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廣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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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八,廣陵城外三十里,江都。

  漢軍大營連綿十餘里,旌旗蔽日,刁斗森嚴。

  竇嬰、周亞夫的主力已進抵此處,與先期掃蕩江北諸縣的韓頹當部會師。

  江面之上,從巴蜀、江陵調來的數百艘大小戰船正在集結操練,旌旗招展,氣勢雄壯。

  然而,渡江攻城的命令並未下達。

  太子劉啟的指令很明確:圍而不攻,先攻心,後攻城。

  連日來,無數綁著檄文的箭矢被射入廣陵城內,更有嗓門洪亮的軍士每日在城外高地宣讀朝廷詔令:「只誅首惡劉濞,脅從不同,棄暗投明者厚賞!」城內射出的箭矢日漸稀疏,深夜用籮筐縋城投降的士卒、小吏卻越來越多。

  帥帳內,竇嬰、周亞夫、韓頹當、張克然,以及剛剛從長安趕來的謁者、即將負責接收江東的幹吏代表正在議事。

  「據降卒和城內細作所報,劉濞逃回廣陵時,身邊僅剩不足八千殘兵,且多為老弱。」

  竇嬰指著廣陵城防圖,「城內糧草,因巨野、宛朐之失,加上我軍清掃外圍,估計僅能支撐月余。更關鍵者,其軍心已徹底瓦解。多部將校暗中與我有聯絡,只待大軍攻城,便欲擒劉濞以獻。」

  周亞夫卻道:「大將軍,強攻雖可下,然傷亡必重。且廣陵乃吳地都會,城池堅固,強攻損毀,不利於戰後安撫。臣有一計,或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哦?周將軍請講。」

  「劉濞如今所恃者,無非長江天險,及東甌、閩越之援。」周亞夫道,「東甌、閩越之使,張少傅安排的人,已接觸其首領,陳說利害,饋以重金。彼等見劉濞大勢已去,已然動搖,承諾必不助逆,然尚在觀望。臣意,可暫緩攻城,集中水軍,在江面大張旗鼓演練,並派使者入城,給劉濞下最後通牒,限其三日內出降。同時,散布流言,言東甌已受朝廷冊封,將出兵助我。劉濞內無糧草,外無救兵,眾叛親離之下,必生內變!」

  張克然道:「周將軍此計大善。另可令已歸順的吳地豪強、劉濞舊部,修書射入城中,勸說其親朋故舊。釜底抽薪,其勢自潰。」

  竇嬰捻須思索,點頭道:「好!便以三日為限。同時,各軍做好攻城準備,以防其狗急跳牆。此事,便由周將軍統籌,張少傅協理。」

  「諾!」

  廣陵,吳王宮。

  往昔笙歌鼎沸的宮殿,如今一片死寂,宮人大多逃散,只剩下寥寥幾個瑟瑟發抖的老宦官。

  劉濞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王座上,披頭散髮,形如枯槁。殿中冰冷,他卻只穿著一件單衣,對寒意恍若未覺。

  案几上,擺著剛剛射入城中的最後通牒帛書,以及幾封來自昔日部下、如今已棄暗投明者的勸降信。他看也沒看,只是死死盯著殿外陰沉的天色。

  腳步聲響起,應高踉蹌著入殿,臉上帶著最後的希冀和難以掩飾的恐慌:「大王!有消息了!東甌王回信了!」

  劉濞猛地轉頭,眼中爆出精光:「他肯發兵了?何時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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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高嘴唇哆嗦著,將一卷簡陋的竹簡呈上:「東甌王說……說他感念大王舊誼,本欲來援,然其國小民貧,力有不逮……且,且漢天子已遣使賜其王印,曉以大義……他,他勸大王……順應天命……」

  「順應天命?哈哈哈哈!」劉濞爆發出一陣悽厲的狂笑,笑聲在空蕩的大殿中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他一把抓過竹簡,狠狠摔在地上,用腳踩得粉碎。「寡人給了他多少金銀珠玉?多少鹽鐵銅器?寡人勢大時,他像狗一樣搖尾乞憐!如今寡人落難,他就成了順應天命?呸!一群餵不熟的狼!」

  他笑聲戛然而止,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應高慌忙上前要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劉駒呢?」劉濞喘息著問。

  「駒將軍……他,他昨日巡城時,被……被冷箭所傷,回府後,其部下……其部下已失控,有人揚言要……要綁了他出城請功……」

  「好,好,好啊!」劉濞慘笑連連,「眾叛親離,眾叛親離啊!這就是寡人苦心經營四十年的吳國?這就是寡人倚為心腹的子弟兵?」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殿側,取下牆上懸掛的一柄寶劍。

  那是他當年隨高祖征討英布時所用的劍,曾飲過無數敵人的鮮血,如今劍鞘蒙塵。

  「應先生,你走吧。」劉濞背對著應高,聲音異常平靜,「帶上寡人的印璽,出城去,獻給劉啟。就說……寡人願以一死,換吳地百姓免受兵燹,換我此脈宗親……一條活路。」

  「大王!」應高跪地痛哭。

  「走!」劉濞厲喝,猛地轉身,「趁現在還有機會!你想陪著寡人,一起被綁到長安,在鬧市被千刀萬剮嗎?走!」

  應高重重磕了三個頭,淚流滿面,抱起案上的吳王金印,踉蹌著奔出殿外。

  劉濞聽著腳步聲遠去,緩緩拔出寶劍,劍身依然雪亮,映出他憔悴扭曲的面容。

  他走到殿門前,望著陰雲密布的天空,和遠處漢軍大營連綿的燈火。

  「劉恆……劉啟……周亞夫……」他低聲念著這些名字,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刻骨的恨意,「你們贏了……但寡人,是吳王劉濞!是高皇帝親封的吳王!寡人就是死,也要死在這廣陵城中,死在這吳王位上!」

  他將劍橫在頸前,卻遲遲沒有割下去。

  死,也需要勇氣。

  尤其是當他真正面對時,往日的雄心、仇恨、恐懼、不甘……萬千情緒湧上心頭,握劍的手,竟微微顫抖。

  「轟!」

  就在這時,王宮前殿方向,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和混亂的奔跑哭喊聲!

  「漢軍進城了!」

  「快跑啊!」

  「捉拿劉濞!」


  最後的體面,也成了奢望。

  劉濞眼中最後一點光芒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將劍刃狠狠抹過脖頸。

  鮮血噴濺,染紅了斑駁的王座,染紅了冰冷的宮殿地磚。

  曾經雄踞東南、威震天下的吳王劉濞,瞪大著不甘的雙眼,緩緩栽倒在他經營了四十五年的王宮之中。

  窗外,漢軍勸降的號角聲隱約傳來,與宮內的喊殺聲混成一片。

  十月二十一日,江都漢軍大營。

  劉濞的首級,被裝在另一個漆木食盒中,由應高和幾名主動反正的吳軍將領,送至竇嬰、周亞夫面前。

  一同送來的,還有吳王金印、廣陵城門鑰匙,以及一份長長的、願意歸順的官吏名單。

  周亞夫驗明正身,確認是劉濞無誤,隨即下令全軍警戒解除一半,準備入城受降。同時,八百里加急捷報,飛馳長安。

  太子劉啟聞訊,親自渡江,進入廣陵。站在吳王宮前,看著宮牆上尚未擦拭乾淨的血跡,他沉默良久。

  「傳令,」劉啟的聲音在空曠的宮門前響起,「逆首劉濞,梟首傳示。其屍身……以庶人禮,葬於廣陵郊外,不許起墳。吳國除,置吳郡。其餘從逆諸侯國,皆除國置郡。脅從官吏軍民,既往不咎。有功歸順者,論功行賞。即刻起,張榜安民,開倉賑濟,減免吳郡及諸新置郡縣三年賦稅。」

  「諾!」

  一場席捲東南、震動天下、幾乎動搖國本的「七國之亂」,隨著劉濞的橫劍自刎,終於落下了帷幕。

  從徐悍頭顱送至長安,到廣陵城破主死,不過短短三月。其平定之速,遠超朝廷最初最樂觀的估計。

  十一月初,長安,未央宮。

  盛大而肅穆的凱旋儀式後,是論功行賞的朝會。

  周亞夫以首功,由河內郡守,擢升為太尉,賜爵條侯,食邑八千戶,總領天下兵馬。

  短短數月,從一個地方郡守躍居三公,掌帝國兵權,其升遷之速,賞賜之厚,震動朝野。

  但無人敢有異議,巨野焚糧、宛朐反伏、兵不血刃下廣陵,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實打實的、足以定鼎江山的不世之功。

  竇嬰以次功,加封魏其侯,增食邑,仍任大將軍,輔佐太尉。

  韓頹當、欒布、酈寄等各有封賞。

  而太子少傅、梁王世子張克然,以「參贊軍機,洞悉敵情,屢獻良策,安定後方」之功,進封關內侯,增太子少傅祿,仍兼領郎中令,賜金帛宅邸無數。詔書中特別褒獎其「識人之明,舉薦周亞夫於微末,有國士之鑑」。

  梁王張無忌,坐鎮西南,保境安民,使朝廷無後顧之憂,亦加賜金帛、增衛士,褒獎有加。

  晁錯官復原職,且因在朝中力抗妥協之議,其忠直與先見更為文帝所信重。

  削藩之議,在七國之亂被迅速平定的鐵證面前,再無阻力。朝會之後,文帝即下詔,以吳、楚、趙、膠西、淄川、濟南等叛亂諸國為懲戒,開始系統性地推行削藩新政,收回諸侯王治民、任官、掌兵之權,由朝廷派置官吏管理。

  臘月,一個雪後的午後,張府。

  張克然摒退左右,獨自在書房中,看著牆上懸掛的巨幅大漢輿圖。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廣陵,掠過宛朐,停在滎陽,最後落回長安。短短數月,恍如隔世。

  「世子殿下,太尉周亞夫來訪。」家人低聲稟報。

  張克然微微一怔,隨即道:「快請。」

  周亞夫未著朝服,只一身常服,披著玄色大氅,大步走入。

  他眉宇間並無太多喜悅,反而帶著疲憊和凝重。

  「周太尉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張克然拱手。

  「張侯不必多禮。」周亞夫還禮,目光掃過牆上的輿圖,嘆道,「每每觀此江山圖卷,方知為將者肩上之重。一將功成,固然可喜,然念及宛朐、廣陵城下枯骨,心中難安。」

  「一將功成萬骨枯,」張克然親自斟茶:「太尉心懷將士,乃國家之福。然亂世用重典,若非太尉與諸將浴血奮戰,迅速平定叛亂,天下動盪,黎民受苦更甚。太尉之功,在安天下,非止在殺伐。」

  周亞夫接過茶碗,沉默片刻,道:「亞夫此來,一是謝過張侯當日舉薦之恩。若非張侯與太子殿下信重,亞夫一郡守,焉有今日?」

  「太尉言重。是真金,終會發光。克然不過恰逢其會,略盡人事。」張克然道。

  「其二,」周亞夫放下茶碗,目光變得銳利,「朝中近日,關於如何處置吳楚故地、及後續削藩方略,似有爭議。晁錯大夫銳意進取,欲趁此大勝,一舉收奪所有諸侯權柄,操之過急。而陛下……似乎頗為支持。」

  張克然心中瞭然。

  周亞夫並非只知軍事的莽夫,他已敏銳地察覺到朝中新的政治風向和潛在風險。

  晁錯在得到景帝全力支持後,其削藩手段必然更加激烈,這難免觸動包括梁國在內的、未參與叛亂甚至有功的諸侯國的利益。

  周亞夫是純臣,忠於朝廷,但也重情義、講規矩,對晁錯那種不惜打破一切規則、只求目的的做法,恐怕心存疑慮,甚至不滿。

  「太尉所慮,克然明白。」張克然道,「家父日前來信,亦言及朝廷新政,梁國自當率先奉行,絕無二話。陛下聖明,太子仁厚,太尉持重,晁大夫雖急,然有諸公在朝,大局當可無虞。」

  周亞夫道:「張侯見識深遠。但願如你所言。」他站起身,「亞夫軍中還有事務,不便久留,告辭。」

  「克然送太尉。」

  「張侯止步。」

  送走了周亞夫,張克然回到書房,望著窗外的積雪。

  他想起父親信中的叮囑:「我梁地處西南,不爭中原之勢,但求保境安民,忠心事漢。然樹欲靜而風不止,吾兒在長安,當如履薄冰,明哲保身,靜觀其變。」

  是啊,靜觀其變,張克然攏了攏衣袖。

  長安的冬天很冷,但比天氣更冷的,有時是人心,他這位新晉的關內侯、太子少傅,未來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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