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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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曲恆院子的那一刻,曲凌就被撲面而來的腐臭味熏得皺了皺眉。

  那是血肉腐爛的氣息,混著藥石的苦澀,經過夏天的悶熱發酵,令人作嘔。

  「郡主。」守在門口的婆子臉色蠟黃,顯然剛過去的酷暑,她們也被折磨得不輕。

  「大公子他怕是就這一時半刻了。」

  曲凌微微頷首,抬步邁過門檻。

  院子裡靜得出奇。

  幾個小丫鬟躲在廊下,用帕子捂著口鼻。

  曲毅死的那日,曲恆的腿壞了。

  後來是宋光出面,請了太醫院的院正大人來侯府,給曲恆把壞死的腿截去。

  正值夏季。

  百般小心,還是傷口潰爛,伴隨著曲恆高燒不斷。

  內室的窗戶全被推開,好散些氣味。

  曲凌走進去,看到床榻上那個形銷骨立的人,臉色灰敗如土。

  曲裎坐在床前,此刻佝僂著背,嗚咽流淚。

  他心裡怪大兒子,怪他害死了小兒子。

  哪怕知道大兒子也受了傷,卻不聞不問。

  沉迷酒色,何嘗不是想忘掉這些讓他錐心刺骨的痛楚呢。

  逃避一時是一時。

  曲凌見曲連枝站在角落,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屍走肉。

  「大姐姐。」曲連枝也看見了她,麻木的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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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上的曲恆凹陷的雙眼猛地睜開,直勾勾盯著曲凌的方向,「鬼,有鬼。」

  「別過來!」

  曲裎慌忙按住兒子,「沒有鬼,阿恆,沒有鬼。」

  他伸手撫摸曲恆枯瘦的臉,涕淚縱橫,「是你娘來接你來了。」

  話未說完,又哽咽難言。

  「見到你弟弟,記得和他說聲對不起。」

  曲恆卻似乎聽不進父親的話,仍舊驚恐地盯著曲凌。

  手指抓著被褥,像是要逃離什麼可怖的東西。

  曲凌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心中生不出一絲憐憫。

  「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惡化成這樣?」曲凌問,「湯藥都查過了麼?可別是二叔做的手腳。」

  「你怎麼不說是你動的手腳呢?」曲連枝直愣愣的望著她。

  曲凌坦然,「他死了,對我又沒好處。」

  當然也沒壞處。

  「大房絕嗣,二叔的好處最多。」

  曲裎悲痛欲絕,曲凌這話未必是胡言。

  他那個野心勃勃的弟弟確實有足夠的動機。

  屋內氣氛凝重,院外傳來聲音,「阿恆怎麼樣了?」

  曲裕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一段時間不見,他眼下青黑,腳步虛浮,顯然縱慾過度的模樣。

  他的語氣不見半分擔憂,甚至隱隱有欣喜。

  曲裎氣極,「你就這麼盼著阿恆死,這爵位能讓你兒子撿了便宜是不是?」

  曲裕被戳中心事,臉色一變,「大哥這是什麼話?我聽聞侄兒病重,特地趕來。」

  「滾出去!」曲裎暴起,裝了義掌的那隻手,狠抓在曲裕的臉上,「是你害了我兒子,一定是你。」

  曲裕猝不及防被抓花了臉,血跡斑斑。

  他也惱了,「瘋了吧你,自己兩個兒子自相殘殺,現在又要賴我頭上?」

  曲裎被深深刺痛,咆哮一聲又撲了過去。

  兩人扭打在一起。

  曲連枝依舊站在角落,對眼前的混亂視若無睹。

  一片混亂中,曲恆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焦距。

  他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沒能發出聲音。

  手從被褥中滑落,懸在床沿,再無動靜。

  曲連枝無神的眼中滑落眼淚,緩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曲恆的鼻息,然後平靜說道,「阿恆走了。」

  扭打中的兄弟倆同時停手,曲裎飛身到床前,「阿恆?」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孩子——」

  曲裕也愣住了,他抹了把臉上的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其中竊喜最多。

  曲連枝突然扯出一抹笑,「死了好,都死乾淨了才好。」

  她轉身離去時,看了一眼曲凌。

  眼神中沒有怨恨,也沒有喜怒。

  曲凌跟著她出去了,將亂糟糟的一切甩在身後。


  「我什麼時候會死呢?」曲連枝先開口。

  她扭頭,曲凌從她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緒。

  「你打算什麼時候殺了我?」曲連枝又問。

  曲凌反問,「你是想活,還是想死?」

  兩個人的語氣都很平靜,仿佛只是在商討哪家的胭脂更濃郁。

  「我想活,」曲連枝很認真的說,「你願意給我活命的機會麼?」

  曲凌笑了,「你的命在你自己手中,與我何干?」

  空中凝聚起寒意。

  「我不想死。」曲連枝無聲痛哭。

  她在哭自己,也在哭死去的人。

  曲凌看著她哭,沉默不語。

  「姐姐,你是我的姐姐,」曲連枝哭了許久,語不成調,「我們姐妹真的到了這個地步麼?」

  再多的恩怨,也該消了吧。

  她的至親,已經全部離她而去。

  「讓我走吧。」曲連枝捂臉,眼淚止不住的落。

  她在這侯府,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曲凌搖頭,「你還要嫁給王璒,是御賜的婚事,連枝啊,你哪兒也去不了。」

  丟下這一句,曲凌率先離去,只留曲連枝絕望至極。

  曲凌才回暖山居,長公主派人來接她了。

  「走吧,母親等著呢。」

  裴景明的出現,屬實讓曲凌愣了又愣。

  「宋家有點關係的,都快死乾淨了,母親擔心宋光會趁著這次的喪事,入府殺你。」

  裴景明嘆息。

  母親總是連一點危險都替曲凌考慮到了。

  硬是讓人去裴家把他從床上拖到公主府。

  「要是元容在京城,我也不會讓你去。」長公主隔著紗幔說。

  只需一句話,裴景明就臣服,「我立馬去侯府接她。」

  「宋家不至於衝進府來殺人,」曲凌說,「我於宋光而言,沒有那麼重要。」

  裴景明笑起來,「秋狩上發生了很有趣的事,宋光恨死母親了,你死了,母親傷心,他就高興。」

  曲凌對秋狩來了興趣,「既然如此,現在就走吧。」

  曲凌只帶了聽琴一人出公主府,又囑咐素商,「府上的家丁護院什麼來路你清楚,不必害怕,守好暖山居的門,有人發難,我會回來救你們。」

  「長公主考慮得很周到,」素商說,「郡主在外邊,也不怕有人突然圍困侯府,求救無門。」

  「郡主妹妹,走吧。」裴景明做了個請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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