出沙沙的低響。
沈硯工緩緩環顧四周，目光朝著遠方那道模糊龐大的黑影望去——那是一座城池的輪廓，厚重的城牆連綿起伏，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安靜蟄伏。
他試著回憶最後的畫面，實驗室閃爍的儀器，高溫熔爐的紅光，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之後便是無邊的黑暗。沒有系統彈窗，沒有天降的寶物，沒有任何光幕彈出任務提示。他只是一個孤身流落異鄉的普通人，沒有身份，沒有戶籍，沒有乾糧，沒有銀兩，唯一的依仗，就是腦子裡全部的工程知識，和這本沉甸甸的筆記。
田埂的盡頭，隱約傳來了農人吆喝耕牛的聲音，古樸悠遠，一聲接著一聲，還有木犁劃破泥土沉悶的聲響。遠處村落里傳來幾聲犬吠，幾聲雞鳴，沒有汽車喇叭，沒有機器轟鳴，完全是一幅只在古籍畫卷里才能見到的田園圖景。
飢餓感慢慢從腹中翻湧上來，胃裡空空蕩蕩，一陣陣發虛。長途的墜落加上長時間的昏迷，身體早已耗盡了能量。生存是眼下第一件要解決的事，想要活下去，他必須抵達前方那座城池，找到落腳的地方，找到換取食物的活路。
沈硯工撐著濕漉漉的地面站起身，用力抖了抖衣擺上的黃泥，泥土簌簌落在腳下的土路之上。雙腿有些發軟，他原地活動了幾下腳踝和膝蓋，確認骨頭沒有骨折，只是軟組織挫傷，暫時還能行走。
他把技術筆記夾在胳膊底下，雙手插進衣服口袋禦寒，抬步朝著炊煙升起、城池矗立的方向慢慢走去。腳下泥濘的土路每走一步都要費上幾分力氣，濕滑的泥土好幾次險些讓他滑倒。
他不知道這座城名為開封，不知道如今是建隆元年，大宋剛剛立國不久，亂世的硝煙還沒有徹底散盡。他更不知道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他今後所有的命運，都將和大宋的爐火、鍛錘、木料與青銅緊緊捆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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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一個來自現代的工程師，即將在古老的汴河邊，點燃一束不一樣的火光。
遠方的汴河流水無聲，一座時代的大門，正緩緩向他敞開。
這是沈硯工恢復意識之後，最先感知到的東西。不是刺目的天光，不是嘈雜的人聲，而是泥土冰涼濕潤的觸感，混著腐葉、潮土與荒草獨有的腥氣，厚厚糊在他的臉頰、手背與小臂之上。後腦一陣陣鈍痛，像是被重物狠狠撞擊過，一陣陣眩暈不斷翻湧上來，耳膜嗡嗡作響，周遭的一切都在輕微晃動。
他費力地轉動脖頸，側過身子，膝蓋重重磕在一塊堅硬的硬物上。起初他以為只是一塊普通的石塊，可指尖摸索上去，粗糙夯實的質感分明是一截被風雨侵蝕多年的夯土牆基。黃土混合著碎稻草層層夯實，土塊緊實厚重，帶著久遠歲月沉澱下來的冰涼，邊緣早已被歲月磨得圓潤，不知在這裡靜靜佇立了多少年。
沈硯工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
頭頂的天空是一片厚重暗沉的鉛灰色，沒有現代城市上空那種懸浮粉塵造成的灰濛霧霾，是純粹乾淨、未經一絲工業煙塵污染的陰天。低矮厚重的雲層沉沉壓向大地，如同一口倒扣下來的巨大鐵鍋，悶得人胸口微微發沉，連吹過曠野的風都變得滯澀緩慢。天地之間沒有飛機掠過的白線，沒有遠處高速路隱約的車流轟鳴，安靜得過分，安靜得讓人心慌。
他躺在一條坑窪不平的鄉間土路上。道路兩側沒有水泥硬化的邊緣，車輪碾壓出來的轍印深深陷進泥土裡，積著一汪汪渾濁的雨水。路的左邊是半人高的枯黃荒草，細長的草稈被冷風推著輕輕搖晃，草籽落在潮濕的地面；右側是一片剛剛犁翻過的田地，褐黑色的泥土大塊翻卷隆起，散發出耕作之後獨有的厚重土腥味，田壟筆直地朝著遠方延伸，是人力用犁一刀一刀開墾出來的痕跡。
視線朝著遠方延展，地平線上升起幾縷稀疏的炊煙。不是城市樓房裡整齊排列的不鏽鋼煙囪，不是工廠直衝雲霄的濃煙，是鄉野之間土灶與篝火燃起的灰白色煙柱，輕飄飄浮在半空，被曠野的風隨意吹散，一點點消融在灰濛濛的天際之間。遠處的林帶顏色深沉，光禿禿的枝椏交錯，是深秋時節獨有的蕭瑟模樣。
沈硯工撐著泥濘的地面慢慢坐起身，渾身的骨頭傳來一陣酸脹的鈍痛，那種體感，完全像是從數米高的高空狠狠摔落下來。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後頸，指尖觸碰到一片乾涸結塊的泥垢，還有一道淺淺的擦傷，一碰就傳來細微的刺痛。
他低頭仔細打量自己。
身上那件耐磨的戶外衝鋒衣還完好地穿在身上，防水面料沾滿大片黃泥，手肘和肩膀的位置多處蹭出磨損發白的痕跡；深藍色工裝牛仔褲整條褲腿都浸透了泥水，沉甸甸地貼在皮膚上，冷風一吹，寒意順著布料往骨頭裡鑽；腳上的運動鞋裹著厚厚的一層濕泥，原本黑白相間的鞋面已經完全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鞋底的紋路里塞滿了黏土，每動一下都沉甸甸的。脖頸處，還掛著一塊打磨光滑的實驗室金屬工作銘牌，冰涼的金屬貼著胸口的皮膚，上面還刻著他的名字和實驗室編號。
他下意識抬手，在衝鋒衣的各個口袋裡快速摸索起來，清點自己僅剩的全部物資。
外側口袋空空如也，紙巾、鑰匙、零錢全都不見了蹤影。他掀開衣襟，去摸內側防水暗袋。
口袋裡還留著兩樣對他而言至關重要的物件。
一台智慧型手機，屏幕此刻漆黑休眠；另外一樣，是那本厚厚的硬殼技術筆記。那是他讀研和在重工工廠實習的數年時間裡，一頁頁親手整理出來的本子，封皮是耐磨的深灰色帆布，邊角已經被反覆翻閱磨得發白。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手繪的機械設計圖紙、材料力學計算公式、熱力學、流體力學的推導過程，還有大量鍛造、失蠟鑄造、木工榫卯加工的實操案例，是他十幾年專業學習積累下來的全部心血。
沈硯工指尖捏著手機，用力按動電源鍵。
屏幕驟然亮起，冷白色的光在昏暗的曠野里格外刺眼。電量百分比定格在七十一，頂部的信號格空空蕩蕩，沒有一絲網絡標識，WiFi、移動數據全部處於失效的狀態。屏幕右上角的時間，牢牢定格在凌晨兩點零三分。
在原來的世界，時間是精準的刻度，鬧鐘、打卡、實驗計時，一切都有跡可循。可現在這個時間數字，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這裡沒有充電樁，沒有變電站，沒有無線網絡，沒有可以修復電子設備的車間。每一次點亮屏幕，每一次運行程序，都是在消耗一份再也無法補充的寶貴能源。
沈硯工指尖停頓，果斷按下關機鍵。屏幕驟然熄滅，世界重新回歸那種古樸安靜的灰調。
從這一刻開始，這台手機就是一件封存起來的稀有藏品，不到生死攸關的絕境，他絕不會再次開機。
他將手機小心翼翼塞回衝鋒衣內側防水暗袋，拉緊魔術貼牢牢按緊，隨後抬手拿起那本筆記。厚厚的紙頁結實完好，封皮沾了些泥水，外層帆布防水，內里的字跡沒有被浸透。他隨手翻開一頁，炭黑色的筆跡工整清晰，是他熬夜寫下的黃銅合金配比、熱處理溫控記錄。只要這本筆記還在，他所掌握的那些工程知識就不會消散，這是他在這片陌生土地上唯一的底牌。
風從曠野吹過來，帶著幾分深秋刺骨的寒意，穿過荒草發出沙沙的低響。
沈硯工緩緩環顧四周，目光朝著遠方那道模糊龐大的黑影望去——那是一座城池的輪廓，厚重的城牆連綿起伏，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安靜蟄伏。
他試著回憶最後的畫面，實驗室閃爍的儀器，高溫熔爐的紅光，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之後便是無邊的黑暗。沒有系統彈窗，沒有天降的寶物，沒有任何光幕彈出任務提示。他只是一個孤身流落異鄉的普通人，沒有身份，沒有戶籍，沒有乾糧，沒有銀兩，唯一的依仗，就是腦子裡全部的工程知識，和這本沉甸甸的筆記。
田埂的盡頭，隱約傳來了農人吆喝耕牛的聲音，古樸悠遠，一聲接著一聲，還有木犁劃破泥土沉悶的聲響。遠處村落里傳來幾聲犬吠，幾聲雞鳴，沒有汽車喇叭，沒有機器轟鳴，完全是一幅只在古籍畫卷里才能見到的田園圖景。
飢餓感慢慢從腹中翻湧上來，胃裡空空蕩蕩，一陣陣發虛。長途的墜落加上長時間的昏迷，身體早已耗盡了能量。生存是眼下第一件要解決的事，想要活下去，他必須抵達前方那座城池，找到落腳的地方，找到換取食物的活路。
沈硯工撐著濕漉漉的地面站起身，用力抖了抖衣擺上的黃泥，泥土簌簌落在腳下的土路之上。雙腿有些發軟，他原地活動了幾下腳踝和膝蓋，確認骨頭沒有骨折，只是軟組織挫傷，暫時還能行走。
他把技術筆記夾在胳膊底下，雙手插進衣服口袋禦寒，抬步朝著炊煙升起、城池矗立的方向慢慢走去。腳下泥濘的土路每走一步都要費上幾分力氣，濕滑的泥土好幾次險些讓他滑倒。
他不知道這座城名為開封，不知道如今是建隆元年，大宋剛剛立國不久，亂世的硝煙還沒有徹底散盡。他更不知道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他今後所有的命運，都將和大宋的爐火、鍛錘、木料與青銅緊緊捆綁在一起。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一個來自現代的工程師，即將在古老的汴河邊，點燃一束不一樣的火光。
遠方的汴河流水無聲，一座時代的大門，正緩緩向他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