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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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上,十七層。

  辦公區的燈光依然亮著。

  陳姐坐在工位上,手裡捏著筆,視線落在電腦屏幕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甲方是真難伺候,頭都要禿了,你說這個方案還有什麼可改的。

  電梯門打開,任濯清走了出來。

  陳姐見她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素來清冷的臉上,眼角沁著紅,睫毛濕漉漉的,低垂著頭,步子很慢,走路姿勢透著說不出的疲憊。

  "小任。"陳嵐站起來,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這兩個字。

  任濯清抬眼看她,倦意更重了。沒說話,只搖了搖頭,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鍵盤敲擊的聲音很快響起,規律機械,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陳姐張了張嘴,想問她發生了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任濯清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嘴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任濯清這個樣子,明顯不是外人能插手的。

  老周從茶水間出來,端著杯熱水走到陳姐身邊,壓低聲音問:"小任這是怎麼了?"

  "小孩的事咱少打聽。"陳姐擺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抓緊幹活,趕快下班吧。"

  地下停車場。

  時凇終於動了。

  走向靜靜停在角落的邁巴赫,專門找沈稚易借的,是任濯清最喜歡的藍色。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全是剛才電梯門合上前,任濯清垂眸的姿態,烙在腦海里怎麼都抹不掉。

  手機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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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睜開眼拿起,沈稚易發來的消息。

  沈稚易:"還活著?"

  時凇盯著屏幕,半晌,打了兩個字回過去。

  時凇:"活著。"

  沈稚易:"複合進度現在是多少? 10%有嗎?"

  時凇:"滾。"

  他關掉手機屏幕,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車內一片安靜,只有時凇自己的呼吸聲。

  想起剛才她說的話,"更何況..."她沒有說完,時凇不知道她想說什麼,也不敢去猜。

  萬一已經有了別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時凇整個人都僵住了。

  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抬起手,狠狠地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鳴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

  司機聽見聲音,從不遠處跑了過來,敲了敲車窗。"老闆?"

  時凇搖下車窗,臉上沒什麼表情。"回靜安。"

  "是。"司機點點頭,車子緩慢地駛出停車場,開上了夜晚的街道。

  路燈一盞盞從車窗外掠過,將內部映得忽明忽暗。

  時凇在想,任濯清現在在幹什麼,會不會也在想剛才發生的事,會後悔嗎?

  又或者,她根本就沒放心上過。

  城市的霓虹燈暈染在玻璃窗上,隨著沒擦乾的雨跡蜿蜒成扭曲的色塊。

  任濯清把自己砸進略微凹陷的床鋪里。散熱風扇發出細碎的嗡鳴。

  疲憊感像漲潮的海水,一寸寸沒過腳踝,漫上口鼻。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換睡衣,臉深深埋進散發著柔順劑味道的枕頭裡。

  「煩死了。」

  任濯清閉眼皺眉,那些關於「愛不愛」的質問,在透支的體力和繁重的工作面前,顯得虛浮又遙遠。

  男人真是麻煩。

  六年的空白,怎麼可能用幾句歇斯底里的挽留和一時興起的占有欲就能填補?

  她沒精力去剖析時凇到底在想什麼,她只覺得無力。

  太困了。

  意識下沉的最後一秒。

  糟糕,燈還沒關。

  這世上的夜晚並不相通。

  隔著大半個城市的靜安別墅。

  時凇陷在書房寬大的皮質轉椅里,冷白的月光從落地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狹長的亮邊。

  菸草乾澀的苦味在空氣里緩慢揮發,混合著這棟房子裡常年散不盡的木質香味,釀出陳舊的滯澀感。

  她在做什麼?

  已經睡了,還是...... 身邊有了別的人?

  念頭僅僅是擦過腦海,胃部就條件反射般痙攣,翻湧起一陣酸水。

  喉嚨發緊。

  眼底一片荒蕪。

  之前的強硬手段,事後回想起來,只剩下一地雞毛的狼狽。

  心口被剜開個深不見底的洞,空空蕩蕩,倒灌著陰冷的風。

  時針無聲滑過。

  天一點點擦亮,魚肚白翻過地平線,把房間裡濃稠的黑暗稀釋成了灰濛濛的霧。

  時凇站身走向浴室。

  冰涼的水流沖刷過臉頰,順著下頜線滴落,帶走了一夜的黏膩和頹喪。

  鏡子裡的自己,眼眶裡布著細密的血絲,嘴角向下一臉苦相,好醜,怪不得清清不喜歡他。

  時凇強迫自己快速調整。

  臉上表情被重新編排,薄情溫和,顯得無懈可擊。

  剃鬚刀刮去下頜剛冒頭的青色胡茬,深炭灰西裝熨燙妥帖,領帶繫緊,還有用來遮掩鋒芒的平光眼鏡。

  這樣的臉,她會喜歡嗎?

  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勒住喉嚨。

  上午九點,晟恆集團頂層,總裁辦。

  中央空調送出恆溫冷氣。

  溫梔敲門進來,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聲音刻意壓低。

  「老闆,那邊凌晨四點發來的新方案,是... 任助理的郵箱發過來的。」

  時凇翻閱文件的手頓了下,過了幾秒,才緩慢移向新列印出來的方案。

  紙張帶有剛從印表機里出來的溫度,邊緣單薄鋒利。

  指腹在紙張邊緣擦過。

  凌晨四點。

  他是不是做錯了?

  是不是把她逼得太狠了。

  時凇像是咽下了沒熟的青柿子,酸澀感從舌根一直蔓延到胸腔,噎得人喘不過氣來。

  窗外的天依然陰沉,幾隻灰鴿飛過玻璃幕牆。

  他垂下眼帘,視線落在文件末尾「任濯清」三個字上。

  油墨的味道鑽進鼻腔。

  「去告訴他們,」時凇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沙啞,「方案通過了。

  後續推進按流程走,不用再改了。」

  她熬到了凌晨四點。

  寧願這麼折騰自己,都不想跟他有除了工作之外的任何牽扯。

  他設下的局,好像困住的只有他自己。

  原木吧檯被打磨得光滑平整,頂部的燈投下一束暖光。

  板前師傅握刀的手勢極穩,柳刃切開金槍魚肥厚的肌理,橫截面泛著誘人的油脂光澤。

  醋飯的溫度被控制的剛剛好,海膽的清甜在舌尖化開,碳水混合著蛋白質的豐腴,填補了胃裡的空虛焦慮。

  陳姐的座位空了有半個多小時。

  喝了一半的茶已經涼透了,孩子學校打來的急電,把她從這頓昂貴的犒勞宴里強行拽走。

  只剩任濯清一個人。

  男人真的太不負責任了,連晚上接小孩放學的時間都記不清,就是可惜了這頓美食陳姐享受不了了。

  女人好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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