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除夕
日子就這樣滑過去，秋雨落盡，朔風漸起，天津衛的屋檐掛上了薄薄的霜。1947年的年關來得早，臘月二十剛過，街上的年味就冒了頭，炮仗攤子擺出來了，紅通通的對聯掛滿了估衣街，賣年糕的推著獨輪車沿街叫賣，一路吆喝一路呵白氣，放學的孩子追在車後頭，棉鞋踩在凍硬的路面上，嗒嗒地響。
馮太太開始張羅年貨，醃肉、灌腸、打年糕、炸丸子，忙得腳不沾地。秋平跟在她身後打下手，旗袍外面套了件舊夾襖，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著麵粉，馮太太一邊揉面一邊看她，忽然說：「今年過年，你把李隊長請家裡來吃年夜飯吧。」
秋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她：「媽，怎麼忽然想起這個？」
馮太太頭也不抬，繼續揉面，語氣倒自然得很：「人家這一年到頭，不是忙著站里的差事，就是往咱家跑，又送藥又接送，對你怎麼樣，街坊四鄰都看在眼裡。大過年的，他一個人在天津，連個親人都沒有，總不好讓人家孤零零地待著。你要是不好開口，我讓你爹去請。」
秋平聽她這麼說，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低頭把手裡那塊面劑子按扁，過了會兒才說：「不用，我自己跟他說。」
馮太太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只笑著往她額頭上抹了一道白面。秋平「哎呀」一聲躲開，母女兩個在廚房裡笑成一團，窗外寒風正緊，鍋里燉著的肉咕嘟咕嘟響，滿屋子都是熱烘烘的香氣。
臘月二十八這天，秋平趁李涯送她回家的時候開了口。
車停在馮家門口，秋平沒有馬上下車，李涯偏過頭看她，路燈從車前窗照進來，把她的臉映成柔和的暖色。她似乎在想該怎麼開口，嘴唇動了動，又合上。
李涯笑了一下：「怎麼了，有話就說，這麼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
秋平側過臉看他，忽然說：「大年三十，到我家來吃飯吧。」
李涯微怔，似乎沒想到她會發出這個邀請，他看著她，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然後別過臉，目光落在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上。
「你爹娘知道嗎？」他問。
「就是我媽讓我請你的。」秋平說，聲音輕輕的，尾音往下落，像一片雪落在棉衣上，「她說你一個人在天津，過年沒地方去，不如來家裡熱鬧熱鬧。」
李涯沒說話，手指在方向盤上慢慢收緊了。
秋平等了他幾秒，沒等到回答，心裡微微有些發虛，便又補了一句：「你要是站里有事，不過來也沒關係的，我就是替我媽問一聲。」
「我來。」李涯說，聲音帶著些迫切。
他重新轉過頭看她，眼裡有笑，不是平日裡那種冷靜自持的笑，而是從眼底慢慢漫上來的，帶著一點笨拙的歡喜，像個小孩子忽然被塞了一顆糖。
秋平被他看得有些耳熱，別開臉去解安全帶：「那就說好了，大年三十，我媽肯定做一桌子菜，你空手來就行。」
「那不行。」李涯說，「頭一回正式上門，總得備點東西。」
秋平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邁下去了，聞言回頭看他：「什么正式上門？你可別瞎說。」
李涯笑得更深了些，也不反駁，只衝她擺擺手：「知道了，快進去吧，天冷。」
秋平關上車門，站在院門口看他倒車，直到車尾燈拐過街角不見了，她才轉身推門。馮太太已經在堂屋等著了，見她進來，把一碗熱騰騰的紅糖薑茶遞過來：「跟他說了？」
「嗯。」秋平接過碗，捧在手心裡暖著，「他說來。」
「那敢情好。」馮太太笑逐顏開，拉著她往屋裡走，「我明天讓老馮去把樓上那間空屋子收拾出來，萬一喝多了，家裡也有地方歇。對了，李隊長是南方人吧？江浙口味？那我得再加兩道南方菜，醉雞？醬鴨？蘇州人過年要吃年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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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平聽她絮絮叨叨地張羅，心裡忽然覺得又暖又慌，那些熱氣騰騰的煙火氣，正在把她和李涯包裹成一樁越來越逼真的人間事。
大年三十那天，秋平從午後就開始坐立不安。
她換了好幾身衣裳，旗袍試了又試，最後馮太太看不過去，替她定了主意，穿了一件朱紅色滾金邊的新旗袍，領子上別了一隻小小的白玉扣。頭髮也由馮太太親手綰了，盤成一個松松的髻，插一支素銀簪子。
「這才像個過年的樣子。」馮太太把女兒掰過來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頭。
天擦黑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聲汽車響，秋平正站在堂屋裡擺筷子，聽見聲音手一頓，差點把手裡那雙筷子掉下去。馮先生坐在主位上喝茶，抬眼見女兒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笑了一聲：「去開門吧，人到了。」
秋平把筷子放回桌上，又整了整旗袍前襟，才出去開了門。
門外是李涯。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呢大衣，裡面是藏青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齊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兩包用紅紙包著的東西，還有一籃用細竹編的果盒，裡面裝著蜜餞、桂圓和兩瓶酒。他站在門口，身上沾著外面的寒氣，鼻尖微微發紅，見她出來，眼睛先亮了一下，隨即嘴角慢慢翹起來。
「來啦。」秋平說。這兩個字乾巴巴的，說出來之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傻。
李涯看著她，眼神認真，像要把她今晚的模樣整個收進眼裡，他笑著點了點頭：「來了，有點緊張。」
秋平被他這直接的一句逗樂了：「你還會緊張？」
「第一次正式上門。」他把「正式」兩個字咬得輕輕巧巧。
秋平橫了他一眼，側身讓他進來：「快進屋吧，外頭冷。」
兩人穿過院子往裡走。馮家院子裡已經掛起了兩盞紅燈籠，暖紅的光灑了一地，把青磚地面映得像鋪了層胭脂。堂屋裡爐火正旺，滿室暖香，馮先生和馮太太已經站起身來迎客。
李涯進門先叫了人，把帶來的東西遞上去。馮先生接過酒，點頭說：「李隊長有心了。」馮太太則拉著他往屋裡讓，又讓秋平去倒茶。李涯被安排坐在馮先生左手邊，秋平坐在他對面，四個人圍著一張八仙桌，火鍋在中間沸得正歡，白霧騰起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熏得紅撲撲的。
馮先生給李涯倒了酒，兩人碰了一杯。酒過三巡，馮先生忽然說：「李隊長往後要是想家，就到家裡來，我這閨女別的不會，就愛熱鬧，你在，她高興。」
秋平正在夾菜，聞言筷子差點戳到盤子裡，急忙叫了聲：「爸！」
李涯看了秋平一眼，笑著應道：「那我就常來，只要伯父伯母不嫌我叨擾。」
「不嫌不嫌。」馮太太忙道。
一頓年夜飯吃到很晚。菜一道道端上來，熱氣一浪接一浪，李涯被馮先生勸著多喝了幾杯，臉上浮起一層薄紅，話也多了些。他講起無錫的年俗，說小時候過年，他母親會蒸一種桂花糖年糕，切成薄片，在爐子上烤了吃，外酥里糯。秋平聽得入神，筷子都忘了動，馮太太便說：「那明年過年，李隊長教我做做看。」
李涯笑著應了，目光越過騰騰的熱氣，落在秋平身上。她正低頭喝湯，白汽罩著她的臉，眼睫濕漉漉的，嘴角噙著一點笑意，像極了一幅被煙火氣熏透了的舊年畫。
李涯心裡忽然湧上一陣不真實的感覺。他想起自己過去度過的那些除夕，冷得縮在薄被裡，聽窗外北風攪雪，從不敢想有朝一日會坐在這麼一張桌邊，對面是他想要的人，身旁是熱騰騰的爐火和一句句家常話。
年夜飯後，馮先生和馮太太在堂屋看戲匣子裡的京戲，秋平則帶著李涯上了小樓。
閣樓窗外正對著一株老梅，梅花開了兩三枝，在月光下清瘦如筆。李涯站在窗前，手插在褲兜里，目光散散地落在院中那兩盞紅燈籠上，像還在回味剛才桌上的那股暖意。
秋平從身後走過來，把一個熱乎乎的手爐塞進他懷裡：「冷嗎？你剛剛酒喝多了，肯定不覺得。」
「有你惦記著就不冷。」李涯側過頭笑。
兩個人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梅花，誰也沒說話，遠處的街巷裡傳來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還有孩子們的笑鬧聲，像從另一個很遠很遠的世界傳過來。
李涯看著她的側臉，忽然很想問一問，那中間那些年呢？你有沒有在一個除夕夜，也想起過我？
可他到底沒問，他只是把懷裡的手爐換到一隻手上，騰出另一隻手來，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到她掌心裡。
是一隻用深藍緞子包著的小盒子。
「新年禮物。」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酒後的沙啞，「打開看看。」
秋平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盒子，緞子還帶著他體溫，溫溫熱熱地貼著她的皮膚。她慢慢解開緞帶，掀開盒蓋。
裡面躺著一隻小小的銀質書籤，只有拇指寬，卻做得極精細。書籤正面刻著一枝並蒂蓮，花葉交纏，線條柔細，頂端繫著一小束流蘇。
她聽見李涯說：「本來想給你買珍珠項鍊、金鐲子之類的，後來想想，你不怎麼戴那些。你愛看書，喜歡在書頁里夾紙條，又總是找不到書籤，我就讓銀樓師傅打了這支，背面刻了字。」
秋平把書籤翻過來，背面的銀面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不負書里光陰。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涯沒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像是自言自語：「我這個人，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我知道，很多年以後，你也許不記得我送過你什麼，可你會記得，我曾經希望你一直讀下去，一直做那個在燈下翻書的人。」
秋平的眼淚一下就涌了上來。
她猛地偏過頭去，拿手背飛快地在臉上抹了一下，然後才轉回來，把書籤緊緊攥在手心裡，臉上擠出一個帶著水光的笑：「李涯，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哪樣？」他轉過頭來看她，目光溫柔得發燙。
秋平吸了吸鼻子，把書籤重新裝進盒子裡，塞進自己旗袍內袋，貼身放好，才說：「非要把人惹哭才罷休。」
李涯笑了，他朝她伸出手，秋平沒有猶豫，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裡。他的手指有點涼，很快就被她的體溫焐熱了。兩人並肩站在閣樓的窗邊，看外頭的梅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以後每一年過年，我都想跟你一起過。」李涯說。
秋平閉了閉眼，把臉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她沒回答，但她想，這句話，她大概會記上一輩子。
馮太太開始張羅年貨，醃肉、灌腸、打年糕、炸丸子，忙得腳不沾地。秋平跟在她身後打下手，旗袍外面套了件舊夾襖，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著麵粉，馮太太一邊揉面一邊看她，忽然說：「今年過年，你把李隊長請家裡來吃年夜飯吧。」
秋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她：「媽，怎麼忽然想起這個？」
馮太太頭也不抬，繼續揉面，語氣倒自然得很：「人家這一年到頭，不是忙著站里的差事，就是往咱家跑，又送藥又接送，對你怎麼樣，街坊四鄰都看在眼裡。大過年的，他一個人在天津，連個親人都沒有，總不好讓人家孤零零地待著。你要是不好開口，我讓你爹去請。」
秋平聽她這麼說，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低頭把手裡那塊面劑子按扁，過了會兒才說：「不用，我自己跟他說。」
馮太太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只笑著往她額頭上抹了一道白面。秋平「哎呀」一聲躲開，母女兩個在廚房裡笑成一團，窗外寒風正緊，鍋里燉著的肉咕嘟咕嘟響，滿屋子都是熱烘烘的香氣。
臘月二十八這天，秋平趁李涯送她回家的時候開了口。
車停在馮家門口，秋平沒有馬上下車，李涯偏過頭看她，路燈從車前窗照進來，把她的臉映成柔和的暖色。她似乎在想該怎麼開口，嘴唇動了動，又合上。
李涯笑了一下：「怎麼了，有話就說，這麼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
秋平側過臉看他，忽然說：「大年三十，到我家來吃飯吧。」
李涯微怔，似乎沒想到她會發出這個邀請，他看著她，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然後別過臉，目光落在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上。
「你爹娘知道嗎？」他問。
「就是我媽讓我請你的。」秋平說，聲音輕輕的，尾音往下落，像一片雪落在棉衣上，「她說你一個人在天津，過年沒地方去，不如來家裡熱鬧熱鬧。」
李涯沒說話，手指在方向盤上慢慢收緊了。
秋平等了他幾秒，沒等到回答，心裡微微有些發虛，便又補了一句：「你要是站里有事，不過來也沒關係的，我就是替我媽問一聲。」
「我來。」李涯說，聲音帶著些迫切。
他重新轉過頭看她，眼裡有笑，不是平日裡那種冷靜自持的笑，而是從眼底慢慢漫上來的，帶著一點笨拙的歡喜，像個小孩子忽然被塞了一顆糖。
秋平被他看得有些耳熱，別開臉去解安全帶：「那就說好了，大年三十，我媽肯定做一桌子菜，你空手來就行。」
「那不行。」李涯說，「頭一回正式上門，總得備點東西。」
秋平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邁下去了，聞言回頭看他：「什么正式上門？你可別瞎說。」
李涯笑得更深了些，也不反駁，只衝她擺擺手：「知道了，快進去吧，天冷。」
秋平關上車門，站在院門口看他倒車，直到車尾燈拐過街角不見了，她才轉身推門。馮太太已經在堂屋等著了，見她進來，把一碗熱騰騰的紅糖薑茶遞過來：「跟他說了？」
「嗯。」秋平接過碗，捧在手心裡暖著，「他說來。」
「那敢情好。」馮太太笑逐顏開，拉著她往屋裡走，「我明天讓老馮去把樓上那間空屋子收拾出來，萬一喝多了，家裡也有地方歇。對了，李隊長是南方人吧？江浙口味？那我得再加兩道南方菜，醉雞？醬鴨？蘇州人過年要吃年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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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平聽她絮絮叨叨地張羅，心裡忽然覺得又暖又慌，那些熱氣騰騰的煙火氣，正在把她和李涯包裹成一樁越來越逼真的人間事。
大年三十那天，秋平從午後就開始坐立不安。
她換了好幾身衣裳，旗袍試了又試，最後馮太太看不過去，替她定了主意，穿了一件朱紅色滾金邊的新旗袍，領子上別了一隻小小的白玉扣。頭髮也由馮太太親手綰了，盤成一個松松的髻，插一支素銀簪子。
「這才像個過年的樣子。」馮太太把女兒掰過來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頭。
天擦黑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聲汽車響，秋平正站在堂屋裡擺筷子，聽見聲音手一頓，差點把手裡那雙筷子掉下去。馮先生坐在主位上喝茶，抬眼見女兒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笑了一聲：「去開門吧，人到了。」
秋平把筷子放回桌上，又整了整旗袍前襟，才出去開了門。
門外是李涯。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呢大衣，裡面是藏青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齊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兩包用紅紙包著的東西，還有一籃用細竹編的果盒，裡面裝著蜜餞、桂圓和兩瓶酒。他站在門口，身上沾著外面的寒氣，鼻尖微微發紅，見她出來，眼睛先亮了一下，隨即嘴角慢慢翹起來。
「來啦。」秋平說。這兩個字乾巴巴的，說出來之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傻。
李涯看著她，眼神認真，像要把她今晚的模樣整個收進眼裡，他笑著點了點頭：「來了，有點緊張。」
秋平被他這直接的一句逗樂了：「你還會緊張？」
「第一次正式上門。」他把「正式」兩個字咬得輕輕巧巧。
秋平橫了他一眼，側身讓他進來：「快進屋吧，外頭冷。」
兩人穿過院子往裡走。馮家院子裡已經掛起了兩盞紅燈籠，暖紅的光灑了一地，把青磚地面映得像鋪了層胭脂。堂屋裡爐火正旺，滿室暖香，馮先生和馮太太已經站起身來迎客。
李涯進門先叫了人，把帶來的東西遞上去。馮先生接過酒，點頭說：「李隊長有心了。」馮太太則拉著他往屋裡讓，又讓秋平去倒茶。李涯被安排坐在馮先生左手邊，秋平坐在他對面，四個人圍著一張八仙桌，火鍋在中間沸得正歡，白霧騰起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熏得紅撲撲的。
馮先生給李涯倒了酒，兩人碰了一杯。酒過三巡，馮先生忽然說：「李隊長往後要是想家，就到家裡來，我這閨女別的不會，就愛熱鬧，你在，她高興。」
秋平正在夾菜，聞言筷子差點戳到盤子裡，急忙叫了聲：「爸！」
李涯看了秋平一眼，笑著應道：「那我就常來，只要伯父伯母不嫌我叨擾。」
「不嫌不嫌。」馮太太忙道。
一頓年夜飯吃到很晚。菜一道道端上來，熱氣一浪接一浪，李涯被馮先生勸著多喝了幾杯，臉上浮起一層薄紅，話也多了些。他講起無錫的年俗，說小時候過年，他母親會蒸一種桂花糖年糕，切成薄片，在爐子上烤了吃，外酥里糯。秋平聽得入神，筷子都忘了動，馮太太便說：「那明年過年，李隊長教我做做看。」
李涯笑著應了，目光越過騰騰的熱氣，落在秋平身上。她正低頭喝湯，白汽罩著她的臉，眼睫濕漉漉的，嘴角噙著一點笑意，像極了一幅被煙火氣熏透了的舊年畫。
李涯心裡忽然湧上一陣不真實的感覺。他想起自己過去度過的那些除夕，冷得縮在薄被裡，聽窗外北風攪雪，從不敢想有朝一日會坐在這麼一張桌邊，對面是他想要的人，身旁是熱騰騰的爐火和一句句家常話。
年夜飯後，馮先生和馮太太在堂屋看戲匣子裡的京戲，秋平則帶著李涯上了小樓。
閣樓窗外正對著一株老梅，梅花開了兩三枝，在月光下清瘦如筆。李涯站在窗前，手插在褲兜里，目光散散地落在院中那兩盞紅燈籠上，像還在回味剛才桌上的那股暖意。
秋平從身後走過來，把一個熱乎乎的手爐塞進他懷裡：「冷嗎？你剛剛酒喝多了，肯定不覺得。」
「有你惦記著就不冷。」李涯側過頭笑。
兩個人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梅花，誰也沒說話，遠處的街巷裡傳來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還有孩子們的笑鬧聲，像從另一個很遠很遠的世界傳過來。
李涯看著她的側臉，忽然很想問一問，那中間那些年呢？你有沒有在一個除夕夜，也想起過我？
可他到底沒問，他只是把懷裡的手爐換到一隻手上，騰出另一隻手來，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到她掌心裡。
是一隻用深藍緞子包著的小盒子。
「新年禮物。」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酒後的沙啞，「打開看看。」
秋平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盒子，緞子還帶著他體溫，溫溫熱熱地貼著她的皮膚。她慢慢解開緞帶，掀開盒蓋。
裡面躺著一隻小小的銀質書籤，只有拇指寬，卻做得極精細。書籤正面刻著一枝並蒂蓮，花葉交纏，線條柔細，頂端繫著一小束流蘇。
她聽見李涯說：「本來想給你買珍珠項鍊、金鐲子之類的，後來想想，你不怎麼戴那些。你愛看書，喜歡在書頁里夾紙條，又總是找不到書籤，我就讓銀樓師傅打了這支，背面刻了字。」
秋平把書籤翻過來，背面的銀面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不負書里光陰。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涯沒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像是自言自語：「我這個人，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我知道，很多年以後，你也許不記得我送過你什麼，可你會記得，我曾經希望你一直讀下去，一直做那個在燈下翻書的人。」
秋平的眼淚一下就涌了上來。
她猛地偏過頭去，拿手背飛快地在臉上抹了一下，然後才轉回來，把書籤緊緊攥在手心裡，臉上擠出一個帶著水光的笑：「李涯，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哪樣？」他轉過頭來看她，目光溫柔得發燙。
秋平吸了吸鼻子，把書籤重新裝進盒子裡，塞進自己旗袍內袋，貼身放好，才說：「非要把人惹哭才罷休。」
李涯笑了，他朝她伸出手，秋平沒有猶豫，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裡。他的手指有點涼，很快就被她的體溫焐熱了。兩人並肩站在閣樓的窗邊，看外頭的梅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以後每一年過年，我都想跟你一起過。」李涯說。
秋平閉了閉眼，把臉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她沒回答，但她想，這句話，她大概會記上一輩子。