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般籌謀,難抵天意隨手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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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廣州還不算太冷,但訓練基地的空調開得足,走廊里總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悶熱。

  許鑫蓁拖著行李箱走進XQ基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他穿著件黑色衛衣,帽子沒摘,耳機線從領口裡伸出來,整個人裹得像只剛被從窩裡拎出來的貓。

  「新來的中單?」前台阿姨看了他一眼。

  「嗯。」許鑫蓁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阿姨笑了:「長得挺俊的,就是看著有點凶。」

  許鑫蓁沒接話,拖著箱子往裡走。他不是故意要裝酷,是真的不太會跟不熟的人寒暄。十七歲的少年人,渾身上下都帶著刺,好像這樣就能保護住什麼。

  訓練室的門半開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有人在打排位,有人在吃外賣,角落裡坐著一個男生,安安靜靜地在看手機。

  許鑫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零點幾秒。

  那個人穿著白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他的頭髮有點長,劉海微微遮住額頭,側臉輪廓乾淨利落,鼻樑很挺,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

  「你好,我是周詣濤,」那個人抬起頭來,沖他笑了笑,聲音不大,溫和得像一杯溫水,「打邊路的。」

  許鑫蓁後來回憶起這個瞬間,總覺得奇怪。他明明是個對第一面印象不太在意的人,但周詣濤的那個笑容,他記得很清楚——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程序化的笑,是眼睛先彎起來,嘴角才跟著上揚的那種笑。好像他真心覺得認識你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許鑫蓁,」他別開目光,「中單。」

  「我知道你,」周詣濤說,「你的婉兒很厲害。」

  許鑫蓁愣了一下,隨即把衛衣帽子摘下來,露出一頭染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他的眼睛很大很亮,瞳色偏淺,像是盛著一汪化不開的水,但眼皮總是微微耷拉著,給人一種漫不經心、什麼都不在乎的感覺。

  「你看過我比賽?」

  「嗯,春季賽青訓的幾場都看了。」

  許鑫蓁把行李箱靠在牆邊,在周詣濤旁邊隔了一個座位坐下來。他不太習慣跟人坐得太近,但那個位置視野最好,能看清訓練室里的所有屏幕。

  後來他發現那個位置是周詣濤的。

  「你坐了我的位置,」周詣濤說,語氣里沒有責怪的意思。

  許鑫蓁正要站起來,周詣濤已經拎著自己的包挪到了旁邊。

  「沒事,你坐吧。」

  許鑫蓁看著他,心想這個人是不是太好說話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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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周詣濤歪了歪頭,表情很認真,「位置而已,誰坐都一樣。」

  許鑫蓁把到嘴邊的那句「你是不是傻」咽了回去,因為他突然覺得,這個人不是傻,是真的不在意這些小事。

  後來他才知道,周詣濤不在意的事情很多,但他在意的事情,會在心裡放很久很久。

  2018年的冬天來得很早。

  訓練基地的暖氣時好時壞,許鑫蓁總是縮在電競椅里,把隊服外套拉鏈拉到最高,只露出半張臉。他的手指尖常年冰涼,打遊戲的時候還好,一停下來就開始發僵。

  「你是不是冷?」周詣濤有天訓練賽間隙問他。

  「不冷。」

  「你臉都白了。」

  「那是本來就白。」

  周詣濤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許鑫蓁桌上多了一杯熱美式,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指尖。

  「喝點熱的,」周詣濤說,手裡也端著一杯。

  許鑫蓁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開,他皺了皺眉,但也沒說什麼不好喝。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這個?」

  「上次訓練完你讓外賣小哥帶的,我看到了。」

  許鑫蓁盯著那杯咖啡看了兩秒,然後飛快地別過臉去。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麼,只是覺得周詣濤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太隨意了,隨意到好像記住你愛喝什麼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謝了,」他悶悶地說。

  周詣濤笑了笑,那個笑容在訓練基地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不客氣。」

  後來許鑫蓁發現,周詣濤總是在做一些很小的事。幫他倒水,幫他點外賣,訓練賽輸了的時候安靜地坐在他旁邊,什麼都不說,但那個存在本身就像一劑止痛藥。

  他開始習慣了。

  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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